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夏国, 很久以前就有一种说法:老二皆祸害、无奈的次女、不平的次女—— 同父同母, 只是出生的比长女稍晚一些, 就注定人生要比身为长女继承一切的姐姐过得辛苦很多。 孔令思就是这样的一位次女,孔家五代之前弃文从军, 在军界自有超然的地位, 然而本朝早已经数十年无战事, 再加上信息化水平不断提高,在议会那帮人的鼓吹之下, 军队裁撤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曾经开过玩笑, 本朝共有四支航母舰队, 却有四十位海军上将,陆军百万的军队, 陆军上将就有四百位之多, 军队的地位日渐尴尬。 孔家从孔令思的祖母那一辈起,就希望能够弃武从政, 与保守党关系紧密,可惜孔令思的母亲只做到国会下院议员,一任的部长,没能再向上爬, 若非在祖母在澳洲投资的地产忽然发现矿藏, 孔家怕是要从雍城第一家,滑落到雍城的二流世家。 不能指望女儿,祖母就将所有的希望放在长孙女孔令仪身上, 凭借着多年聚集的财富,不断铺展的人脉,一步步将长孙女推向前台。 为了让长孙女专心从政,祖母安排孔令思打理家中产业,孔令思一开始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直到她发现了祖母的遗嘱,尽管新婚姻和家庭法已经更改了铁打不动的长女继承制,祖母还是按规矩,将绝大部分的财产给了大姐,而她则要跟几个姐妹平分剩下的残羹。 呵呵呵……对此祖母的解释是:竞选总是要花钱的,将来她不在的那一天,总不好让孔令仪有靠妹妹养的名声。 知道竞选要花钱,祖母为什么还要拿家里的钱去填那个无底洞?自己每日奔忙,一年到头只能休不到三天的假,就为了替孔令仪打工吗? 孔令思表面上微笑表示理解祖母的安排,内心却狂怒不已,孔令仪…… 偶然间发现自己新收购的出版社最当红的作家金古先生,本名竟是乔矢之后,她笑了整整一个小时,孔令仪太过嚣张,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赐给她报复的机会! 后面发生的一切,简直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乔矢事件果然越闹越大,大姐头顶的□□一张一张的被撕开,她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每天哀求那些知情人不要把她供出去,哀求保守党的公关救命。 而她做的,只是点了一把小火,让出版社不要轻易放过乔矢这个代笔假作家罢了。 她的计划如此完美,直到一个人找上了门。 乔骐。 她是次女,乔骐也是次女,不同的是乔骐喜欢风花雪月,弹琴旅游,玩赏金石字画,是个“合格”的次女。 “我知道是你做的。孔令仪不是真正的掌权者。”乔骐笑着说道,她的笑容跟过去的笑容有些不同,“你真厉害,为一己的私欲置两大家族的利益于不顾,置我弟弟于不顾。” “我对乔矢没有任何恶感,我挺喜欢他的……”孔令思莫名的觉得有些害怕,今天的乔骐笑得让人浑身发冷。“你也是次女,你应该理解我的感受,凭什么只是因为我们晚生了一两年,就只能为他人做嫁衣裳——乔矢只是附带伤害……” 乔骐几乎被附带伤害四个字气乐了,一个人的生命对于自私自利眼里只有金钱权势的人而已,只是“附带伤害”。她怎么能说得如此云淡风清?“来之前,我和你的祖母谈过了……” “祖母?祖母一定不会相信你的。”孔令思干笑…… “令祖母是何等精明的人,是她跟我说要算帐就去找令思,令仪恐怕连我家有出版社和传媒集团的股份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施加影响了。” “算帐?你是帐房?”孔令思倒吸了一口凉气……雍城,马帮的终点站,几乎所有除孔家之外的世家都和马帮、土匪有联系,乔家当年拥有十二支马帮队伍,商行遍布沿途各国,最远把生意做到过波斯,做这一行总要黑白两道全通才行,沿途的土匪劫掠只是偶尔为之,真正赚钱的生意是收“过路费”,收了钱保一路平安,真要遇见小股流窜悍匪,马帮也自有武器、镖师护卫,随便一个牵马的小僮也有可能身手不凡。 钱是靠大家伙的命换来的,当然也最恨赖帐的,帐房不是在家里算帐的,而是“收帐”的,乔家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她家拥有最厉害的帐房,传说六十年前有一股盘居在孤山上的土匪收了乔家的钱,却劫了乔家的货,杀了乔家的人,帐房一人上了山……从此,再没人见过孤山上的土匪。 谁也不知道乔家的哪个人是帐房,只知道她肯定姓乔…… 十几年前,乔矢出事的时候,帐房也曾经上过门,可那个时候祖母吓阻住了乔矢无能的母父,帐房厉害,没有东家的撑腰也是白搭…… 现在掌权的是乔驭……帐房竟然是乔骐…… 乔骐从口袋里拿来出一支怀表,“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也不喜欢用毒,太不文明,不符合现在的价值观,我在西洋学了点新东西,你试试……” “什么东西?我干嘛要试?”孔令思忍不住向后退。 “你已经在试了啊,这屋里的香熏味道很特别,你没发现吗?”乔骐柔声说道,乔家的人除了乔矢长得都好,乔骐长得尤其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一弯新月。 乔骐停止了视频播放,摸着穿着束缚衣坐在病床上发呆的乔矢长长的头发,“你看,好不好看?我听说你喜欢从楼上向下跳的感觉,我也喜欢,是不是那一刻特别开心?像是飞鸟一样的自由。” 乔矢的眼睛动了动,流下泪来…… “孔令仪废了,保守党不可能再给她或孔家任何资源了,老祖母的身体不好,她妈比咱妈还废……” 乔矢看着与自己只见过两三次面的二姐,相比与大姐的强势,二姐简直就是个隐形人,却没想到…… “你是不是生气我没有杀孔令仪?对于她来讲,活着,眼睁睁的看着孔家一步一步倒下,自己只能毫无意义的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乔骐坐上了床,抱住了乔矢,“别哭,别哭,我看过你的小说,我知道你身体里还有一个坚强乐观梦想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仗剑走天涯的乔矢。别让那些人打败你啊,乔矢……姐姐带你出国好不好?姐姐在国外认识了很好的医生,还有一些很好的人,她们都不认识你,你能重新开始生活。” 乔矢闻着二姐身上的熏香味,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听关母父尖利的批评,长这么丑,现在又连贞洁都没了,你还挑什么啊?有人肯要你就不错了啊!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婚事啊?你去死好了! 他又做了另一个梦,“明明,你乖乖在家看电视啊,妈妈去买菜。”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问妈妈为什么买菜还要拎着那么大一个包……从天明一直等到天黑…… “明明,这是你的新妈妈,叫妈妈好不好啊?” “你看我干嘛?你跟你的那个贱货妈一个德性!” “快滚啊!老子养你到十八岁就尽到责任了,在家里赖着干什么啊!”那次是他最后一次见爸爸,他知道,自从爸妈离婚,继母上门又生了妹妹,他就是那个家里最多余的,好不容易养到了十八岁,赶出去就对了……他考上帝都的大学更要赶了,学费多贵啊,省下来妹妹可以多学一项才艺。 如果不是亲妈忽然又出现,塞给他一笔钱,他是没有钱上大学的。 “明明,你很好,但是很好是不够的,你给不了我任何未来。”初恋是个好姑娘,明知道他一无所有还陪了他四年,可最终爱情还是被现实打败。 明明忽然有些嫉妒乔矢,他虽然受到了那么严重的创伤,有那么艹蛋的父母,却有真心爱他的姐姐们…… “唉……”他看见了坐在自己旁边叹气,低着头,穿着黑色帽衫的“乔矢”。 “你为什么叹气?” “我要走了。”那个“乔矢”抬起了头,露出被黑色的雾遮盖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原来还有另一个那么不一样的世界,有那么多精彩的小说和歌曲。我舍不得走……我不走,你没办法正常生活。” “我可以离开。” “不,我好累。”“乔矢”摇头,“仅仅是呼吸都很累,也许我从出生就是个错误,错误的基因组成了错误的我……” “我出生就是个错误,明明是同样的母父,我却有一张平庸的脸,爸爸说我是个女孩子就好了,女孩子不需要好看的脸,长得丑的男人注定生活坎坷。” “你不丑。”夏颂恩柔声说道。 “我可丑了,小时候我每次和家里人出去,别人知道我是乔家的孩子都会叹气,怎么这么丑啊。捡来的!我姑祖母叫我丑儿。可怎么办呢,丑孩子也要长大啊,我不喜欢别人注意到我,我的衣柜里除了黑帽衫还是黑帽衫,我母亲扔掉多少,我买回来多少,她生气了不给我零用钱,我连午餐都不吃省下来钱买帽衫藏在学校的更衣室里。”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能写小说呢?” “很早,我没有朋友,家里不让我们多看电视,我只有书,看多了就开始喜欢写,每次写完了就烧掉。” “为什么啊?” “因为我爸爸会翻我的东西啊!他最喜欢检查我和哥哥的东西了,男孩子不可以有不合时宜的东西。” “让我们聊聊那件事,你之前说可以聊……” “那件事细节你们都知道了,高中时我喜欢上一个挺好的人,对我很温和,不像别人一样不是无视我就是表面上和我好,暗地里嘲笑我,现在想来她可能是因为她是个礼貌的人,我当时太缺乏关爱了,一个礼貌的人就能让我觉得是女神。她说她喜欢我的时候我真有一种被天上掉下的金元宝砸到的感觉。有人是我太不矜持了,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只要她不离开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现在她怎么样?” “她现在是个医生,一直为第三世界国家服务,她给我打过电话写过信道歉,说当时她太害怕那些有钱有势的同学了。” “这么说她一直在赎罪?” “可能是,但和我没关系了。”乔矢露出了笑容。 “对于那些向你道歉的人你想说什么?” “真正后悔的人,在事情曝光之前就会道歉了,事情曝光之后的道歉更像是为了开脱自己。所以——我干嘛要原谅?”乔矢表情冷淡地说道。他没有权利替“乔矢”去原谅任何人。 “你还会继续写小说吗?” “不会了,我现在无论写什么都会被过份解读,反而失去了小说的本真。”乔矢摇头。 “听说在访谈结束后你会出国治病?” “是啊,这也许是有钱人的特权。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会不会在经历了创伤之后活得这么轻松,被保护得这么好,感谢光明女神。” “听说你成立了乔矢基金会?” “是的,除了出版社赔偿我的钱,我小说所有的版税、影视、漫画、游戏改编权的相关收益中的90%都会投入到基金会。我希望有和我一样经历的男孩,能够拥有和我同样的‘幸运’有机会重新开始。” 访谈一共三个小时,剪成了一小时的节目,访谈结束,夏颂恩收拾了东西离开了这间华美的疗养院。 乔矢还是没办法接触异性,他的清醒到底是短暂的,还是真正的清醒,没人能说得清。 夏颂恩愿意相信,他会一点点好转慢慢的康复。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是决定给乔矢一个温暖的结局,祝所有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