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 熏香袭人, 纱幔重重, 悄然无声。 李世民穿着常服,有小内宦给他捶着腰背,他且斜倚在榻上翻看着一个奏折。 好半天, 他手上没有动作。 矮榻下不远肃穆站着一个人。 他的影子斜斜落在屋地上的青砖上,纹丝不动。 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阳光折射在陈慕之的脸上, 有些刺眼。 榻上的皇帝此时神情倦怠, 微蹙的眉头显示他的心情并不是那么愉悦。 陈慕之早在进来的时候, 用眼角余光快速地睇了一眼, 便遮掩了神色,递上了结果, 等待着皇帝的震怒。 可上面久久不语。 好半晌, 陈慕之眼睛被光刺的微微眯起, 就听见皇帝吱声了。 “这么说,查明是韦贵妃身边的人做的?” “是。” “……”李世民另一只手的手指节反叩了叩桌面,让人挪下桌子上剩下的奏本, 至于陈慕之方才递来的口供,他又看了一眼, 便放下了。 “那孔玲……其实阴妃的人。”李世民的声音若有若无,很是轻淡, 听不出息怒, 内容去让听者不备。 孔玲就是韦贵妃身边的那个出手做脏事的大宫女, 陈慕之听闻皇帝告诉他这个“秘闻”后,仍旧神色不动,不语一字。 皇帝手上肯定不止他这一队密探,陈慕之也不方便在深宫安插人手,只不过陈慕之早就知道宫内皇帝另外有信任的人,其实那些人从前他也沾染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就出宫了。 陈慕之静默,等候皇帝发话。 他就是皇帝的一把刀,帝王就算冤枉个把人,也自有他的思量。 底下的人,他们的想法并不重要,冤不冤屈要看皇帝的心意。 这是陈慕之多年冷眼看到的事实。 残酷么,宫内就是这样。 最容易牺牲的就是地下的奴婢,就像被韦贵妃舍弃的宫女,宫女底下还有更卑微的存在。 高阳公主的奶娘对高阳公主最忠心不过了,虽然说她也有贪财贪权的心思,但对高阳公主这个她奶大的公主,用刑后还死咬着。 若不是上位者也就是韦贵妃和高阳不信她能守口如瓶,更不能去救她,反而派人用奶娘小孙孙的蝈蝈笼子暗示对方,奶娘也不会一门心思舍弃了性命自杀。 陈慕之内心冷笑,这奶娘以为她很大义凛然么,其实她若不自杀,韦贵妃她们也不过是费点事罢,后来还不是在房遗爱的提醒下,他找了太医院的一个擅长解毒的副院令过来,果然在那奶娘身体上发现不妥。 一切如房遗爱所猜测提醒的那样,高阳公主的奶娘身上早就被人下了活血的药物,只要咬舌自尽,没有止血措施,必死无疑。 败笔就败在送饭的贪图那个暗示道具——蝈蝈笼子,回去竟然没有销毁,反而给自己家的孩子的玩耍,被房遗爱发现了蹊跷,顺着线索,得出了奶娘肯定不是“自杀”死亡的结果,否则也没有借口和证据继续查探下去。 皇帝也不是事事如意,因为陈慕之的这一查下去,必然牵涉到众多人物,若无理由,就那魏征听闻后,前朝都得“震荡”,这却不是李世民想看到的。 晋阳公主在李世民心中地位自然不容分说,李世民此时眼眸里有暴风雨前的平静,他面上波澜不兴,手指掐着那供词的纸张直至揉碎。 最后李世民沉声道:“去。” 陈慕之领命而出。 他是不信韦贵妃身边的那个大宫女是阴妃的人,恐怕韦贵妃早就埋伏好了陷阱,用了计中计,算计了阴妃娘娘。 而如今罪人李祐,原齐王殿下,谋反未遂,已经被押送到长安的天牢里,等闲人等不得探望。 这正是阴妃最狼狈最弱势的情况,宫内的聪明人不至于在这风口上去招惹阴妃娘娘,可无人不知晓阴妃失势了,自然暗中的人蠢蠢欲动。 不过韦贵妃这伏笔恐怕埋伏了十几年了,也是厉害。 陈慕之不知道皇帝怎么想,他也管不到这些后妃争宠陷害的手段,只是回头望着朱紫色的宫墙和檐脊上的熠熠发光的琉璃瓦,仍旧是气势恢宏,明亮雄奇。 只是在这颜色鲜艳和光明亮堂之下,有不知多少鲜血和阴暗藏在污暗之处。 剩下的事情,陈慕之不方便进后宫,不过因为此事他仍旧负责,毕竟是他一手查探的。 只是办差的人是他手底下的一个老太监,跟着后宫的人去了阴妃和那韦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住宿的屋子,果然翻找到了两人来往的证据,一些金银珠宝,有标记的。 查档后,果然是以前皇帝赏赐给阴妃娘娘的。 阴妃拒不认罪,她要见皇帝陛下,可是无人给她传话,李世民是不会见她的。 就是齐王李祐押送来京的那一日,阴妃都未曾见到帝王。 夜凉如水,深宫沉沉,阴妃望着韦贵妃的宫殿处,冷笑一声,转即托小儿子李愔找机会求见得皇帝一面,递上了一个陈条。 李世民终究顾念旧情,加上他已经下了一个决定,算得上让阴妃失了一个儿子,李祐让他太失望了,他犯下的十恶不赦之罪,饶他不得! 皇帝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了阴妃最后一面。 皇帝并没有撸去阴妃的妃嫔品级称号,一应用度也没让人减少,但阴妃的宫殿内还是阴冷阴冷的,毫无人气,散发着破败落魄的气息。 在阴妃宫里待了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皇帝和阴妃说了什么。 然后,李世民回甘露宫后,几日里没有旨意下出。 韦贵妃宫内,韦贵妃和高阳公主在对弈。 高阳公主本不擅长这个,还是韦贵妃认为她应该磨一磨性子。 韦贵妃本不想在拉拔理会高阳,逐渐淡了这个养女,可是晋阳公主的事情是她和高阳母女两人曾经一手操纵谋算的,就是为了弥补漏洞,为了洗脱被皇帝怀疑的罪名,韦贵妃也不得不看着高阳。 这不,她的奶娘一时不慎就被皇帝抓到错处处置了。 幸亏她留了一手。 只是,不知道那晚阴妃对圣人说了什么,为何久久没有处置阴妃的旨意发出。 这让韦贵妃的一颗心提悬着。 她手指夹着的棋子久久未曾落下,反而让对面本来烦躁的高阳看见,提醒了一句,高阳自己反而平静下来。 她还安慰道:“娘娘何必担忧,这事您不是甩到阴妃那里了么,孔玲那丫头也当场撞柱身亡了。”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死人是不会开口,可是只要皇帝心里认定了是你,便是你。”韦贵妃深知这个道理,忧心地说道。 高阳不懂。 “罢了,撤下。”韦贵妃无心下棋。 宫婢们撤下棋盘,给贵妃和公主两人上了新鲜的果子和点心。 高阳无心吃喝,她有心无心的和养母说话,心里面去想着一些事情。 冷不丁的听韦贵妃说起她封地闹起的一件事情。 “上回你还没吃教训吗?”韦贵妃提起她听说的一件事。“你不要忽视放纵底下的官吏,过于威逼治下百姓。” “那些个穷鬼贱人还敢去阿耶面前告我不成?!何况,我哪里威逼他们了。不过是底下的不长眼的做错事罢了。”高阳没当回事情,但想到上次被房遗爱抓到把柄,还是上心了。 趁着事情刚发,回去处理一下,补偿一下那个家破人亡的庶民罢了,想必对方会高高兴兴的罢休的。 高阳公主出宫后果然处置了她自己府邸和封地不发的贪婪官吏,更是责备了长史,可还没等高阳公主的长史派出的人去封口,掩盖罪责,天使来了公主府邸,皇帝的旨意突下—— 李世民这回是下了明旨到高阳公主的公主府上,愤怒的申斥了高阳公主,并且缩减了高阳公主的封地户数,还罚没了千金之数。 …… 让高阳不能接受的是,罚归罚,可她父皇从未这么打脸过她。 她封地的户数更是减少到四百户,哪里够她花销,更何况在兄弟姐妹中,她的脸面往哪里放。 高阳不知道这么一件小事,皇帝为何要这么发怒。 难道是因为……上次,辩机和尚的那个金枕头的事情。 想到辩机,高阳就满脸懊恼。 辩机…… 辩机…… 高阳痴痴念了两句,然后紧紧蹙眉,这人死了却可惜了。 她哪里想得到,她不过好心硬塞给他一个枕头,就害得他送了性命。 高阳自己知道自己事情,她和辩机……是没有奸|情的,只是她诓骗了他一场。 辩机那个傻和尚,可惜了。 高阳公主不禁内心埋怨起李世民,她内心愤愤不平,加上现在的事情。 高阳想了想,还是进宫,在韦贵妃那里对着皇帝亲自请罪,诚心悔过。可是,他压根没想到,皇帝推说前朝事物繁忙,本来应在贵妃处过夜的日子并没有去。 高阳的请罪折子都没人敢递上去,彻底断了和皇帝见面联络的可能。 “圣人这是恼怒了。”韦贵妃和高阳一样,认为是皇帝还因为金枕一案责怪高阳。 因为房遗爱回京了,此时赏赐房遗爱旨意不止发出一道,因为还有李世民最近赏赐给房玄龄的旨意,更添了一个职位俸禄给房玄龄,更是因为房玄龄的身体,赏赐了不少好药材。 韦贵妃点名了高阳,“皇帝前两年对你的宠爱,有大半都是因为你嫁到房家——你,可懂了?” 高阳瞪眼,她不这么认为。 “你好好想想。”韦贵妃不争气的瞪了她一眼,与她分说了个明白。 “娘娘,你这意思是让我讨好房遗爱他?!”高阳心里是决意不想的。 “你们有多久没有同房了?”韦贵妃不得不直白问道。 这话让听着的高阳公主心虚,她和房遗爱一直没有那事儿,韦贵妃都不知晓。 “圣人的心思你也明白,你那驸马回京后,眼见着要大用——” 韦贵妃家里也是高门大姓,自然有消息来源,东征的事对她来说不是秘密。 圣人这是要用房遗爱,说不得将来又是一名大将,未必比不上他父亲房玄龄,更不用从前高阳公主眼馋并一直为此愤愤不平的梁国公爵位了。 韦贵妃劝说高阳公主好好和驸马过日子,不要再有外心,“等你和驸马生下一个两个孩儿后,日子自然会过得越来越好,宫内的事情你无须再操心。” 韦贵妃说的都是她心里的金玉良言,可是对面的高阳不这么认为,她脸色胀红,可是又没道理说不过韦贵妃。 她只能气愤委屈的出了太极宫,回公主府的路途上,居然还看见了房遗爱那个混蛋和晋王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