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破晓未至,A市便下起了雨。 天空笼罩在一片黑幕之中, 犹处深夜。 秋醒在落雨声中睁开了眼, 转头一看, 才凌晨三点半。 细密的雨线敲打在玻璃上,伶仃作响。 古玩店老板又在床上赖了片刻,终于翻身下地。 魔原本是不需要睡觉的。 只要有活人的灵魂为食, 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生存下去。 秋醒也一样。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可是他老底深厚,经得起这几十年的消耗。 之所以像人类一样吃饭睡觉,也只是一种生活态度罢了。 在没有爱人相伴的日子里, 他总要找点什么事情做,填充一下自己的生活。 如此, 才不至于让余生无人相伴的寂寞将他吞噬, 才不至于让爱人死在自己的怀里的景象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中回放。 凌晨四点,天空还是没有放晴。 百花街被黑暗笼罩,唯有街角的包子铺和秋醒的古玩店中亮起了橙黄色的暖灯。 秋醒从冰箱中拿出一罐啤酒, 右眼莫名一跳。 心里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坐在窗边, 一个人喝起了酒。 身为曾经的痴魔,秋醒洞察人心的能力乃是一绝。昨天陆非辞来时,他就隐约意识到什么了。 说到底,人类能容忍一只魔混迹到现在也不容易。 此前他一直小心谨慎地将自己困在古玩店里, 偶尔有事才出去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暴露身份后遭到追杀,而是因为不想和人类发生冲突。 他答应过曲烟柔,此生不再伤人。可惜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这一步。 秋醒放下啤酒,忽然目光一窄。 百花街尽头,缓缓走近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卡其色风衣,一手撑伞,一手拿剑,独自走在昏暗的雨街上,仿佛从夜的最深处走来。 “咚咚咚……” 男人在古玩店前收了伞,抬手敲了敲门。 秋醒走了过去:“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还没有开始营业。” 沈不归在门外微笑:“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说着,抬头看了眼古玩店的店名:“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藏……老板打算在这里藏多久呢?” 秋醒打量了沈不归一眼:“外面下雨,进来说话。” “想喝什么?”古玩店老板随口问道,像是在招待寻常客人。 沈不归扫了眼桌旁的空酒瓶:“我陪老板喝几杯酒。” 秋醒笑了:“也好。” 他走去酒柜前,背对着沈不归,一边开酒一边问:“这才凌晨四点——人类不需要睡觉吗?” 沈不归笑了笑:“有些心事,没能入眠。” “巧了,我也是。”秋醒将酒端了过来。 “招待我这么好的酒?”沈不归啧了一声,然后抬头问道:“魔也要睡觉吗?” “不用,只是我个人爱好罢了。”秋醒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酒我珍藏多年,不趁现在喝完,以后估计就没机会了。” “那我也不客气了。”沈不归伸手端起另一杯酒。 “请便。” 窗外一片漆黑,树枝在风雨中左右摇晃,沙沙作响。 秋醒见沈不归只顾着喝酒,也不说正事,不由问道:“首座天师这个时间来找我,不是为了蹭我酒?” 沈不归挑了挑眉:“我们见过?” “我猜的。”秋醒耸了耸肩,“如果不是首座,大概也不敢这么来见我。” “口气倒不小。”沈不归笑了笑,右臂支腮,左手拿酒,抬眼打量着沈不归,“五十年了,就算是贪魔这么久不进食,也会变得虚弱?” “看跟谁比了。”秋醒倒也没有完全否认,“我大约知道沈天师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很抱歉,我虽然不想和你动手,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沈不归问:“为什么?”语气十分真诚。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秋醒回答得也很真诚。 “比如呢?去找贪魔报仇吗?” 秋醒目光一冷。 沈不归摇了摇头:“五十年前的你尚且打不过贪魔,何况如今。” 秋醒:“我知道。可是有些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定要去做。” 沈不归又问:“死在贪魔手里和死在我手里有什么不同?” 秋醒似笑非笑:“我还想问沈天师呢——看我们狗咬狗,对于公会而言不也是好事一桩吗?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地要除掉我?不如等贪魔出关,留我去对付他。” 沈不归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坦诚道:“此番公会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他们不敢直接和我闹翻,却又不想让我好过。我若不除你,他们大概要为难我徒弟。” “你徒弟?小从吗?” 沈不归点头。 秋醒:“我还挺喜欢小从的,他是个好孩子。不知道你看没看出来,他现在戴着的那串琥珀法器,是当年烟柔留下的。” “我知道。”沈不归点头,“烟柔也是个好姑娘,那珠子还是当初我……”话一出口,便觉失言,也就没再继续下去。 秋醒却还是看了他一眼:“沈天师也就三十多岁?说什么当初呢?” 沈不归摇了摇头,就此缄口。 他上一世和曲烟柔有过数面之缘,甚至一起出过任务,依稀记得那是个温柔又坚强的美人。 琥珀珠也是他送给曲烟柔的。 初见时她还没有那么强大,却有一颗不怕万难的赤子之心。 沈不归以法器相赠,半是出于欣赏,半是出于怜惜。 曲烟柔初期靠着琥珀珠克服过不少困难,所以生命的最后,她仍将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传递了下去,告诉秋醒将它送给有缘之人。 “我不想小从为难,也不想另一个朋友为难。”秋醒说,“可我等贪魔等了那么久,让我就这么束手就擒,我实在有些不甘心。沈天师已经是人类中的最强者了,行事何须这么瞻前顾后?公会在这种特殊时期,会对你开刀吗?” “你用不着激我,我处在这个位置,顾虑一直很多。何况他们虽然不会动我,却会动我徒弟。我不能放任他走到公会的对立面,这样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秋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如此说来,沈天师一定要和我动手了?” 沈不归放下酒杯:“也不尽然。” 秋醒倒酒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 “太顺着公会的意,有时只会让那帮家伙得寸进尺。”沈不归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秋醒,“秋老板如果真的想去找贪魔报仇,不如现在就动身。” 秋醒恍然,继而摇头一笑:“原来如此,这样公会的人也说不出什么了……可是贪魔现在人在魔渊最深处。” “已经出关了。”沈不归不疾不徐地爆出了这个惊天内幕,“公会最新消息,三大魔齐聚无量之渊,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秋醒眼睛一眯:“此话当真?” 沈不归反问:“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趁天亮之前之前离开这里,这样对谁都好。”沈不归喝完酒,起身道:“谢谢你的酒,就此别过。如果下次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沈不归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古玩店内又恢复了寂静。 雨水漫过长街,天色仍然阴暗。 秋醒在窗边坐了半晌,给阿辰和狐狸各发了条短信。 临走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古玩店老板撑着一把黑伞,就这样离开了生活了五十年的小店。 然后竟在街头遇见了陆非辞。 秋醒怔了怔,继而一笑:“来干吗了?” 陆非辞问:“老板要走?” 秋醒点头:“嗯,要去做想做的事了。店里有什么你看得上的,就拿走,当做是临别的礼物。” 陆非辞:“老板还会回来吗?” 秋醒:“大概不会了。” “就算这样也要去吗?不能换个地方……继续生活吗?” 秋醒笑了:“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样的选择。然后才能理解,有些路明知不归,我们也一定要走。” 陆非辞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半晌才道:“那……老板保重。” “保重。”秋醒撑着伞继续朝前走,刚走了没两步,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对了,九归的事……” “九归?”陆非辞的心狠狠一跳,转头望着秋醒:“他回来了?” 秋醒回过身来:“怎么?他跟我说你已经认出他了。” 陆非辞咬唇:“果然是他。” 秋醒一怔:“原来你诈他。那家伙正郁闷着呢,真的不想要他了吗?” “不是我不想要他,只是……当年的我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他那样视人命为草芥的行为,有第一次,又安知没有第二次?” 说到底,就算他理解妖族生来弱肉强食、自私自利的态度,也无法认同狐狸三年前恩将仇报的行为。 当年的事像是横在心里的一道坎,终究令他无法释怀。 “我知道,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也没有义务原谅他。不过小从,我以朋友的身份替他说句话。他出生的年代和你我不同,那时天地混沌,万兽角逐,妖兽们只信服最原始的力量,而无所谓什么是非观。强者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理所应当的。何况他从前占山为王,也放肆惯了。如果没有人教他改正这一切,他潜意识里大概还是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还会继续肆意妄为下去。” 陆非辞垂下了眼:“他如果不入俗世,只是占山为王的话,那就不需要去改正什么了。只要不危害到世人安危,剩下的我管不着。他也不需要辛苦压抑自己的本性,不在我身边,或许还能过得更自在一点。” “那可未必。或许他心甘情愿为你做出改变呢?”秋醒调笑道:“他有时候相当死脑筋,之前疯了三百年,若不是遇见了你,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来。这样的大妖比我更像颗定时炸弹,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跟在你身边还能听话一点。我听说你本名原叫东方平是吗?东方家的人不是精通御妖之术吗?你就只当是收一头恶妖为己所用,不还造福社会吗?” 古玩店老板难得苦口婆心一回。 反正自己也要走了,不如最后在帮那只不开窍的蠢狐狸一把。 “当初的事我略有耳闻,他虽然没有明确提起过,不过我猜他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秋醒看着陆非辞的眼睛说:“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那狐狸三百年前,曾跟过一个姓陆的天师。” 陆非辞移开了目光:“我知道。” 秋醒:“那你知道自己捡到它时,它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吗?” 陆非辞心下一动,转头怔怔地看着古玩店老板。 秋醒缓缓道:“他试图复活他,为此不惜逆天而为,引来了天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陆非辞倏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秋醒。 然而看对方的神色,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为了那人,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何况别人的。当然,我们不能说这是对的,但也没有人告诉他这样做不对。” 古玩店老板说到这里,目光越过大雨中的长街,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当初如果没有遇到烟柔,也会觉得吃人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这是我们生活的方式……”秋醒收回了目光,对陆非辞轻声笑道:“他会后悔,说明他真的把你放在心里了。你也要相信,他愿意为了你而做出改变。” 陆非辞却只是喃喃道:“他疯了吗……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秋醒看着眼前的大男孩,只觉得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开窍,话说到这份上,居然还在问为什么。 古玩店老板摇了摇头,直白地回答说:“他喜欢那个小天师,就像喜欢现在的你。” “轰隆——” 天空中传来一道惊雷,陆非辞脑中也跟着轰的一声巨响。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长街,也照亮了陆非辞那张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 “喜欢”两个字落到他耳中,造成了比雷电更加震撼的冲击。 第115章 一去不归(5)┃狐狸:“你若恨我,刀给你,你把我的心剖出来都可以。” 在陆非辞的印象里, 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现如今,九归一直都是那只喜欢赖在自己身边理直气壮等投喂的狐狸。 它的外表十分具有欺骗性, 毛茸茸、白乎乎的一团, 看起来人畜无害, 只有和它相处过的人才知道,这家伙狂妄自大到了骨子里。 不光狂妄,还很败家, 说话也很气人, 任性嚣张,还动不动地就要挠你……如果要盘点狐狸的缺点,陆非辞大概能说上小半天。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只狐狸,他还把它留在了身边。 陆非辞想, 大概是因为三百年的自己比较寂寞。 师父放他独自外出历练后,他就只认识南宫义这一个不能时常见面的朋友。其余时候, 大多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所以后来, 当有一只狐狸能陪自己在月下说说话,在河边聊聊天的时候,就算这狐狸缺点一大堆, 他也觉得可以接受了。 然而,无论他们共同经历过怎样的岁月, 他都始终把九归当作自己的宠物,当做一只自己养的狐狸。 现在古玩店老板却说,这只狐狸喜欢自己,甚至甘愿为了自己逆天改命。 陆非辞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 在凌晨昏暗的雨街上茫然无措着:“喜欢……是指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吗?” 古玩店老板点头。 陆非辞还不死心:“确定吗?” 秋醒投给他了一个“你心里明白”的眼神。 陆非辞觉得嗓子干得直冒烟:“可是……可是……” 可那是他的狐狸呀。 陆非辞觉得自己长久形成的某些观念受到了冲击,心情就像此刻的落雨一样,噼里啪啦地乱弹。 他想说这太荒谬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可它是公的。” 秋醒一怔:“喜欢还分性别吗?何况我以前听他提起过——你不也喜欢男人吗?” 陆非辞:“……” 差点儿忘记“自己”的断袖身份了。 其实早在三年前的那天夜里,他就隐约意识到狐狸对自己的感情非同一般。 毕竟不同于直接穿越来的自己,狐狸切实度过了三百年光阴。那么漫长的时间,本该足够忘记一个人了。可它还是等了下来,一门心思地想让自己复活。 陆非辞原以为这是出于宠物对主人的依恋而已,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喜欢。 古玩店老板的目光穿过雨幕,将陆非辞脸上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一叹,轻笑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怕走错路,遵循自己的本心就好。” 说着,望了眼远方的天色:“我也该走了,后会无期。” 这大约是两人之间最后一次会面了。 陆非辞咬了咬唇,沉默有时,终绽出了一个微笑:“老板再见。” 雨越下越大,秋醒的背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雨水打湿了陆非辞的裤腿,他站在雨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走。 早上六点,本该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天色却仍一片昏暗。 绵绵细雨化为了瓢泼大雨,砸得街边的车辆都响起了警鸣。 陆非辞不得不暂躲去古玩店避雨。 他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狂风骤雨,回想起秋醒方才的话,不觉发起了呆。 秋醒有一点没说对,他虽然年轻,但未来的路未必还有很长。 血月将至,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人生苦短,不如在最后的日子活得更自在一点。 可是他内心深处到底想不想让狐狸回来呢? 陆非辞问自己,他对狐狸又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狐狸虽然脾气不好,但与它相处却意外和谐。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并肩走过的岁月大约也是他此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 所以他对狐狸,大概不单纯是对宠物的喜爱,但也绝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究竟是什么,陆非辞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和狐狸待在一起其实挺开心的,除了三年前…… 想到这里,陆非辞烦闷地叹了口气。 万一自己哪天又不在了,狐狸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难过吗?会发疯吗?会祸害世人吗? 陆非辞担心地思考着,然后,突然松开了紧蹙的眉头,微微一笑。 老板其实已经为自己指了一条明路——自己惹出来的孽缘,就由自己去“为民除害”。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沈不归的电话打过来了。 “先生?” “事情怎么样?”沈不归问。 “老板已经离开了。”陆非辞说。 “这么快。”沈不归啧啧了两声,“你现在在哪?” 陆非辞回答:“在古玩店里。外面雨太大了,我来避避雨。” 沈不归叹气:“那毕竟是痴魔的住所,你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回来。” “嗯,我知道了。还有……”陆非辞咬了咬唇,脸色有点异常,“先生,我可不可以再养只宠物啊?” 沈不归笑了:“你愿意养就养,这么大的人了,我还管得着这个?给小小找个伴儿也好。”已经回到宾馆的沈天师一边逗猫,一边随口问道:“想养什么?” “也不是想,就只是可能,还要看他愿不愿意来……”陆非辞的语气遮遮掩掩。 沈不归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到底是什么?” 陆非辞:“一只狐狸。” 沈不归:“……” “我们这宠物已经够多了,你慎重考虑。”沈天师面无表情地说完便挂了电话。 窗外暴雨未歇,陆非辞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突然,“嘭”的一声闷响,古玩店的大门被撞开了。 九归湿漉漉地冲了进来,眼中满是焦急。 两人又一次地不期而遇,这一次,陆非辞也开始紧张了。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狐狸说。 九归看到陆非辞,也是一愣。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先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他人呢?” 陆非辞问:“谁?” 九归:“秋醒。” 陆非辞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无边雨幕:“老板走了。” 狐狸身子微微一晃。 他低头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非辞:“我想来送老板一程。” 狐狸蹭地抬起了头,声音略微颤抖:“你怎么知道……他要走?” 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听得陆非辞不禁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他们是朋友,此刻伤心也是正常的。 陆非辞安慰他说:“这是老板自己选择的路,他没有因此感到后悔,所以你也不必为此难过。” “自己选的路?”九归大步上前,来到了陆非辞跟前,“如果真是这样,他会连和我到别的时间都没有?” 自从他们重逢以来,狐狸还从没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过话,陆非辞被他说得一愣,一时无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狐狸说完自己也有些后悔,可更多的还是难过。 他朋友不多,秋醒是关系最好的一个。 他虽然经常气他凶他和他拌嘴,但在心里总是拿他当自己人的。 然而就在刚刚,他突然收到了秋醒的告别短信,说他要去魔渊找贪魔报仇,就此别过。 那无异于去送死。 狐狸在因为陆非辞的事辗转难眠之际看到了这条短信,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秋醒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又怎么会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火急火燎地就要走? 他的第一反应是,痴魔的身份暴露了,他不得不走。 电话急忙打过去,对方却没有接。 于是狐狸冒着大雨赶来,一路上都在想万一公会的人已经把这里包围了怎么办。 因为陆非辞的关系,他并不想和公会的人动手。 但秋醒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他又怎能坐视不理呢? 就这样纠结了一路,终于赶到店里时,才发现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 古玩店老板已经不辞而别了。 甚至,他都无法确定秋醒是不是自己离开的。 最坏的可能,他已经落入了公会手中。 毕竟沈不归如今人也在A市,而一只五十年没有进食的大魔,绝对敌不过首座天师。 退一步讲,就算公会的人没有抓他,而是让他去魔渊找贪魔报仇,那一样是逼他去送死。 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一向如此。 然而出乎意料的,店里只有一个人—— 陆非辞。 看清了那人的瞬间,九归脑中嗡的一声,出现了一阵微妙的眩晕感。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怎么知道秋醒要走呢? 原本知道秋醒大魔身份的,应该就只有自己和阿辞两个人啊…… 狐狸几乎不敢往下想。 如果再深究下去,他还会想到就在昨天中午,陆非辞有意无意地问起过秋醒,问他“特殊”在哪里。 而自己还傻乎乎地回答了。 所以他当时并不是在试探自己,而是在套自己的话吗? 所以到头来,泄露这件事的,原来是他吗? 九归抬起头,目光哀凉地看着陆非辞:“是你们逼他走的吗?” 陆非辞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逼”这个字听起来质问意味十足,但却也没有说错。 否则,古玩店老板大概不必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冒着这么大的雨离开A市。 他至少还能等到下一次太阳升起,看到雨过天晴后的彩虹。 九归见状,踉跄了两步,喃喃问道:“为什么?” 陆非辞继续沉默。 这原因多且杂,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甚至有些事他感觉到沈不归也在瞒他,自己并非完完全全的知情者。 “还是因为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吗?”九归见他不答,只是惨笑。 “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恨我怨我找我报仇。可是阿辞,他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从我第一天认识他起,他就只是秋醒,不是蚩野,难道就只因为他是魔,就注定不能够被原谅吗?” 陆非辞一怔。 抬头一看,发现狐狸那双眼睛在屋内暖色的灯光下竟隐隐泛红。 九归握紧了拳心,然而看着陆非辞那张脸,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手。 “这样说来,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注定无法被原谅……”九归抬起头,目光中无限悲凉:“可是你若恨我,刀给你,你把我的心剖出来都可以……为什么要把他推上绝路呢?” 那眉眼间的绝望似曾相识,陆非辞隐约记得,三年前那个混沌不开的夜晚,他似乎也见过狐狸这副模样。 彼时巨大的妖狐仿佛是一座将倾的玉山,一举一动都是黯然神伤。 直到这时陆非辞才反应过来,狐狸大概以为秋醒的身份是自己泄露出去的。 一时间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半是啼笑皆非,半是茫然无措:“我没有……” 他想解释,可刚一上前,九归却立刻退后了两步,避开了他的坦诚相待。 陆非辞身子一僵。 狐狸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避开曾经做梦都想更靠近一点的人。 他看着陆非辞惊讶又茫然的神情,突然觉得更难过了。 古玩店内的空间仿佛一下子被缩窄,连空气都变得沉闷稀薄。 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刻也无法再多呆。 狐狸转身,在陆非辞还没有反应过来前,飞快地逃了出去。 陆非辞站在原地,呆了许久。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伞,只身投入了屋外的狂风暴雨。 有缘无分说的就是这回事。 陆非辞走在大雨中想,他大概不适合养狐狸。 另一边,九归已经彻底将自己淋成了一只落汤狐狸。 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随便找了棵大树避雨。 秋醒居然在这时候回电了。 狐狸赶紧接听,好像从未这么期待过那个抠门老板的声音。 秋醒端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懒洋洋地问:“打我电话干嘛?” 狐狸愣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秋醒你个王八蛋!没事为什么不早接我电话?” “雨声那么大,我上哪听得清?给你回电话就不错了。”古玩店老板说。 狐狸气得直磨牙:“你到底发什么疯?怎么说走就走?”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当然要出来避避难,首座天师如今就在A市,我难道还要硬碰硬不成?” 九归一愣:“只是避难?那你说什么去找贪魔……” “贪魔我一定要找,这点没有骗你。”电话那头的秋醒沉下了声音,“但不是现在,我等他离开魔渊。” 九归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是在框公会的家伙?” “这倒不是,我还没见到公会的人呢。只有沈天师来找我谈话,劝我离开。我估计他们公会内部出现了很大分歧,他本人其实并不想和我开战,所以才连夜过来找我。我们两个人动起手来没有任何意义,最先受伤的肯定还是附近的百姓。” “什么?”狐狸又糊涂了,“你什么时候见沈不归了?” “就刚刚啊,凌晨四五点的时候。他让我日出之前离开,我估计再晚,公会的人就要盯上我了。” 九归心里一咯噔:“那……阿辞为什么在那里?” 秋醒一怔:“阿辞?” “就是你所谓的小从,先别纠结这个了,快说正经的!” 秋醒挑了挑眉,偏偏不紧不慢道:“你遇到小从了?感谢我,我帮你说了一大串好话呢。” 狐狸却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怔怔道:“这么说来……你的身份不是他泄露的?” 如果是陆非辞暴露了秋醒,秋醒此刻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果然,这回轮到古玩店老板蒙圈了:“说什么呢?小从又不像你这个没良心的,泄露我身份干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秋醒嗅出了不对劲,小心问道:“你不会又干什么蠢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