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告官, 如子杀父,需得先受笞五十,才可递上诉状,虽胜亦判徙二千里。 不论是鞭挞还是流徙, 其中可运作的地方都有很多, 可是若她所料不错, 刘平江要面对的,不止如此。 刘拂静静看着越众而出的刘平江,几乎是从他身上看出了用笔墨篆刻在史书上的字句。 建平五十四年九月, 江南士子拦轿状告取士不公。狱具, 核脏八十六万银, 自学政督查李正贤下六人皆死,副考官朱鸿失察革职, 斩考生四人,革举人五十八。 六十七字中, 对挑起此事者的记述,仅有“江南士子”四字。 江南舞弊案能快速清查, 全赖考生一心。都说法不责众, 但领头之人到底付出了什么, 无人得知。 就刘拂所知的小料传言, 都说那拦轿的士子是触柱而亡,以命拼了个科举清白,公平常在。 按着刘平江的执拗,这种事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死不听劝的人, 以她的本性,就是任他去死。 可她承了刘小兰活命的恩情,就只能绞尽脑汁相救。 刘拂在心内叹了口气,将视线从刘平江身上短暂的移开,瞄了眼就立在学政督查左前方的石柱。 光洁如新,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宴席特意擦洗过的。 血溅鹿鸣宴,实在是太不吉利了点。 江南乡试历来是在巡抚衙门摆宴,她可不想后生们去布政府司衙门那个乌糟地吃席。 转回目光死死盯着刘平江的一举一动,满心躁郁的刘拂放空思绪,决定暂时不再想这件头疼事。 她本以为自己能凭着改变望日骄的人生,来验证下自己是否真的能改变过往,却不想在刘平江这儿栽了个大跟头。 像是苦心筹谋多年的大事,被小儿射鸟儿的石子儿戳破般,平生从未有过的烦乱非常。 刘拂紧紧攥着拳,压住眼底纷杂的情绪,努力将呼吸放得又平又缓,以免在宋院长面前露出端倪。 却不料事情的发展,全不似她想象中的凶险。 “大人请看,此乃学生搜集来的考生钱灿于考前三日所作的文章。”刘平江恭恭敬敬地将东西呈上,又退回远处,“学生状告钱灿使人捉刀代笔,名不副实。” 他一句未提作弊者题从何来,将全部矛头指向了金陵富商钱家独子。 方才喧闹非常的宴会,已变得寂静无声。 一人作弊事小,泄题漏题事大,就算刘平江不提,到时彻查此事时,重点也会放在舞弊一事上。 将供状收进袖中,谢知府偏头望向学政督查:“李大人觉得呢?” 李正贤面色微白:“此事……事关重大,不如先将提供者收押……” 谢知府正色打断他的话:“李大人此言不妥。”他伸手虚点垂首立在下方的刘平江,“李大人专研学问,想来是不大通晓审案之事。这位刘秀才身负功名,又有状纸凭证,言之凿凿怎可收押原告?” “但他未敲登闻鼓,擅闯鹿鸣宴,既是藐视公堂,又是不敬圣贤!还请谢大人先待本官剥了他的功名,再行审问!” 刘拂看着色厉内荏的李正贤,挑了挑眉。 很好,她现在只需向少将军借人,以防刘平江被人灭口了。 她知晓这个人蠢,却没想到他竟能蠢到这个份上。难怪钦差到了十几天,便把案子破了。 想来贺子寅与他背后的安王轻易将李正贤诓骗了的时候,也未想到他会如此不中用。 鹿鸣宴自然要继续,只是宴上少了主事的知府谢大人、负责本届乡试的学政李大人、原告刘平江与被告钱灿。 刘平江随在各位大人身后离开时,还抽空给了刘拂一个安抚的笑容。 而跟在他身后的钱财,则是一脸土色,全不似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只字不提舞弊泄题一事,如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知府与学政带走,想来刘平江便是吃些苦头,也不会伤了性命。 经此一事,在挖根掘底彻查清楚后,说不定他还能落下个孤勇的好名声。 而在他们走后,刘拂侧目观察,果见一众窃窃私语的新科举子中,有不少人脸色很是古怪。 这一百九十人中,绝不止六十二个有问题。 *** 鹿鸣宴结束后,刘拂谢过宋老先生,径直上车,去了“刘小公子”之前居住的小院。 “公子,谢公子与方公子家的马车都在门前。” 马车将将立住,刘拂便听到陈迟的通传。她一点都不意外那五人会来,便轻应了声,挑帘就着陈迟的手跃下马车。 “云浮,那位当堂状告新科举人的刘公子,与你可是相熟?” 刘拂甫一进门,便被劈头盖脸的问题打了个正着。 “大哥还真不与我客气。” 方奇然叉腰怒视,又欲言又止的闭上了嘴。 “小迟,去烧水烹茶。”刘拂吩咐过后,引着在门口久候她的人进了正厅,“我屋中去寻个东西,咱们稍后再说。” 五人都是在这里待熟了的,见刘拂没什么回避意思,也就没再继续逼问下去,顺着她的意稍待片刻,在陈迟奉茶前便等回了找东西的刘拂。 刘拂坐下,将手中锦盒推给方奇然。 不明思议的方奇然打开盒子,才看了一眼就急道:“云浮,我方才就是一问,并非是针对你!” “大哥想什么呢。”刘拂微愣后轻笑道,“我已收了三哥的宅子,自不再需要这处地方,而且……”她话锋一转,又转回之前方奇然所问之事上,“我兄长牵涉进科举舞弊案一事,想来最近一段时日清辉院都会被人盯着,直到重开乡试。” 谢显惊呼道:“……兄长?!” 刘拂点头:“亲爹亲妈,嫡亲的血脉。” 面露惊讶的只有谢显与方奇然二人,他们对视一眼,又看向其他三个:“你们早就知道?” 就连刘拂也惊奇的看向蒋存:“二哥是何时得知的?” “两年前你生辰,阿行先行,半路候到你兄长……当时是我驾的车。” 这倒真是个深藏不漏的。 刘拂斜睨了一眼周行,强将话题别了回来。她谁也不看,只面向谢显道:“显二哥,我有事相求。” 见她神色郑重,谢显亦正了正面容:“阿拂你放心,刘大哥在衙门里,绝不会有人敢欺。” 话刚落音,便被一旁的徐思年打了下手。 “阿拂。”徐思年插话,“你莫以身涉险,此事事关重大,不像祈雨那般全由民众所为,天子之怒非你可以承担的。” 刘拂笑道:“松风兄放心,我又不是个傻的。”在五人疑忧重重的目光注视下,刘拂清了清嗓子,“显二哥,我只需你帮我传一句话给他。” 谢显表情一松:“你说,传话难不住我。” “谢知府不会留他多久,待出了衙门后,别再咬死钱灿,只聚集一班有才名有胆气的落第秀才……”刘拂微顿,说出的话看似玩笑,神色中却没有丁点玩笑的意味,“让他们,去文庙哭圣人。” 谢显:“哈?” 他惊讶无比地睁大眼,上下打量着刘拂,终于确定了她真的是认真的:“阿拂,我……” 如此蒙骗亵渎圣人的建议,让他怎么说得出口啊! 像是知晓谢显心中纠结一般,刘拂轻声道:“只要你帮我传这一句话,我便再不插手这件事。” 她轻而易举的发现,谢显犹豫的眼神坚定了许多。 在圣上大怒特派钦差查案后,江南舞弊案极快结案,整个过程不过十数天,真正因此事而牺牲的,在史书上只有以“江南士子”为代称的刘平江一人。 虽不知那小子为何变得圆滑许多,但是不得不说,在此事上她能发挥得已变得极少。 不待谢显答话,刘拂就已将下一个请求交给蒋存:“二哥,还要托你派些人,保护好他。” 蒋存:“你放心。” 谢显:…… 刘拂伸了伸筋骨,起身环视众人,放松得笑道:“既然局势已定,那么从明日起,咱们读书的事就重新提上日程。” 白日以备战春闱为理由去书院苦读,夜间在她那模拟考场,若再不能尽揽五经魁,她再不在这堆朽木身上废心思。 莫名被众人瞪视的谢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