那一缕红色随着荡漾的波光迅速在水中扩散, 而后消失无踪, 仿若从不曾出现过, 只不过是这月夜里的幻影。 一阵风起, 使得原本正趋平静的池面,又起了一阵涟漪, 北堂清绾撇过头, 而后慢慢转身,径直往一旁的石阶走去。 君夕颜抬起的正欲擦去那嘴角血迹的手, 就那么定格在了半空, 直到水声渐息, 方才落下。 抬眼,看着那傲然之姿走进了殿中,而后走到了殿门前,最后消失在君夕颜的眼前,只闻殿门再次被关上的声音。 嘴里的铁锈味依旧在, 可君夕颜却并未感到一丝疼痛…… 这一夜 如往常一般,繁星朗月,却又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自打温泉宫回来之后,北堂清绾便一直坐在桌旁, 动也未动, 只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被池水打湿的头发,有的发梢还滴着水, 还有几缕发丝黏在了额前和鬓边, 稍显凌乱, 却丝毫不影响那张脸的动人,反倒别有一番风情。 一直安静地立于身后的采月,看到此情此景,终忍不住开口道 “公主,让奴婢替您把头发擦干,以免吹了风受了风寒” 夜,寂静无声。 北堂清绾看着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最开始的怔怔出神,而后渐渐蹙起了眉头。 那人猝不及防的一用力后,瞬间如泼墨山水画般晕染开的鲜红,刺眼,更刺心。 那人就这般,如此草率,又如此猝不及防的把自己交给了她,没有丝毫的犹疑。 而她,就这么毫无准备的,几乎是完全被动的,不得不接受这突然的结果,却发现,她竟然是那么的不知所措。 舌尖的痛感依旧清晰,但愈发的强烈起来,让北堂清绾有些恍惚的思绪渐渐恢复了清明,那罕见的丝丝迷茫与不安也在瞬间消失无踪。 “采月” 采月向前走了几步,在北堂清绾身旁躬下身子道,“奴婢在”。 北堂清绾微抬了头,一向温和如水的眼眸此刻却是让人看不透的幽冷沉静。 “吩咐下去,把东西放回原处” 这一夜 君夕颜辗转反侧,一宿难眠,眼前不断闪现的是那一张刻骨铭心的脸,或波澜不惊,或漠然,或愠怒,那玉臂之上的一点朱砂红,在白皙的肌肤上仿若一团正燃烧的火焰,还有那抿成一条线的唇角残留的一缕鲜红。 明明可以咬她的,可她最终却咬了自己,是舍不得伤她,所以便选择了伤害自己。 君夕颜虽从不曾怀疑北堂清绾对她的心,可经过这一夜,她却是更加确信与坚定。 翌日 北堂清绾并没有与北堂清娴和北堂清鸾一起在饭厅用早膳,而是命人将早膳端到了她的房里。 北堂清娴草草地用了几口早膳后,便去了北堂清绾所住的宫殿中看她,彼时采月刚为北堂清绾梳好发髻,是已婚女子的发髻。 “绾儿妹妹” 北堂清绾闻声站起对着北堂清娴盈盈施了一礼,“姐姐怎得来了,可曾用过早膳”。 北堂清娴走过去,轻轻执起北堂清绾那微凉的柔荑,“你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没有”,北堂清绾给了北堂清娴一个宽慰的笑容,“只是今日起的晚了,不想让姐姐与鸾儿妹妹等绾儿,便让人将早膳拿回房里用了”。 北堂清娴抬眼细细瞧了瞧北堂清绾的脸色,“可是昨夜没睡好,看绾儿的脸色不是太好”。 “嗯”,北堂清绾轻轻点了下头,“昨夜是睡的不□□稳,许是还有些不太适应”。 北堂清娴拉着北堂清绾到桌前坐下,看着她进食,而后突然开口道 “一会儿用完膳后,还是让君大人为绾儿诊治诊治” 北堂清绾正小口咀嚼的动作一顿,而后抬了头,浅笑着回道,“不必了姐姐,绾儿并无大碍”。 “七姐,七姐” 人未到声先至,北堂清绾与北堂清娴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笑着看向了殿门口的方向。 果然,就见穿着一袭杏色宫装的北堂清鸾急忙忙的走了进来,“七姐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鸾儿妹妹不必为我担心”,北堂清绾微微笑着回道。 北堂清鸾随即也在桌前坐了下来,“六姐早膳没吃几口就走了,怎能不让鸾儿担心”。 “是,都是六姐不对”,北堂清娴笑里略带着一丝戏谑道,“害得我们鸾儿妹妹都未吃饱,正好,与你七姐一起再用点”。 “哪有,我已经吃饱了” 北堂清鸾说着竟是不好意思似的略红了脸,就是因为方才她还未吃完,所以现在才过来嘛。 北堂清绾和北堂清娴二人皆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北堂清鸾突然双眼放光的看着两人道 “我们今日上翠岩亭去看看,此时正是杜鹃花开的季节,定是漫山遍野都开遍了” 北堂清绾用丝绢擦了擦嘴角,“我今日身子有些乏累,便不去了,你与娴姐姐一同去”。 北堂清鸾转而看向了北堂清娴,“我要留在这儿陪你七姐,待会儿让君大人他们陪鸾儿妹妹一起去”。 “……” 北堂清绾最终还是去了,因为劝不住北堂清娴,她非得要留下陪自己。 翠岩亭在行宫最东边的半山腰上,站在亭中可以俯瞰整个行宫,以及四周的群山叠嶂,还有山下蜿蜒而过的溪流。 今日的天气还不错,阳光普照,但不灼烈,不时有山风拂过,凉爽惬意。 三位公主,一紫、一青、一杏,一个端庄大气,一个内敛含蓄,一个活泼跳脱,性格迥异,却是各具其美。 北堂清鸾稍稍走在前面,北堂清绾则和北堂清娴并肩走在后面,三人一路有说有笑,缓缓朝着半山腰的翠岩亭走去。 而君夕颜、杨泽和卫炔依旧隔着不远的距离跟在后面,时刻注意着三人的动向,同时又要给她们留出恰当的空间。 杨泽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些聒噪,他看着两眼一直紧紧地锁住前方三人的君夕颜,忍不住道 “子谦不必如此紧张,这青天白日的,沿途又安排了这么多的侍卫保护,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君夕颜却是恍若未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不过也没给他甩脸色,倒是卫炔甩给了他一个‘白痴’的眼神。 但显然杨泽并未看出来,他只是有些奇怪、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的看着君夕颜好看的侧脸。 “子谦,你今日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啊,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跟我说说呗” 眼前人虽还是一贯冷冰冰的模样,可给人的感觉却与之前大不一样,总是碰冷钉子的杨泽自能敏锐地察觉出来。 看君夕颜只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了前面的三个女人,杨泽眼珠子转了转,而后一脸暧昧地走近了君夕颜,稍稍压了声音道 “子谦莫不是看上哪位公主了?是那沉静内敛的六公……哎哎,姓卫的你” 冷不丁又被人拎了后衣领,杨泽气的大叫了一声,引得走在前面的三人纷纷回头。 当北堂清绾回过头时,便与君夕颜的目光撞个正着,这还是自昨夜以来,北堂清绾第一次正眼‘看着’君夕颜。 不过也只一瞬间,北堂清绾便移了目光,却突闻身后‘啊’的一声,而后只觉眼前白影一闪。 君夕颜将抵在北堂清鸾腰间的剑收回,而后抬起手恭敬行礼道 “适才多有冒犯,还望九公主恕罪” 北堂清鸾倏地回过神,看着面前对着她毕恭毕敬的人,撇开脸略大了声音道 “本公主恕你无罪!” 北堂清娴先是看了一眼迅速退至她们身后的君夕颜,而后有些不解的问北堂清鸾。 “适才可是发生了何事” 北堂清娴是不曾看到发生了何事,但北堂清绾却是看的清清楚楚,适才北堂清鸾正沿着木质阶梯往上走,突闻杨泽的大叫就好奇的回头,然后便不小心踏空了。 见北堂清鸾面有别扭的不说话,北堂清娴转而看向了一旁面色温和的北堂清绾。 “适才鸾儿妹妹差点摔倒,多亏君大人及时扶住了她” 行至半途,一行人在旁边的凉亭里歇息。 君夕颜让人端上了早已备好的茶水与点心,三位风格各异的公主,坐于石桌旁,或饮茶,或吃点心,或观赏眼前的青山翠绿,或眺望那沿着山势而建的行宫。 突然,北堂清鸾声音略显生硬的吩咐她的贴身侍女桃儿道,“桃儿,你把这杯茶、、、嗯、给那个姓君的,就说、就说是本公主赏她的,算是表彰她方才护驾有功”。 正低眉饮茶的北堂清绾闻听此言,不觉微抬了眼帘,柔柔一笑道 “这鸾儿妹妹亲手斟的茶,我都还未喝过呢,不如先让我尝尝” 北堂清鸾一下愣了,还来不及说话,采月已经径直从桃儿手里拿过那杯茶,而后转手递给了北堂清绾。 “这鸾儿妹妹亲手斟的茶,当真是非同一般的清香、怡人” 看着北堂清绾一口便饮完了杯中的茶,北堂清鸾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地微微张着嘴。 见此,北堂清绾不由微微挑了眉,笑盈盈的开口问 “怎么?鸾儿妹妹这是怪我将你特地为君大人斟的茶喝了吗?”。 听到这话,一旁一直未作声的北堂清娴也忍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惹得北堂清鸾又忍不住微微涨红了脸,嘟囔道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歇息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一行人又继续往半山腰的翠岩亭走。 只是这刚走了没一会儿,北堂清绾便突然停下了脚步对北堂清娴道 “姐姐,绾儿突然觉得有些累了,便不与你们一同上去了” 看着北堂清绾额际满布细密的汗珠,“绾儿你这是……君太傅”。 北堂清娴转头看向身后之时,君夕颜已是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 “我没事姐姐,只是走的热了,也有些累了而已”,北堂清绾及时制止了欲唤君夕颜上前的北堂清娴,“我回去歇歇便好”。 “那我陪绾儿一同回去” “不必了姐姐,这眼看着便快到翠岩亭了,绾儿自己回去便好” 终是拗不过北堂清绾,北堂清娴只得点头应允,却随即转过了头对君夕颜道 “那劳烦君大人送绾儿妹妹回去” 与来时的悠闲漫步不同,回时北堂清绾的步伐很匆忙。 君夕颜在北堂清绾右后三步的距离跟着,看不到北堂清绾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那似是汗湿的鬓角,还有微微涨红的侧脸。 君夕颜蹙着眉,很想上前几步细看究竟是怎么了,可碍于君臣之礼、男女之别,只能忍着。 直到北堂清绾突然伸手抓住了左侧的木制栏杆,“公主!”,采月连忙上前,而后就这么硬生生的挡在了君夕颜与北堂清绾之间。 君夕颜只得拱了手恭敬地道,“公主若觉不适,可否让下官替公主诊脉”。 却听北堂清绾对采月道,“本宫累了,先到吟风楼上歇息片刻”。 君夕颜敏锐地察觉出北堂清绾声音中的异常,似是在拼命隐忍着什么,声音听来很是不稳。 “你们两个,还有君大人一同上去,其余人留在此处” 吟风楼就在她们左手边,有一定的坡度,需上两段台阶。 北堂清绾抬了手阻止了欲扶她的采月,径直往上走,采月只得在旁小心的护着,而君夕颜则跟在另两名宫婢身后,两眼紧紧地锁住前头的那个身影。 两名宫婢守在了楼外,只君夕颜与采月跟着进了吟风楼。 君夕颜看着眼前正背对着她而站的人,终是忍不住担忧的开口 “公主” 只是话还未出口,北堂清绾便突然向着她转过了身,但身形看来却有些不稳。 “小心” 君夕颜迅速伸手扶住了那纤弱的双肩,看着北堂清绾缓缓地抬起头,却是脸色发红,双眼迷离中又含妩媚之色。 “茶、、、茶里下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