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 陆葳坐在出租车后座上, 悬着的心弦没有丝毫的松懈。 那张脸庞紧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前方。 每当遇到红灯的情况,他的眉头就紧紧皱起,神情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耐。 搁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沈初然坐在他旁边,见他这样,神态同样没有丝毫的放松。 她素手抬起, 覆盖在陆葳的手背上。温柔地摩挲着,想要缓解一下他紧张慌乱的心情。 最开始的时候, 出租车师傅还跟两人闲话家常,唠着嗑儿。 见两人神态都有些凝重,也便识趣地打住了话茬儿。 一路上, 谁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沉重得有些压抑。 到了医院正门口,不等汽车停稳,陆葳就抬手去开车门。 可是, 他尝试了很多次,竟没有将车门推开。 渐渐地,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急躁。 沈初然探身,帮他打开车门。 “你别慌,叔叔肯定会没事的。” 陆葳的大脑蒙蒙的,根本就没有听清楚女孩儿在说什么。 他怔怔地点头。 “嗯,嗯, 好的。” 然后毫不停留地下车。 双脚刚踏在地面,陆葳就猛地踉跄了一下。 他的两条腿软绵绵的,就像踩在海绵上一般,轻飘飘的,如堕云里雾里。 只是,此刻的他却完全无知无觉,迈着两条僵硬的双腿,机械地向前走着。 步幅越来越大,步频也逐渐加快。 沈初然不放心他,付完车费之后,赶紧下车追了上去。 她追上来的时候,只见陆葳正抓着一个护士的肩膀,急切地询问。 “我家老头儿在哪里?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护士被他接二连三的问题搞得有些发懵,一边挣扎着,一边回答。 “这位先生,我并不清楚你说的老头儿是谁。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陆葳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回应一般,紧抓着对方不放。 犹自不放弃地问道,“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低沉的,满含着的担心和慌乱没有掩饰地悉数流露出来。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微微泛着红意。 就连嗓音也掺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 沈初然见状,赶紧上前。 她将陆葳的手攥在手心里,柔声安抚着。 “陆葳,你别这样。” 然后侧首看向旁边的护士,对着她抱歉地开口。 “不好意思,他只是太担心家人了。” 护士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她整天在医院里待着,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她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护士小姐,能麻烦问一下,陆明诚先生在哪个病房?” 沈初然的思绪还算清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地压低了声音。 陆家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被□□层层包围着。 如果此时传出路威国际董事长病发住院的消息,那么,对于整个企业,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不只是对公司员工,就连股民也都会闹得人心惶惶。 她想,陆明诚住院的消息肯定已经全面封锁了。 护士恍然。 “陆先生正在三楼手术室抢救……” 对方的话音未落,陆葳赶紧直奔手术室。 沈初然跟对方道谢,也立刻追了上去。 护士揉了揉自己被抓得生疼的肩膀,面上唏嘘不已。 “啧!手劲可真大!不过,倒是可以理解。” 她喃喃自语。 陆葳来到急救室,看着紧紧关闭着的手术室门,神情慌乱到无以复加。 他的腿脚发软,堪堪维持着身体的重量。 一名护士从手术室里出来,陆葳强撑着身体,跑到护士面前。 双手用力地攀着对方的胳膊,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心,更有希冀。 “护士,他怎么样了?” 清冽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 护士看向陆葳,本是英俊潇洒的俊小伙儿,此刻却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 “你是病人家属吗?”护士开口问道。 “对,我是。他怎么样了?” 陆葳问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同时,也夹杂着浓浓的期待。 “病人的情况比较严重,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救治的。” 护士的这句话听在陆葳的耳中,心中的惊悸丝毫没有减退,反而越发地沉重了。 他踉跄了几步,这才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倚靠在洁白的墙壁上。 沈初然眼睛里也满是担忧。 “陆葳,你不要太担心了。叔叔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陆葳看着紧紧关闭着的手术室门,双眼蓦地泛红,眼白处染上一丝猩红。 只见他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浑身无力地跌坐在了地面上。 陆葳的双手紧紧地纂成拳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他心中的恐惧。 他本身有洁癖,可是此刻身上的衣服褶皱不堪,哪里还有之前的干净整洁? 这时,一直候在手术室外的许冰如走过来。 沈初然这才注意到她。 “阿姨……” 她的唇瓣嗫嚅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许冰如的神态略显憔悴,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看着沈初然,努力地勾起一丝笑容。 “然然也来了。” 随即,垂眸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陆葳。 “小葳,站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低缓,却又透着几许坚定。 陆葳闻言,抬眸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之后,缓缓站起身来。 “你们不要担心,明诚他会没事的。” 许冰如唇畔带着浅笑,低声说道。 最终,她将目光定格在陆葳身上。 “小葳,坚强一点。如果你爸爸醒来看到你这样,他会担心的。” 陆葳重重地点头,沉声道。 “我知道了。” 他们三人不知道在手术室外等了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又或者是更加漫长的时间? 当陆明诚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日落西山了。 他们见十几个医护人员簇拥着一张移动病床出来,赶紧迎了过去。 病床上,陆明诚的眼睛紧紧闭着。 即使昏迷着,眉宇间的褶痕也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那张略染沧桑的坚毅脸庞有些苍白,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许冰如颤颤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 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努力地压抑着自己。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他肯定会没事的。 即使眼中含泪,她也始终没有让它滴落下来。 可是此刻,她看着昏睡不醒的陆明诚,不知不觉,眼泪从瞳眶中溢出,缓缓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陆葳也并不比她好受很多。 他看着病床上虚弱无力的男人,本就泛红的眼眶又红了几分。 “医生,陆叔叔他怎么样了?” 沈初然将空间留给他们,对着主刀医生问道。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抢救,他的神态有些疲惫。 “我们已经尽力了。如果病人能在四十八个小时之内醒过来的话,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否则……” 医生欲言又止,可是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他这番话的含义。 沈初然闻言,眼睛里掠过一抹痛色。 由于陆明诚的病情比较严重,他被安排进了重症监护病房。 这里本不允许家属进入,可是许冰如跟陆葳一再要求,经过了反复多次消毒之后,医院才同意让他们进来陪护。 沈初然隔着玻璃,看着被各种医疗仪器包围着的陆明诚,眸中的担心倾泻而出。 明明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阿诚,我知道这段时间你比较累。所以,我允许你睡两天的懒觉。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睡太长的时间,两天以后,你就醒来,好不好?” 许冰如一只手握着陆明诚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他依旧英俊的脸庞,用着喑哑温柔的声音说道。 “阿诚,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巴厘岛旅游吗?”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好像害羞的小姑娘一般。 “为了这次旅行,我可是把泳衣都买好了。就只穿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所以,你一定不要放我鸽子啊!” 即使得不到对方任何的回应,许冰如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浓浓的深情。 就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仿佛唯恐惊扰到了陷入昏迷中的男人。 “快点醒来,别让我等太久了。孩子们也都盼着你醒来呢!” 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庞上透着前所未有的缱绻柔情。 …… 陆葳始终保持着沉默,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在他的印象中,面前的男人一直都是如大树一般的存在。 高大,坚毅,挺拔。 他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他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脆弱得仿佛经不起任何的摧残。 那头乌黑的密发中夹杂着根根白发,年轻已经不再,早已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陆葳心中涩涩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小葳,你知道吗?其实,我恨过你。” 许冰如缓缓开口,可是那双如水的眸子却一直没有从陆明诚的面容上移开过。 陆葳闻言,侧首看向对方,眼睛里带着一丝震惊。 许冰如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没想到?” 她抬起手腕,温柔地抚摸着陆明诚的脸颊,继续说道。 “一直以来,你都固执地认为,阿诚最爱的人是我。所以,他跟你妈妈的感情才不合;所以,你妈妈忍受不了,才选择自杀;所以,他最终还是娶了我。是这样?” 许冰如看向陆葳,目光一片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陆葳眉间微拧,略显干涩的嘴唇抿了抿。 他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冰如突然笑了,那抹笑容里带着几分黯淡,还有苦涩。 “可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当年,我跟阿诚原本是一对情侣,就像你跟然然一样。我们约定好了毕业之后就结婚。可是……”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答应过阿诚,那件事情永远不告诉你的。可是,凭什么错的人明明不是他,却让他来承受你的怨恨?” 陆葳神色倏然一紧,沉着嗓音问道。 “您想说什么?” 许冰如仿佛陷入了回忆,喃喃道。 “可是,就在毕业典礼那天,你妈妈她趁着阿诚喝醉酒,然后……没过多久,你妈妈就怀了你。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他怎么忍心自己的孩子胎死腹中?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个私生子。接下来的事情,想必我不说,你也能猜的到?” “或许,对于你妈妈的死,你不能释怀。她是一个非常倔强的女人,忍受不了跟自己爱的人天天生活在一起,可对方却不爱她。可是,感情这种事,谁有能说的清呢?” “他知道你非常爱你的妈妈,不想破坏她在你心目中的美好印象。所以,他一直忍受着你对他的怨怼。” 许冰如说到这里,侧首看向陆葳,平静的眸光一片澄澈。 “小葳,我恨过你。那是因为,阿诚他曾经为了你,抛弃过我。可是,看着跟他如此相似的一张脸,我又怎么恨得下去呢?” “你不知道?那次他打了你一巴掌,回家之后,他一个人躲在你的房间里,偷偷哭了。还有那次,他见你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连着好几天,他都跟我絮絮叨叨个不停。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却始终乐此不疲。” 许冰如说完这些,深深地凝视着陆葳,认真地开口。 “小葳,你爸爸……他是真的爱你。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能再听你喊他一声‘爸爸’。” 她抬起手腕,将眼角的湿润擦干,站起身来。 “好了,我出去买点吃的,你在这里陪陪他。” 然后微微俯身,在陆明诚的额头亲了一下。 许冰如走后,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人。 各种尖端精良的仪器设备运转着,偶尔发出“滴……滴……”的声音。 “老头儿,对不起。” 陆葳把手覆盖在陆明诚有些发凉的手背上,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喑哑,还有一丝哽咽。 “因为妈妈的死,我怨过你,也恨过你。我自暴自弃,做过很多让你伤心的事情。我自以为是的报复,可到头来却发现,原来一切都是错的。” “你这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的不听话,不懂事。” “你不是想听我叫你吗?只要你醒过来,叫多少声都可以。” 他低下头,伸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您快点儿醒来!我知道错了。” 病床上的男人依旧静静地昏睡着。 一滴泪水,缓缓从眼角滑落。 淌过脸庞,隐没在枕间。 作者有话要说: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