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 残月映壁。 一抹白色的身影奔走在呼啸的狂风中,再次来到了首都郊外的枯树林。 “事情已经办完了,滚出来。”狐狸对着黑暗中的枯林冷声道。 一身黑袍的痴魔蚩厌走了出来。 比起梦魔, 他的神情更加随意, 也更为坦然,望向狐狸的目光中甚至含着一丝戏谑。 “贪、嗔、痴”三大魔的称号,代表着魔界公认的三位至强者。 他在九尾的鼎盛时期尚且不需要怕它,如今就更不用了。 “结果如何了?”痴魔问。 “结果如何, 你感受不到吗?”狐狸金眸中冷意森然。 它隔着半个首都都感受到了市中心浓重的魔气, 痴魔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样就好。”痴魔满意地点头笑了。 下一刻, 笑容忽然一沉。 刹那间道道魔藤拔地而起, 每条都附着着强大的魔力! 魔藤缠绕上狐狸的身子,瞬间将其锁住! 狐狸一挣, 竟发现这魔藤会吸收自己的妖力,越缠越紧,根本挣不脱。 “吸星魔藤。”狐狸眯了眯眼, “把它们从万魔之渊深处搬运来这里, 你们还真是下了血本。” 它抬头望着痴魔, 倒也不惧。 “可是神鉴之约已经签订, 你如今才想起黑吃黑, 是不是太晚了点儿?”狐狸漠然道。 魔人狡猾,它自然不会轻易和他们做交易。 于是便签下了“神鉴之约”—— 魔人答应待三年之后、血月再临之时,借着魔神之力复活陆非辞。 如违此誓,魂飞魄散, 永不入轮回。 神鉴之约的契约效力极强,需要契约双方以灵魂赌誓,诸天神明为鉴。纵然是三大魔之一的痴魔,也一样逃不过它的制裁。 “我今天若死在这里,便不能见证血月之日契约达成,纵然你们事后真将他复活,也一样逃不过神鉴之约的制裁。” 狐狸知道,魔人大多是自私自利的,混到痴魔和梦魔这样的地位,通常更加惜命,它不相信对方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只为换自己去贴一张符。 痴魔却低沉地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有神鉴之约在,一切就万无一失了?” 狐狸金眸一缩:“你什么意思?” 痴魔摇了摇头,身上骤然腾升起滚滚魔气。 魔气迅速凝聚成型,化为一把黑色的巨剑,剑锋直指九归。 狐狸觉得牙齿发冷,却不是因为这个。 “为什么这么急着除去我?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明明已经完成了魔人的交换条件,就算他们不想复活陆非辞,也犯不着现在杀它,它死了,神鉴之约也一样存在。 痴魔操控着巨剑,信步朝它走去,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 为什么要急着除去它? 因为他知道九尾此刻受伤不假,却总有痊愈的一天。而陆非辞的事情,也迟早会纸包不住火。 知道了真相后的九尾妖狐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想想都令人头疼。 所以与其等到它届时闹腾,倒不如趁它现在重伤,先下手为强,免得它日后知道了真相,还要来复仇。 “你曾经也是叱咤一方的强者,畅游四海,自在逍遥。可惜啊……后来遇上了陆非辞。” 痴魔走到狐狸身前,欣赏着它的狼狈样子,不由“啧啧”了两声。 旋即,魔气缠绕的巨剑轰然落下! 狐狸被魔剑击中,瞬间皮肉崩裂,鲜血横流。 “闭嘴!不许你说他……”狐狸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地盯着痴魔:“你以为我死了,你还能逃得过三年后的神鉴之约?拉两只大魔来给我陪葬,我也不算太亏……” 痴魔却再次笑了。 “我们签订的契约主旨,不就是要陆非辞复活吗?至于什么时候那都是次要的。也就是说只要他活过来了,无论何时,我都不算违约。” 狐狸忽然身子一颤,呆呆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痴魔旦笑不答。 狐狸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它挣得越厉害,魔藤就勒得越紧,黑色的藤蔓勒入它的皮肉,伤口流血不止。 痴魔见它伤上加伤,已是强弩之末,就也不再顾忌那么多了,语气戏谑道:“你就没有想过,那人已经复活了的可能吗?” 狐狸瞬间不挣了。 痴魔抬手,打算给予九尾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他俯身在它耳畔道:“还要多谢你,这一次,亲手将他送来我们手中了。” 首都郊外,乌云遮月,地动山摇。 天空是一片深沉幽暗的黑,大地在剧烈颤抖中龟裂破碎。 方圆数十里的百兽都感受到了那可怖的气息,颤颤巍巍地低下了头。 一股强大的妖气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夜幕掀翻。 枯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朦胧夜色下,依稀可辨其外形。 是一只狐狸。 狐身高达数十米,大约有二十层楼那么高,比林间枯树长出一大截。 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小山突兀地立于月下。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狐狸不止一条尾巴。 时隔三百年,名震上古的九尾天狐,终于重新现世! 巨大的狐身便是它威风凛凛的原形,也是它鼎盛时期的战斗形态。 痴魔一口鲜血喷出,跪倒在地,死死地盯着现形后的九尾。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却怎么也没料到,狐狸又留下了一条尾巴! 九条尾巴是狐族最高修为的象征,每一条都凝聚着它们千百年来辛苦修来的妖力。 那几乎就是狐狸的一条命。 断尾留下的后遗症不仅是无尽的伤痛与虚弱,更是漫长岁月中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 而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尾修为的急剧释放,透支今后漫长的修行,让人在短时间内获得无上的力量。 有的狐族宁死不断尾,九尾也曾很爱惜它的尾巴。 所以没人想得到,它在上古万兽厮杀、妖魔角逐的残酷时代没有选择断尾,却在三百年前为了诛杀妖王而断了一尾;它在被天雷劈得几乎魂飞魄散时没有选择为了保命而断尾,却在如今又自断一尾! 更令痴魔意想不到的是,它居然还透支得起这份力量! 这家伙三百年前的断尾伤估计都不曾养好,可况还有天雷留下的劫伤,事到如今,又如何还能再承受得起力量释放过后的断尾之伤? 狐狸却没想那么多,那几乎是它本能的选择。 它现在一颗心飘在半空中,摸不到天、够不着地,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那个人。 它甚至无心去报复痴魔,便头也不回地朝市中心奔去。 留给它的时间不多了。 三百年前它断尾后,尚能以巅峰状态与妖王大战三天三夜,将其诛杀,可如今却不行了。 它这次断尾换来的巅峰力量,大约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它要在这十二时辰内找到那人,带走他。 转瞬之间,地覆天翻。 漫漫长夜中,一场石破天惊的战斗就这样爆发了。 这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会馆外的战斗打响了两个多小时,东方决也闻讯赶到了现场。 然而他已经完全不敢认眼前的少年了。明明长着儿子的容貌,感觉却陌生得不得了。 此时此刻,陆非辞浑身被魔气包裹,双目一片黑色混沌,表情麻木无神。 似乎还未完全堕魔,但也已然神志不清。 识海内的魔魂主导了他的身体,化为一尊邪神,大杀四方。 东方决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他一心想要避免的状况,终于还是发生了。 更恐怖的是,他和应一扬两个人,两位天师联手,居然仍控制不住眼前的少年! 他体内的魔魂强大到不可思议,明明还没有完全觉醒,竟也强大如斯。 狐狸赶到时,一众通灵者们正节节败退。 从它高高在上的视野里望去,地上的人们不过是一个个小点,陆非辞也一样。 然而巨大的白狐却好像被那个魔气环绕的小黑点吓住了,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两只爪子踟蹰地动来动去。 似乎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 印象中那个小天师总是一袭白衣,开心时弯眉浅笑,不开心时神色淡淡,背着一把无弦的黑弓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一转眼,三百年白驹过隙。 如今出现在它眼前的人,双目混沌,魔气缠身,身子几乎与周遭夜色融为了一体,一样的漆黑。 狐狸愣了愣,旋即却像是没看到他身上的魔气一般,缓步朝陆非辞走去。 新伤旧伤染红了它的皮毛,一步一个血印。 它巨大的爪子轻轻一踩大地,一旁的车辆就被震得警鸣不止。 狐狸恍若未闻,仍在一点点靠近。 那是它遗失了三百年的至宝,却也是与他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的熟悉面孔。 为什么就没能早点认出来呢? 明明那么像了,为什么就没敢也没想往那方面猜呢? 人死而复生,这不可思议的奇迹绽放于眼前,却偏偏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机。 狐狸在百感交集中,终于走到了陆非辞面前。 旋即便遭到了他的无差别攻击。 它没有避,没有躲,更没有还击,只是一动不动地低头瞅着爪子上新添的伤口。 所谓自食恶果,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