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这一生最有爱人勇气的只有两个时期, 第一个是14岁—24岁,没有经济压力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社会经验”,爱一个人,就是真真正正的爱了, 有些就那样爱了一生, 就算是失去了,也是心中最美最好的回忆。 第二个时期是60—70岁, 老了,一辈子追求的东西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得不到的已经得不到了, 爱上一个人是生命最后一次燃烧。 就算是风流女神吴馨,这一生也是真真正正全身心投入的爱过一个人,就算所有人都暗中嘲笑她头顶了一片草原,心中也无怨无悔。 社会现实如此, 她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欺瞒她,离开的时候跟她好聚好散, 两个人痛哭过一场之后,平静的分开。 鹿若琳出身普通,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 供出他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已经是倾全家之力了,他能进帝都电视台是全家人甚至是整个家族的骄傲,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指望着他光耀门楣,鹿若琳也是浑身带着阳光充满自信走进电视台的,了解风光背后的阴影,光鲜亮丽外表下面的烂臭淤泥,你一辈子崇拜的偶像教给你的第一条人生真理是想要在这里混下去,就得懂事儿。 你觉得你可以改变世界,结果是世界改变了你,要么灰溜溜的离开,要么豁出去拼一把——是的,想要上位只有豁出去,无权无势无靠山,除了年轻漂亮的**之外没有别的本钱。 退——过年回家的时候他试探性的问母父:我辞职回家陪你们好不好啊? 得到的是母父大变的脸色,“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帝都电视台不是人人都能进的,你是不是惹什么祸了?受什么委屈了?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啊—— 只能进了。 吴馨知道自己给不了他什么,他也知道吴馨也许是个潜力股,可潜力股至少也要发育十年二十年,等她有能力替他遮风挡雨的时候,他已经是没人愿意看的老帮菜了,更不用说他见多了电视台那些成功的已婚女人和年轻男人之间的事了,两人在一起,谁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所以啊,最真实,最真心的爱算什么呢?在现实面前什么也不是—— 鹿若琳醉眼朦胧的想起过去的事情,发现那些被他刻意埋藏的过往如同昨日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他以为他不在乎,不在乎别人的耳语不在乎张唯卿满是赘肉的身体和洗不掉的老人味儿,不在乎她那些变态的嗜好,不在乎被她带到朋友聚会的场面供人语言消谴,不在乎自己光鲜背后的累累伤痕—— 可过去啊,总会一直纠缠着你,那种肮脏感总会伴随着你的一生…… “若琳!”一个声音传来,他转回身……吴馨。 秦知秋也发现了她,“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我要来。” , “其他人呢?”秦知秋皱起了眉头。 “她们都是大人了,知道明早还要上班,能玩多久。” 吴馨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鹿若琳。 鹿若琳露出了一个微笑,仿若二十岁时第一次见到吴馨时的样子。 处在两人附近的秦知秋觉得自己万分多余,只能挥挥手离开。 她现在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想要问问沈明辉被骚扰的事,一想到那个情形她的胃里就像有什么在烧。 再怎么好吃的泡面也是泡面,再怎么美味的自热火锅也是自热火锅,这些东西是加班到晚上九点,一个人开车回家,孤独的面对四面墙的人,最好的朋友。 烧开了一锅水,把冰箱里剩下的菜拿出来,挑拣出几片菜叶子,告诉自己这就是素,拿出一袋香肠拿出一条切成小块,告诉自己这就是荦,有荦有素煮得又是海鲜面,绝对算是一道美食了。 自己坐在桌前倒了杯茶,解油又解腻,一个人过久了,身心在家里都是放松的,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在意进门的时候有没有换衣服,不在意早晨起来的时候床还没有重新铺好,不去想地板是什么时候拖的。 吃过了泡面,一个人在屋里听着电视里的声音转几圈,两个世界的电视剧都是那么的难看,永远是毫无逻辑的争执、误会、狗血,女女男男粘粘乎乎好像除了爱情这世上别的事可忙了。 转台换了个台,武林擂台赛,这世界尚武,武林擂台赛拳拳见肉招招见血,可选手出现之前,非要讲述一番悲惨的故事是怎么回事? 更不用说这故事往往都是练武有多辛苦,与家人分隔有多难过,没有钱找不到男人是多悲惨,受伤几乎截瘫好了还要继续练武有多执著(傻,逼) 话说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开头可都是全家被杀啊,超级英雄漫画里你要不死个把爹妈都对不起观众…… 这样卖惨对得起你武术家的称号吗? 电话响起,看门人很严肃地说,“楼下有一位秦知秋女士想要上楼,还有两个小时就是十二点了,您确定让她上楼吗?” 沈明辉愣了一下:“请她上来。” “凌晨过后我将换班,请按时出来。” 看门人说道。 “我知道了,谢谢您。” 沈明辉挂断了电话。 愣了一秒之后,飞快地跑到厨房,把还没来得及收的泡菜碗放进洗碗机里,把锅也塞了进去,用抹布飞快地清理厨房,启动躲在厨房一角的扫地机器人让它快速工作,自己跑去卫生间以最快的速度打理头发,用漱口水快速漱口……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因为一系列操作太急,险些喘不匀气……深呼吸三次之后,这才开了门。 秦知秋穿着一件焦糖色的长大衣,脸上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沈明辉收起了笑容,“怎么了?” 她死死压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负面情绪,“来看看你。” 她露出了笑容,“煮泡面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味道。” 她皱了皱眉到厨房打开了抽油烟机,泡面最让人讨厌的一点就是煮一次几天都散不完的味道,“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不要总吃泡面。” “我说这是我这周第一次吃你信吗?”沈明辉只注意到她伸手打开抽油烟机时显出的纤细腰身和脖子后面的一片肌肤。 “今天是周一。” 秦知秋整理了一下他的衬衫领子,“没换衣服?” 很香,不是那种香水的味道,是她最爱的玫瑰味护手霜夹杂着她本人的味道,“睡前再换也来得及。” 沈明辉低头想要亲她,却被她躲开了。 “我是来问你正经事的?” “一个女人半夜敲单身男人的门,在任何世界都不会有什么正经事。” 沈明辉搂着她的腰道,“我现在没什么正经的念头。” “你曾经被张唯卿骚扰过?”秦知秋知道再不说正经事,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说不了正经事了。 沈明辉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应该是穿越之前的事,另一个沈明辉很多记忆是被刻意忽视锁死的,轻易不会重新翻出来——“应该是。” 具体的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时候尴尬、恶心、难受的感觉,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还有懊恼、后悔跟自我厌恶。 明明讨厌的骚扰者是张唯卿,受害者为什么会自厌?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反击?”另一个沈明辉也是法律工作者啊。 因为——“社会法则第一条,在公交车上骚扰你的人你可以毫不犹豫的揭发告诉。 社会法则第二条,在职场上能左右你命运的人骚扰你,不想迎合的话让对方退却就够了。 这是他在实习的时候被骚扰,前辈教他的。” 沈明辉用第三人称说他。 就算在另一个世界又如何呢?又不是没有自持有钱有地位的中年妇女客户骚扰过他,他也只有一笑而过,难不成真的跟人横眉竖眼?;社会社会,社会就是这样一个模糊一切的地方。 “只是嘴上骚扰,如果她有进一步的行动他会击退她的。” 沈明辉说道。 不张扬,不说话,假装一切没有发生,甚至在下次面对骚扰者的时候还要露出微笑,法则如此,他们早就已经忘记了黑白分明是什么。 “你知道她性侵、骚扰成性,受害者众多吗?”秦知秋问他。 “听说过。” 张唯卿的名声不能算是好,人家都传她“风流”,“我第一次和你去你们电视台的活动,就有好心人提醒我小心她。 她对我还行,那次是她喝多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我的身份。” “你在替她辩护?” “我在替‘他’辩护。” 沈明辉说道,这个话题让他很不自在,所有的柔情都被冰水浇熄了一半。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要沉默?”秦知秋与其是在问沈明辉不如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沉默?为什么在另一个世界沉默,在这个世界也要沉默? “别说你是第一天知道她是这样的,你还不是一直做她的徒弟?”沈明辉懊恼地走开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以为她只是风流。” 追着张唯卿的男人太多了,她甚至见过有人自荐枕席被张唯卿赶出去,根本没想到张唯卿也许只是看不上那人。 “你是自欺欺人。” 沈明辉道。 自欺欺人, 秦知秋想推给另一个“秦知秋”, 可是她呢?她从来没有自欺欺人过吗? 她在另一个世界是一家拥有数十项国际专例的电子配件公司的业务副总监,从最底层的业务员一直爬到最顶尖,跟她打交道的绝大多数是男人。 她见多了他们的各种嘴脸,有发现她是女人就各种置疑她给出的各种数据和专业性的, 有故意拿专业英语名词刁难她的, 她本来不是学相关专业的,为了应付这些, 她有时间就看书,请教工程师,泡研发中心, 熟记各种专有英文名词,硬是把自己打磨成了半个专家,得到了所有重要客户的信任。 可那些以联系业务为名“撩”她的她就没有办法了。 就算是有婚戒,又何曾阻止过那些人? 不“过份”的, 她也不过是四两拨千斤的当成一场玩笑,严重过份的,她只能将业务转给男同事。 告?投诉? 谁会喜欢一个没事儿总拿这种事投诉的下属呢。 那些被她超越的男同事, 又有多少人背后嚼她的舌根子? 她一步一步的爬到副总监的位置,又吞了多少委屈,有过多少无奈, 除了忍,之外还有别的路吗? 走? 只要你出门工作,想要有一定的作为, 做为女性很多事是避免不了的,无非是轻重程度不同罢了。 就算是参加同学聚会,一样要忍那些男同学讲一些荤段子,女人显示自己“成熟大度”的方式只能是跟着笑甚至比他们还荦。 如果你说我不想听这些,除了扫别人的兴,让人暗中议论你“装”之外,不会有任何收获。 “你现在又为什么不沉默了?”沈明辉反问她。 为什么不沉默了?是因为自己终于扬眉吐气成为强势性别了,是因为自己成为爵位继承人高人一等了,是因为自己成了名嘴卓然不群了,因此她高高在上的问,为什么沉默? 她应该比所有人都清楚答案才对,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竟然忘了…… “你是在替你自己问沈明辉,还是在替‘她’问?”沈明辉不愧是著名律师,直指问题核心。 是替谁问?那股子烧灼感来自于谁?她以为是自己,但真的是吗?金古案的时候他们就意识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不是不存在,而是意识被压制住了— 她看着沈明辉的脸,心思复杂已极…… “我不知道。” 她轻声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 沈明辉也摇了摇头,两个人相顾无言,过了许久,又相视一笑。 幸亏有对方,他们不是一个人,遇到任何事都有人跟自己有相同的想法,而不是自己时时刻刻警惕不要被土著发觉自己的异常,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也要隐瞒自己最大的秘密。 月光透过没有拉窗帘的窗照到床上,躺在床上安眠的两个人忽地同时睁开了眼睛,“你预备怎么做?”沈明辉问她。 “我想做我在另一个世界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而不敢成为的那个人。” 穿越时空,多么稀奇的一件事,不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简直辜负了。 “我帮你。” 沈明辉握住了她的手,“对不住。” 秦知秋在另一个世界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想必也受过许多委屈,做为丈夫的自己却只顾着忙自己的事业,对妻子的委屈视而不见——就算是当初的他知道了,也只会心疼又生气的让秦知秋辞职,回家做家庭主妇。 若非异地而处,亲自感受到身为弱势性别的无奈,明白非要争一口气的倔强所为何来,知道身为弱势性别,没有自己的事业和金钱傍身就算站在金字塔的顶尖仍然觉得脚下是万丈深渊的恐惧,弱势性别想要争气就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才不会被人瞧不起的自觉,他真的没办法理解妻子过去的种种。 秦知秋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默默的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什么强势性别弱势性别,她这一刻,只这一刻想做沈明辉怀里的小女人。 沈明辉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女性得到权利,从第一个人说不开始。 但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别人说不。” 这个世界不也是一样吗?所有人都在等着别人说“不”,包括男权联合会。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是最难的。 “你要出头,总得有个由头。” 是的,他们现在要等着有个人说不,至少要劝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不推倒头一块牌一切都无从谈起,可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么久,谁愿意当第一个? 沈明辉?他只是受到语言骚扰,全无证据—— 鹿若琳?他不会出头的,他一直在说自己是自愿的。 夏颂恩?他更不会出头,以他的身份无论是他或者他的家族都没办法容忍这种“丑闻”。 还有谁? 做为男人,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保父就告诉他,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喝醉,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人身安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这个世界对男人冷酷严苛,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还是喝醉了,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甚至傻傻地想着,如果他出了事,她会后悔一辈子。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他后悔了—— 茫然走在凌晨无人的大街上,回想起自己清醒之后看见的那张老脸和她满身的赘肉,听见的刺耳鼾声,他就想随便找辆车撞上去!死了一了百了! 他早该知道她在电视台经营多年,爪牙遍布,怎么就没想到自己的手下有她的派来的细作呢?怎么就没想到自己深深信任的人,竟然和她有关系呢? 他头疼欲裂,胃里翻腾不已,一股酸水涌了出来——昨夜已经模糊的记忆一涌而上。 女人想要摆弄男人,那怕是失去意识的,只需要一颗药就够了,他记得自己嘴里的苦味,也记得自己不能自控身体的颠狂,记得那个人的笑,记得那个人的口气……记得意识模糊时看见的一点红色的亮点。 他宁愿自己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 新闻间里一阵的忙碌,有个人递来了一张纸条,秦知秋看见之后脸色大变,竟然是这么大的新闻— 就在昨夜,皇储殿下在浴室滑了一跤,险些小产,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皇室一直在保密消息,却瞒不过早被媒体喂熟了的线人,这条消息就是线人透出来的。 “除了咱们之外还有谁知道?” “不知道。” 吴馨摇头。 “颂恩呢?”秦知秋四下看着,夏颂恩一直来得早,怎么今天这么晚,“昨晚他和谁走的?” “昨晚他和瞻瞻一起走的。” 一个工作人员回答道。 瞻瞻?秦知秋这才想起来还没看见瞻瞻,“瞻瞻呢?” “瞻瞻早来了,正在化妆间收拾东西等夏总呢。” 另一个工作人员道。 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可能是宿醉,昨晚你走之后他又喝了不少。” 吴馨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条新闻我们报不报?” “我们是皇家帝都电视台,一切以皇室公报为准,不能报。” 秦知秋摇头。 “可是别家肯定会报。” 自从元旦以来所有的电视台都推出了早间新闻类节目,有些做得非常不错,这种独家消息被别人抢占了,意味着大量观众流失。 在华夏国,没有比皇室更有新闻价值的了,皇储每去照一次B超都会有人跟踪报道一整天,根据微表情做各种分析,旁敲侧击的访问医生、护士、别的病人。 这种险些流产的大新闻,必定会占据所有媒体的头条。 “别家是别家。” 皇家帝都电视台,虽然大家都只记得帝都电视台,忘了每年固定给一笔津贴就不闻不问的皇家,可做主播的要记得自己是端得是谁的饭碗。 别家电视台播报,皇室可以一句“流言”一笔带过,帝都电视台报,就是“官方”了。 “也是。” 吴馨也想到这一层,“今天的选题不变?” “不变。 依旧是公务员录取中是否存在性别歧视和阶级歧视。” 秦知秋看了许久的稿子,夏颂恩这才姗姗来迟,脸上化着淡妆,笑容依旧,只是眼圈有些红,“昨晚喝多了?”她轻声问道。 “嗯。” 夏颂恩点了点头。 “听见大新闻了吗?”秦知秋说道。 “呃?什么?”夏颂恩有些失神,回想起自己在化妆间跟瞻瞻的争执,他真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瞻瞻还是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睁着无辜天真的大眼睛,笑眯眯地哥来哥去的,直到—— “我能怎么办?我一个艺校毕业无依无靠的化妆师,没有人推荐没有背景谁会用我?” “你最好在我开除你之前自己主动辞职。” “昨晚我们俩个一起走的,你早上一来就开除我,不怕别人怀疑吗?我是穷家小户出身的,就算是被人嚼舌根也没什么,你可是贵族出身著名主播……”瞻瞻脸上依旧带着孩子一样的笑,仿佛他在开玩笑。 夏颂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 “你放心,我会辞职的,我打算出去开一间造型工作室,只是缺一些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