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不行。” 蔚琳把小孟的名字划了下去。 “他是受害最重的, 曾经有几次自杀的经历。” 贺梦圆又把这个名字加了上去。 沈明辉看她们俩个争执, 向后靠向椅背眼睛一闭眼前就是小孟胳膊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性侵案也好,杀人案也好,人们都喜欢强调加害者的“悲惨”人生,期待完美的受害者, 可现实中哪里有那么多完美的受害者。 他曾经看过一部美剧, 剧里面有一句台词,性侵受害者说:“他坐了七年的牢, 我却从被侵害的那一刻起就被判了终身□□,我的人生,在那一刻就结束了。” 她还算是“幸运”的, 因为侵害者最终付出了代价,蹲了监狱,有多少人一生也得不到一个公道,甚至一句道歉, 反而被社会带来的种种歧视和重压压垮了。 过去他只能表面上同情,完全无法深刻体会受害者的感觉,自从成为这个世界的弱势群体, 对于性侵案视角不同,体会也不一样。 “他的故事确实很典型,但事隔久远我们没办法拿到直接证据, 反而会因为他的恋爱史、现在的作风和风评,包括专业机构的诊断,使我们整个诉讼陷入背动, 可以单独起诉,但不能加入进集体诉讼。” 蔚琳坚决地说道。 “不把他放进去,这桩案子顶多是绑架、非法拘禁、虐待,把他加进去整个案子的性质就不同了。” 贺梦圆坚持道。 “明辉,你怎么看?”蔚琳问他。 “把小孟加上去。” 沈明辉坐直了身体,不为别的,就为了小孟那死寂的眼神。 “你疯了吗?” “世界上没有什么完美受害者的存在,有也是包装出来的。” 从小母父就在离异边缘,吵吵闹闹经常打架,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最严重的时候一个拿一把菜刀一个拿一把剃骨刀“互砍”,却为了“孩子”不肯离婚。 明明是家却一刻钟也没办法呆下去,不想看见父母,不想和她们说话,要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么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到处疯玩,交比自己大七八岁的混混女朋友,享受被人叫姐夫的成就感,被家里人抓回家,为了让他变好扭送到国学男德班,想要把他变成那种乖乖的淑男,他在那里却被性侵。 有这样的经历,能把自己拼凑在一起,勉强活下去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没活成很多人期待的“完美”模样真的很抱歉。 “有他的话,官司的重点会被模糊——难度会加大。” “有的时候我们不能总想着输赢。” 沈明辉觉得这话简直不是自己说出来的,两个世界的他都是从小就要争第一,想赢想到偏执甚至丑陋的人啊。 “你是主理律师,你说了算。” 蔚琳看出沈明辉对小孟的案子投入了感情,一摊手—— “就这样?”贺梦圆看着小孟的资料,反而不像刚才那些坚持了,“以后会有别的受害者出现,帝都台的节目什么时候能播出?”贺梦圆问沈明辉。 蔚琳惊讶地看着沈明辉,沈明辉忽略了她的眼神接话,“很快,听说已经拿到了一些第一手的资料,要制作的快。” 这种节目也需要速战速绝啊,快速拿到资料,快速整理剪切,免得走漏风声被对方的靠山知道或被友台知道抢先报道。 “等节目播出后,再说。” 贺梦圆道,蔚琳的顾虑他也明白,小孟缺陷有点太大了。 “就算你们不管,我也会以个人的名义帮助他。 今年我的法援时间还没做。” 根据华夏国的规定,每一位律师每年都要付出一百个小时在法律援助项目上。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提意见。” 蔚琳也不像之前一样反对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12点了,一起去吃工作餐?我们律师行附近新开的牛排馆的菲力牛排非常棒。” “你们俩个去,12点半我有另一个约会。” 贺梦圆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得走了。” “美男,和我一起吃顿饭?”蔚琳看向沈明辉。 “好啊。” 他对另一个世界的蔚琳印象越来越模糊了,这个世界的蔚琳如果不总是撩他的话,是完美的上司。 “这个酒可以。” 蔚琳快速的确定了酒,点了主厨力荐的菲力牛排套餐。 “一份蔬菜沙拉,一份烤三文鱼,一份奶油蘑菇汤。” 沈明辉点完餐把菜单交给了侍应。 “二位不要需要甜点吗?” “焦糖布丁。” 蔚琳说道。 “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沈明辉摇头拒绝了甜点。 “我们这里有西米露,只是微甜而已。” “西米露一份。” 沈明辉点了点头。 蔚琳四下看着周围的环境,律师行位于城市的中心位置,这里的房价对普通人来讲是天价,租金当然也不便宜,能在这种地方开高档西餐厅装修自然是奢华异常,往来的人也都是附近的金领精英。 “记得吗?我们当年都曾经梦想过要来这种地方吃饭。” 蔚琳说道。 “不,我的梦想是能来这种地方打工。” 沈明辉摇头,“可惜他们不要假期打工的学生,只要全职雇员。” 这种地方的服务人员工资比别的地方高,制服比别的地方漂亮,有些甚至是到高级成衣店订做的,最最诱人的是小费要比别的地方高太多了。 一个这种地方的服务生,薪水比普通白领只高不低。 蔚琳叹了口气,“我曾经读过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话,我用尽了一生的好运和努力,才有了与你坐在一起喝咖啡的资格。” 是的,好运排在努力前面,好运生在一个相对和睦的家庭,好运母父虽不富有却也不是赤贫,好运能接受教育,好运能一路拿到奖学金,好运不被强行折断翅膀嫁人,好运遇见的大部分是好人,躲过了陷井,平安到现在,好运找到了工作,好运有了今天……可以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不必考虑这一餐要多少钱,自己穿着谈吐够不够得体,会不会遭人白眼……对于他们来讲,努力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你我都算幸运的。” “可惜我不够幸运。” 蔚琳摇头,“我也和别人一起来这种地方吃过饭,从来没像和你坐在一起一样可以讨论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讲这种生活是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他们永远也没办法明白为什么我一直这么努力,一直不肯享受。” “远远未到该享受的时候啊。” 沈明辉摇头,“你知道这桩案子对我来讲最大的触动是什么吗?” “是什么?” “幸亏优优是个女孩。” 是的,幸亏是个女孩。 在另一个世界从优优生下来开始,他就没人停止忧虑过,怕她在成长的路上受到伤害,怕她长大之后遇见渣男。 蔚琳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我家的是男孩,尽我所能。 只希望他能够明白我的苦心。” 这不是重女轻男,只有在这个社会上真正摸爬混打看见无数的事例和不平等,才会有这样的感叹。 “不养儿不知母父恩。 她们估计很难理解我们的心情。” 沈明辉道。 “这么说——你跟她真的复合了?” “嗯——算是。 我们挺享受现在的关系的。” 经过了一场吵架之后,她们的关系又恢复到了微秒的平衡,两个人在一起越久,越不愿意突破现状。 蔚琳眼神黯了黯,“你一直不相信我真的很喜欢你?” 沈明辉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觉得我像是你穷的时候买不起的一件昂贵的玩具,因为一直买不起,一直期待盼望,等你真正买得起了,玩具早已经不在了——” “把自己比喻成玩具,是不是物化男性啊。” “我是男的,所以可以这么比喻。” 沈明辉笑了起来,两个人一直以来的心结随着这一笑解开了许多,“谢谢你,真的,我真心的谢谢你。” 没有蔚琳就没有他的今天,是蔚琳给了做三年主夫的他一个机会证明自己,是蔚琳一直在事业上信任他支持他。 蔚琳看着他,露出了笑容,“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应该一身名牌出现在这种场合,淡定地吃着饭,就算生来就属于这里一样。” “那个时候我穿的鞋是二十块的地摊货。” “你算不错了,我的是十八块的。” 蔚琳玩笑道。 “我去一趟洗手间。” 沈明辉站了起来,将餐巾放到了桌上。 “嗯。” 蔚琳拿出了手机,检查自己的邮箱。 沈明辉在侍应的指点下找到了洗手间,刚刚上完厕所从里面出来洗手,就听见了压抑的咒骂声。 “我说了是浅红色的,你买回来的是什么啊?那个颜色叫玫粉!玫粉!连红都不是!你怎么蠢成这样啊?比你妈还蠢!我真是服了你们母女两个了。” 那人一边说一边从格间里走出来,一边洗手一边对着蓝牙耳机小声骂人。 奇妙的是沈明辉认识这个人,这人正是男德班的白玉兰教授。 白玉兰并没有认出沈明辉,他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场合遇见“学员”,使劲儿擦干净手,到旁边咒骂去了,“我上辈子简直是欠你们母女两个的,一个比一个弱智,屁大点事都办不明白,不确定就打电话问啊?鼻子下面长嘴干嘛的?拉屎用的啊……” 沈明辉拿出了手机,悄悄录下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