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胭影所言, 宁扶清与她是在乌山与丛山之间的山谷走散的。 彼时他们被敌人追击,于那一处兵分两路。宁扶清叫胭影带着几名小兵赶回城中, 而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二十余人将敌人引入深山。 那是一步险棋。 对方一心擒王,导致后方无人。此时胭影回城通报,己方便可一举攻入。 可他本不必行那一步险棋。 南蛮趁着南疆造反内部混乱时进攻,却未想宁扶清一直在关注着南疆的动态, 一旦听闻军心不稳,便火速赶往。 等到他们进攻时, 他已经在那里控制住局势。因此,自己这一方从一开始就处于上风。 可他还是选择用这一步险棋。 想到这里,沈如茵已经几乎猜到他的心思。 他是想给宁扶胤留下一个完整又稳定的南疆。 这一步棋, 只需牺牲他一人, 便能保千万将士将南蛮轻易攻破而无甚死伤。 南疆之所以敢叛,也是因为有个他。若他死了, 南疆亦能安稳。 原本南疆叛变,必定会遭到剿杀,可如今又出了南蛮的事,届时功过相抵,皇帝也有了理由留下这几十万兵马。 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 唯独未曾考虑他自己。 那个宁扶胤究竟何德何能, 能让你做到这个地步! 她捏紧缰绳, 恨不能立刻赶到他面前质问个清楚。 连续两月的奔波,到达乌山时,她刚下马便有些想吐。 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缓了缓, 才道:“苍叶,我们分头找。” “此处或许还有敌军,您……” “若遇到危险,我会放金花通知你。”她转头看向他,“这里太大了,两人一起,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他。” 苍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她坚决的眼神止住,“我不会逞强,会尽力保护好自己,你不必担心。若是找到了他,我也会通知你。” “如此,便请姑娘务必小心。” 她淡淡应了一声,将水壶挂在腰间,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 马儿长嘶一声,拔蹄往回跑去。 苍叶讶然,“姑娘您这是……” “山间林木太多,骑着马反而不便。”她拍了拍水壶,笑道,“你也千万小心,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位。” 说罢她转身离去。 苍叶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影,回想起第一次在宫中草丛里看见她瑟瑟发抖的模样,再与如今对比,不由很是感慨。 她的确长大了。 长成一个敢于自己做决定,再也不必完全依赖周冶的大姑娘了。 看她经历诸多生死离别与磨难打击,却从未有半分抱怨。 仔细想想,身边的这些人竟都是一个模样。 先生如此,二殿下三殿下如此,姑娘如此,连自己也是如此。 有什么话,从来不会放在嘴上。 他看着身边的马儿,也将水壶取下,一巴掌将马拍得扬蹄便去,转身走在与沈如茵相反的方向。 近日天气转凉,连绵下雨多日,山间小路有些泥泞。 沈如茵一路走来并未遇见一个活人,倒是看见不少尸体。 看尸体的打扮,应当都是南蛮人。 他们四处零落,身上俱是刀伤,想必是成小队分头寻找时被宁扶清他们围剿。 再走了一会儿,她竟看见一个大大的尸堆,大约有近百人,皆是南蛮人。 她走近查看,便见这些尸体死状恐怖,有的头骨碎裂,已辨不清形容,有的四肢折叠成一个古怪的姿势。 是摔死的。 冷静地下定结论,她后撤几步,方才抬头。 上方果然有连接两山的吊桥,只是已从左侧断掉,长长的铁链垂在右侧悬崖。 看来宁扶清一定是在丛山。 只是追他的人必定不仅仅只有百人,后面没有走上吊桥的人也必定下了乌山再上丛山。 到达南疆时,宁扶清已失踪数日,而南疆的将士也早已行动。失去首领的南疆将士们异常愤怒,也异常骁勇,长驱直入地攻入敌人营地。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确定南蛮人是否已经全数撤回。 虽然她这一路走来都未曾遇见什么人,但想必他们都还在乌山埋伏着。 此刻要上乌山,最近的一条路便是从眼前河流淌过去,再自己开一条路上山。 从现在开始,要万分警惕了。 她摸了摸腰间软剑,将系水壶的绳子系得更紧,在尸体堆中翻出了两把短匕首别在腰侧以便爬山时用,又脱了鞋从尸体上扯了几块布将脚包好,挽起裤腿准备过河。 河水冰凉,她踩在水中的两只腿还在发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恐惧。 想到自己脚上裹的布还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说不害怕都是假的。 可她必须要保护好自己的脚,后面的路,还不知道会有多艰辛。 过河之后,她将脚晾干穿好鞋,举起水壶喝了个舒坦,朝上游走了几步将水壶装满。 眼前的山灌木丛生,正值十月,是蛇群出来觅食为冬眠做准备的时候。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一路选择相对干燥、灌木较浅的地方行走,她幸运地没有遇见什么蛇。 走至半山腰,便看见有了道路。 思考片刻,她还是选择了相对开阔的道路。 比起人,她还是更害怕蛇一点。 毕竟被人砍一刀还不至死,可若是被毒蛇咬一口,那就是真的没命了。 路上她又看见几具尸体,有南蛮人的,也有我方士兵的。 愈往上行,尸体愈多,看来他们也曾经历过激烈的厮杀。 她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装着那半枚玉佩。 那个梦做得很真实,所以她也一直担忧宁扶清此时会不会浑身浴血地躺在什么地方。 山上这样危险,若他真的已是那般模样,活着的可能性太小。 走了半日,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 先前为了轻便,她没有带什么食物。正是金秋之际,想必食物不会太难找。 她摸了摸肚子,想着一会儿若是遇见什么果树,就去摘点果子来吃。 然而好不容易遇见一棵果树,待到爬上去时,又发现这树上的果子竟连鸟都不啄。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回到地上。 饿着肚子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终于看见能吃的东西。 太阳已渐渐转红,快要日落了。 她抬头望了望——再走,就要到山顶了,可她还没有看见梦里的那个地方。 等到太阳落山,在这林子里就是真的很危险。 她咬了咬牙,再找半个时辰,若是还没有找到,便先下山。 无论如何,总得留着自己的命,才能去救他的命。 决定下来,她抬脚正欲行走,突然听见了人声! 是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听语气有些兴奋。 她直觉不好,立刻朝着人声过去。 猫着身子穿过一小丛灌木,人声又响起来,这一次十分近了,她连忙蹲下。 从灌木之间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对方有两个人,皆是南蛮人打扮。 其衣衫破烂,看起来也是在这山中待了不短的时间。 她悄悄地伸手向腰侧,摸着那两只匕首。 以前跟着苍叶练习飞镖时,她的左手始终不算灵活,右手稍好一点,却因练习时间不长,还从未中过靶心,力气也不算大。 她握紧刀把,在心里默念:生死关头,不能出差错。 静数三下,她两只手同时拔刀射向那两人! 那两人也算警觉,听见刀出鞘的声音便立刻回头,可惜已经晚了。 两只匕首,一只正中眉心,是右手扔出的那一只,另一只在后腰,是她先前便瞄准的地方。 右手有力,射向更为坚硬但能一刀毙命的头骨,左手无力,便射向既好瞄准也容易射入的腰部。 所幸老天相助,两发皆到达她满意的程度。 被射中眉心的人当场倒地,另一人捂着腰向她奔来。 她拔出腰间软剑毫不留情地劈过去,刺入那人胸膛。 那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倒下,她拔出剑在两人身上又补了几剑,这才瘫坐在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直到松了一口气,她的双手才开始发抖,两只腿肚也不停抽筋。 若是再来第三个人,她大概就只有等死的命了。 此时她才能有闲暇去注意躺在一旁的第四个人。 看见他,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欲哭欲笑的表情。 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与终于找到他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快要支撑不住。 可此时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太阳正在下落,此时她已经不能再放出金花了。 没有消息就说明她还安全,想必苍叶不会担心。 她撑起身子几乎半爬着挪到宁扶清身旁。 他的脸上全是血迹,身上铠甲也被砍得零落不堪,大大小小的伤痕布满全身,但没有致命伤。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顿时松了一口气。 想必他是因为太过疲累而晕倒。 此地还算开阔,周围又有许多灌木遮挡,应当比较安全。 她懒得再去移动那两具尸体,四处收捡了些枯树枝,准备就在此处将就一夜。 好容易堆起一个小小的枯枝堆,她忽然想到自己不会打火。 苍天可鉴,她真的没有半分野外生活的经验。 突然眼睛一亮,她看向不远处那两具尸体——这些人在山里生活了这么久,没有火折子也有火石? 她爬过去在尸体上摸索了半天,果然摸到两颗火石。 四处收集了一堆枯叶,她兴冲冲地举起两块石头,然后—— 妈的,这玩意儿怎么用! 乒哩乓啷鼓捣了半天也没能见着哪怕一丁点儿火星,她终于将石头放在一边,放弃了。 回头摸了摸宁扶清的手,果然冰凉。 她伸手就去解自己的衣裳,解到一半猛地一拍脑袋。 ——真是电视剧看多了,解自己的干嘛,不是还有两个死人的衣裳没用嘛! 将宁扶清那破烂不堪又凉得瘆骨的铠甲扒了,给他从头到尾裹上,再将他扶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自其身后将他环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都睡得有些迷糊了,怀里的人才终于有了一些动静。 起先是两声咳嗽,随后他不安分地动了动,然后理所当然地僵在原地。 沈如茵打了个呵欠,不甚清醒地问道:“你醒啦?” 宁扶清:“……” “你先放开我。”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这才陡然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放开他,揉揉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宁扶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两具裸尸,皱了皱眉嫌弃地将衣裳扯下来扔在一边,哭笑不得地瞧着她。 “你倒是机灵。” 沈如茵笑呵呵地紧了紧自己的衣裳,“我也冷。”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 谈恋爱啊谈恋爱! 妈蛋终于写到这儿了,劳资要多谈几章!!! 明天开始撒狗粮,就问你们怕不怕哈哈哈! —————————————————— 把喂水的部分删掉了。 查了一下,人在某些昏迷程度是不能吞咽的。 前面喂酒的部分有杜白这个医生在,他说喂就当做在那个程度可以喂。 这里的这个部分,因为女主不是医生,所以不能随便行动,就删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