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之前是见过和珅的, 但那时站得没这样近, 这会儿骤然见了一俊美男子在跟前, 迎春慌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身边的丫鬟绣桔也慌了神,只胡乱挥舞着手臂,好歹将迎春扶住了。 黛玉原本还有一丝紧张, 倒是叫迎春这样一番动作弄得全消了。 她忙也伸出手将迎春扶住了。 迎春垂着头, 大气也不敢喘。 她同别的姑娘不同。 别的姑娘见了和珅, 第一面或许是先将和珅的俊美之姿看在眼中,纵使再知晓他定亲, 脸红也是本能。 而迎春此刻却只觉得畏惧。 她只觉得这和侍郎身上的气势,压得人浑身都绷紧了,生怕闹出半点错处来。 “林妹妹, 我……我先去瞧瞧三妹妹她们……” 迎春虽然似个木头人, 但她却并不愚蠢。她见了和珅后,便知晓, 这位和侍郎出现在这里,应当是为见林妹妹来的。她再杵在这里,自己害怕不说, 还妨碍了他们二人相处。 说罢, 迎春也不等黛玉应声, 携着绣桔,扭头便跑了。 倒还健步如飞。 转眼林间便剩下了和珅、刘全,黛玉及她身后的雪雁。 刘全何等上道,忙笑着将雪雁引到一旁去了。雪雁本也没那么多心眼儿, 刘全一喊她,她便跟着走了。 于是这下,就剩下了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 除却上次送走马灯时,黛玉还没有离他这样近过。 而那次全沉浸在了走马灯的美轮美奂中。 这时她才发觉,对方原来这样高。 站在她的面前,便盖去了她面前的大半光影。 和珅这时也在瞧她。 这时再见面,与从前的心情又有了大不同。 单是垂下目光,凝视着黛玉的面庞。哪怕明明和从前也是一样的,五官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两蹙罥烟眉,一双含情目,美得不可方物。 只从前会觉得不负红楼绛珠仙子之名。 如今却会一眼惊艳。 越瞧,胸中越鼓噪不安,像是那颗心都要跟着跳出来了。 黛玉偏也站在那儿,大方地任由地和珅打量。 只是她始终没有开口,还是有一丝羞意在的。 和珅倒也并未打量太久,他不想唐突了黛玉。 于是微敛了目光,不疾不徐地道:“一直不曾见面,倒也不曾问过,你可愿嫁我。” 黛玉微歪下了头,她脸颊已经浮起了浅浅的红,但嘴上却自如道:“父亲不曾转告你吗?我是点了头的。” 和珅抿下了唇,眼底神色更见柔和,他低声道:“转告的话语,哪里抵得上亲眼所见。” 他口气平稳,没有半点挑逗之意。 黛玉见识过宝玉的油嘴滑舌之后,这样的口气正得她心。 黛玉微微仰起头,好将和珅脸上的神色看得更清楚。 这时她动了下脑袋。 小脑袋点了点,问:“这下亲眼瞧见了吗?” 和珅心中像是被谁挠了一下,对方却又很快收了手似的。 意犹未尽。 他的目光变得更深一些,定定地看着黛玉道:“瞧见了。” 黛玉这才心下一转,反应过来,对方莫不是怕她不愿嫁他? “聘礼可都瞧过了?” “不曾。”黛玉摇头。哪有人会急着去瞧自己的聘礼都有什么。 “若有什么想要的,待改日我差人一并送来。” “好。”应完声,黛玉才忍不住问:“您为何……为何会想要娶我?” 若是从前,黛玉定然不会这样问。因为旁人会说这样是不合规矩的。而黛玉自己也不大敢问。 但如今不同了。 不过一夕之间,她就已然脱下了所有的负累,再不用去计较旁人如何看待她,如何看待林家。 而且有了宝玉在前。 瞧过了宝玉对那些丫头们的暧昧亲昵,却与谁都没个准话儿。黛玉便希望有个人,至少能同她清晰点明的,而不是含含糊糊便带了过去。 和珅瞧出了黛玉的心思。 他也不喜宝玉那般对待感情轻率冲动,又含糊不清的方式。 和珅低声道:“幼弟和琳曾问我,每日望着门外,是在等什么。” 黛玉微微疑惑,不明白和珅怎么突然说起了这样的小事。 但她还是微微歪头,耐心地听和珅往下说。 和珅的目光扫过黛玉的模样,心底不自觉地又一软,他接着道:“那时我也不知晓是在等什么。后头过上了一阵子。有人来同我说,临安伯府的长子请了媒人上荣国府提亲。我觉得惊讶,震怒。惊他临安伯府怎么敢有这样的胆子,怒他临安伯公子哪里来的底气,觉得他能为你的良配。” 黛玉隐约听出了些什么,但她依旧没有开口,还是听着和珅往下说。 “那日我胸中多觉不快,甚至想趁着夜色也要到荣国府上,问贾政与你父亲,可有应下这门亲事。若应了,我也要叫他们拒了才好。但后头想想,若此时上门,岂不闹得荣国府上下都跟着乱起来,反倒给你带来麻烦。” 黛玉心下一暖。 嘴角的弧度软了软。 这便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不似宝玉那样只管自己畅快,他总会为她先考量三分。 “我便想着,那等天明,等天明便可上荣国府来了。” 和珅捏紧了手指。 如今再忆起那日得知有人向黛玉求亲,他胸中都依旧觉得沉甸甸的。 “谁知晓我在书房里枯坐便是一夜。手边公文,翻也未曾翻开过。连食物吃在口中也没有滋味儿。” 黛玉微微瞪大眼,心跳快了些。 恐怕谁也不会如她这样,听自己的未婚夫低声道来,是如何被她牵动着一颗心的。 士大夫都讲究谦逊内敛。 更将如此剖心之言视作女子才爱作的姿态。 黛玉惊在那里,一时更说不出话来了。 只是心底好像有一把火,渐渐融掉了外头裹着的那层薄冰。 “很快天亮,我非但没有打消上荣国府的念头,反而愈加热切了。”和珅说到这里,这才又笑了起来,冷淡的面孔再次因之变得柔和起来:“那时我便认定,这一切异状,不过是因为我心中倾慕你。” “原来我总在等着的,是你从荣国府递来的信儿。” 待他话音落下。 黛玉已经呆住了。 他说得不错。 纵使旁人再如何转告,也到底不比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来得更动人心。 “我……”黛玉张了张口,却又觉得好像什么话都显得有些匮乏。 她的耳根更红了,直蔓延到了两颊。 和珅抬起手,为她拂去了头上的树叶。 “于是那时我便想,既我心中也倾慕你,为何还要瞧着别人求娶你呢?何不以我之全力,来护你一辈子呢?” 黛玉的呼吸微微变了变。 但她定定地站稳了,没有摇晃,更没有后退。 这个人比她幼年记忆中的模样,要冷酷得多,但那是对旁人。同时他又比记忆中要温柔得多,那似乎仅仅只是对她。 “我向你父亲提起时,还心中忐忑。”和珅面上笑容更浓了些,“幸而,你点头了。” 说罢。 黛玉察觉到自己头上发髻一沉,像是有根什么簪子,由他的手轻轻插了上去。 “这是前两日我在铺子里瞧见的,匠人新做出来的,京中只有这样一支簪,我想着便也只有你可配了。只是不好见你,便揣在身边,想着哪日见了,便能给你了……” “今日巧了。”黛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容中带了一分羞涩,但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明烈的笑意。 与书中一样。 她喜欢了便是喜欢了。 便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 也唯有贾宝玉那样的,才舍得叫黛玉整日泡在醋里,瞧着他与旁人亲昵而伤心了。 “正巧,我也还有一事欲与你说。” “何事?”黛玉问。 许是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剖心直言,眼下黛玉已然自在了不少,两人倒像是自打幼年时见过后,便不曾分隔多年似的。 “过两日我要往两淮去处理一件公务,兴许要留上两三月。” 黛玉抿了下唇,心底多少有了些失落。 方才尚在欢喜中,这会儿便有些无所适从了。 原来牵挂一人,是这样的滋味儿么。光只是听一听他要远行,便觉得不痛快了。 “我自会安排好一切,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欺侮了你去。若实在有不长眼的,你便写信给我。自有人送信来与我。” “嗯。”这种滋味儿对于黛玉来说,实在新奇又难得。 林如海虽然疼爱他,但却不会同黛玉说这样的话,尤其贾敏去后,黛玉从林如海那里得来的护佑关怀便更少了。 林如海是个好官,但却终究对女儿的爱护不及。 黛玉不禁又想起来,曾经她还想,老太太心底排在头等的是宝玉。 那和珅心中,她排在哪儿的了? 黛玉对上和珅的眼眸,见他眼眸深邃,其中裹含着深深的情意,不知该有何等的重量。 ……她在他心中,该是头等的? 和珅忍了忍,还是又道了一声:“若是……想我,也可写信来。” 黛玉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道:“嗯。” 话已经说完,但和珅却有些不大想就这样离去。 这一转身,便不知晓要多久才能见到了。 黛玉也并不提。 有人原来真将她放在心尖儿上,这种滋味儿,还叫她沉溺在其中,有些回不过神来呢。 和珅又抬起手,将她身上的风帽拢得更紧一些:“林中走走?” “嗯。”黛玉低低地应了。 两人便并肩在林中慢慢走了起来。 那些花儿草儿再入不得黛玉的眼了。 两人都不自觉地盯住了脚边的影子。 日光落下来,将影子拉得那样长,影影绰绰间像是重叠纠缠在了一起。 此时连春风拂面,也不觉得带着寒意了,只觉得满是花里的香气,是那样叫人迷醉。 哪怕林中安静,他们谁也不曾再开口说上一句话。 如此走了不知道多久,和珅怕黛玉累了,便驻了足。 “回去,我的马车便停在不远处。我会看着你的。” 黛玉脸颊上的绯色本来已经褪干净了,这会儿听和珅这样一说,便又全部涌了回来。 和珅看得神色一动,有些想要抬手抚过她的面颊。 但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如何能这样唐突? 再等等罢。 黛玉的身量才及他胸膛。 瞧着实在娇小,和珅反倒怕下手,总觉得会碰碎了她。 “我送你出林子。”和珅低声道。 “好。”尽管黛玉开口不多,但却能听出来她的语调也是微微上扬的。 可见心情是不错的。 那便好了。 今日他这一行,便算是达成目的了。 但和珅还得生生扼住心头窜动的那股飞扬的心绪,将步履放缓些,放得再缓些。 待快要走到林子边上了。 刘全也带着雪雁归来了。 雪雁刚与刘全说了些话,有些念家,两眼便红红的。但等见了黛玉,又瞧见她头上陡然多出来的那根簪子,簪子上头缀了只蝴蝶。 蝴蝶两翅镶着红色玉石。 黛玉行走间,那蝶翅便轻轻扇动,使得那红色玉石间像是有光华流转一样。 实在巧夺天工。 雪雁便又笑出了声:“姑娘可摘着好看的花儿了?” 黛玉抿下了唇角,却没能压住唇角的笑意,她斜了雪雁一眼,道:“摘到了。” “那咱们便回。” “回。” 黛玉说完,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和珅。 随即又朝和珅微微扬起下巴,然后轻点了下头,随后便脸上发烧,带着雪雁匆匆头也不回地走了。 和珅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 但慢慢的却是再压不住心头的喜意,笑出了声来。 刘全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主子可好?” “好,好得很。”和珅这才收敛了笑意,“走,回去。” 他们的身影也慢慢自林中消失了。 不多时,探春同宝钗才也走了出来。 探春满面呆滞之色,半晌她才拍了拍胸口道:“你说,方才和侍郎瞧见我们了吗?” 宝钗摇头:“许是没有,若是瞧见了,便该要呵斥我们了。” 探春吐出一口气,面上神色渐渐恢复如常。 “和侍郎对林姐姐也真是上了心。”探春眼底闪过艳羡之色,“光是这样远处瞧一瞧,我都觉得想要嫁人了。” 宝钗反倒要冷静得多了:“却是要分嫁给谁的。” 探春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宝姐姐说的也是,却不是谁人都能同和侍郎一样的,若是嫁了旁的人,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细心了。” 宝钗早没了那等小女儿心态,因而听过探春的话,便也只是笑了笑。 “走,太太该等急了。” “嗯。” 前头黛玉已经先一步到了。 王夫人一眼便瞧出来她头上多了根簪子,模样精巧。 又见她面颊微粉,模样说不出的绝色动人,应当是已经同和侍郎说过话了。 王夫人立刻便放了心。 想来和侍郎也能记得她的功劳了。 宝玉做的那些浑事,也总能让和侍郎不去计较了。 这时,杨家太太也瞧见了,立时惊道:“可是荣宝轩的簪子?” 黛玉也不知晓。 但从前和珅便送了许多荣宝轩的首饰来,她还分了两件给其他姊妹。 这便应该也是荣宝轩的。 杨家太太不等她答话,便已经盯着她头上的簪子,啧啧道:“上月在荣宝轩的册子里,瞧见了这个样式,说是这月才要出的新式样,独一份儿呢。荣国府倒是疼姑娘,这么快便给府里姑娘戴上了。” 王夫人哪里敢揽这个功劳,她忙道:“这是玉儿的未婚夫送来的。” 定了亲的男女,送些小礼物,也是常事。 那杨家太太知晓黛玉定亲的事,当即便掩唇道:“和侍郎待林姑娘可真是好呢。”说罢,她还看向了自己的女儿,道:“我这两个丫头顽劣,不知日后能配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言语间虽是忧虑,但她的目光却是朝和琳马车那边扫去了。 原本她也不至如此。 奈何和珅求娶黛玉,弄得实在阵仗太大。 又是赐婚,又是钦天监合八字,什么大雁,什么全鹿,什么茶饼,那都是沾了御字的东西…… 又有乾清门侍卫抬礼,镶黄旗的士兵开道,内务府的来唱礼单。 谁家听了不羡慕? 哪家有女儿,不盼望着自己女儿也嫁个这样的人家? 多大的脸面啊。 杨太太都已为妇人了,但想着都还觉得心中嫉妒呢。 王夫人虽然也叫和珅的手笔震住了,更曾经想着嫁个贾家女儿到侍郎府中去。 但如今她更瞧不上杨家太太那番小家子气做派。 便只淡淡一笑,也不同她接话。 杨家太太这会儿见了黛玉,正被她脑袋上那根簪子弄得心下痒痒,恨不得自己女儿也过上这样的富贵生活呢,哪里肯就此住嘴? 她便又看向了迎春、惜春,道:“你们府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都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了,巧了,林姑娘正与和侍郎结了亲,不若便亲上加亲,再嫁个姑娘到那侍郎府上去。” 杨家太太捂嘴一笑:“和侍郎有一幼弟,也生得俊美非常,如今正在官学里读书呢,说不得过两年便也同他兄长一样,中了举人,再封了官儿呢。” 王夫人心下也痒痒,但她晓得这时候不能得罪和珅。 她便淡淡道:“总该要情投意合才有这样的事。哪有一头热的道理。” 这便是在讥讽杨家太太了。 杨家太太恍若未闻一般,指着远远的那头马车道:“瞧瞧,那便是和侍郎的弟弟了。” 迎春、惜春本能地朝那边看了过去。 只隐约瞥见个身影,修长,身量高,清俊,有几分和侍郎的风采。 但仅仅是这样,也足够叫人心下一动,本能地脸红了。 黛玉许久没见过这样不懂得瞧眼色的人了。 她抬头瞧了瞧那杨家太太,道:“太太若是想将女儿许给和琳,何必攀扯荣国府里的姑娘?” 三春中,迎春、惜春胆小。 尤其惜春,因着宁国府的原因,便总畏惧旁人拿她打趣,说了什么闲话。 此时听了杨家太太的话,黛玉都觉得烦闷,何况惜春? 既听不得她的话。 不知为何,黛玉脑中霎时闪过了方才在林子里时,和珅同她说:“若实在有不长眼的,你便写信给我……” 黛玉心下一松,便就这样说出来了。 她又并非可怜巴巴的孤女。 何必委屈自己闷着这样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