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病房的门开了。 季扬立刻起身, 刚好迎上了走出来的方怡安。 原本有满腹的话想要说出, 却在此刻统统卡在了喉中,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对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哥他……” “对不起。”方怡安打断了他的话。 季扬心中一酸, 极力避免的场面终究还是出现, 而他只能笑笑,“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方怡安摇头,“我喜欢你。” 季扬勾起嘴角扬起眉毛,“这我当然知道啊。” “但是我要和他在一起。”方怡安脸上没有表情, 像是尘埃落定后单单为说出这样一个结果。 而这个结果并没有令季扬感到意外。 “我明白。” 方怡安露出一丝微笑,“那你进去看他,我去找路与森。” 方怡安从他身边走过, 季扬独自一人面对着这扇门,而门后就是那个瞬间将他打出擂台的,他的大哥。 他推门而入,好不意外地对上了季尧臣的目光。 “你醒了。”季尧臣微微颔首。 “感觉怎么样?” “还好。”声音有着病态的沙哑。 季扬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什么?” “是因为吃药的原因。” 季尧臣并没有因为这种事情被弟弟知道而感到窘迫,就像他丝毫不为此感到耻辱一样, 点了点头。 “那现在停药了吗?” “停了。” “多久?” “一个月。” 季扬沉吟,“那你……恢复了吗?” “还没有。”季尧臣笑了一下,“我现在的体质,大概还需要很久。” 季扬点点头。 再出声时,是季尧臣开口了, “她怎么样?”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 “啊……”季尧臣怅然地笑笑,“也是,她看起来似乎不是很高兴。” “当然高兴不起来。” 季尧臣抿了抿唇,“是我不好,破坏了你们的婚礼。”顿了顿,又道:“害你们这么急赶过来。” 季扬的眉毛古怪地扬起,“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季尧臣看他。 “不是因为婚礼被破坏,是因为你住进了医院。”季扬笑了笑,只是笑意不那么浓,“她在担心你。” 季尧臣低头沉默一会儿,“毕竟我陪了她五年。” 季扬摇头,“你不用安慰我。” 季尧臣忽然觉得病房里的氛围压抑得奇怪,随即一笑,“我当然不会安慰你,只不过,”他笑容越发明朗,“我去得急,还没有向你们道喜。” “不用了。”季扬有些生硬道。 季尧臣微微诧异。 季扬盯着他看了半晌,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不愿吐出来。 “没有什么好恭喜的。” 季尧臣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消散,“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季扬暗暗深呼吸一次,勾起嘴角来,对季尧臣笑道:“说起来应该是我恭喜你才对。” “恭喜我?” “是啊,”季扬笑,“她还是选择了你。” 季尧臣张着嘴,没说出话来,眉毛却拧了起来,脸上一片肃然,“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季扬顿了顿,“我们的婚姻从最开始就不存在。” 哪怕平日里表现得再镇定,乍一听到这话,季尧臣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眉毛皱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季扬听到这四个字,莫名想笑。 他和方怡安的婚姻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而起因不过是那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抓上了她的手,将她拉出了民政局。 在那之前,他看到了季尧臣,只是第二眼的时候,季尧臣已经隐身。 哪怕走到这一步,他的这个大哥也依旧放不下。 那么,方怡安呢? 当时的他心中一片复杂。 他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方怡安总是夜里惊醒,而他也因此无法安眠。 方怡安究竟是不是喜欢季尧臣,他并不确定,至少,不确定她是不是以对待情人的方式喜欢他,但是有一点却毋庸置疑,她对他的感情已经足够深厚,深厚到在想起即将和他人结婚时,还会犹豫不决。 然后,就因为他突然提起的结婚,大半夜离开家门去找季尧臣。 那个晚上他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就看着方怡安看过的台,枯燥无味,分明应该令人昏昏欲睡,可他却和失眠的方怡安一样,清醒得很。 清醒得明白方怡安是要去做什么,可能做什么,唯独不明白,他还能怎么做。 直到她回来时,推开那扇门,和他四目相对,就好像闪电划过天际,他的脑中骤然明亮。 他想他们其实并不合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又或者从那一次奇怪的三人行开始,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一个人夜晚,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优秀,没有那么好,而他曾经坚定地认为可以和她幸福生活下去的美好心愿也突然变得朦胧遥远。 他比不上季尧臣。 不,季尧臣能够做到的,他也可以做到。季尧臣能够用五年时间,一千八百个夜晚养成她的习惯,他当然也可以。 只是错在时间。 “你干什么!”方怡安被拉出民政局,一脸的不满。 “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方怡安冷笑,抬起了下巴,目光明亮,“当然不会!” 季扬想了很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真的不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我都已经上门去质问他了,结果怎么样!”方怡安一想到这里就来气,声音也高扬起来,“我凭什么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是给他,”季扬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是给你。” “你什么意思?” “因为你还是不甘心。”季扬笑容淡淡。 “我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方怡安冷笑,“但是这和结不结婚没关系。” “那我们可以晚一点结婚。”季扬沉静地说:“等你已经能够平复心情的时候,我们再结婚。” 方怡安看着季扬的目光有些奇异,“急着结婚的是你,你怎么又不着急了?” 季扬微微一笑,“因为我的妻子应该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你。” “完完整整……”方怡安低声重复了一遍。 “如果做不到的话,”顿了顿,“我可以放弃。” 方怡安睁大眼睛,“你说你要放弃我?” 季扬搭在她肩上的手不自觉撩起了她的一绺头发,“在你心里,季尧臣比我更重要。我可以不介意你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但是……” “只要你一直不甘心,你和我在一起就永远不可能幸福。”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办?” “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你知不知道,”方怡安抱肩,“我很可能不会再选择你?” “至少,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你都会彻底放下。” 方怡安有些怔然。 “好。”她笑了一下很快收敛,看着季扬的目光有些复杂。 “谢谢。” 不客气。 季扬笑。 “再后来,就有了这么一场弄虚作假的婚礼。”季扬叹息道。 季尧臣听过,忽然道:“那裴秀?” “我找的。”季扬也不隐晦,“我不能亲自和你联系,路与森也不可能帮忙,只有她最合适。” 从最开始,他就已经将主动权交给了季尧臣。 季尧臣笑了一下,意味不明,“没想到你又让了我一次。” “不是让你。” “我知道。”季尧臣轻轻抹了一把脸,然后控制不住地笑了。 “其实我没有抱多大希望。” “我猜到了。” “尤其是……”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听到她在婚礼上说……她愿意。” “她是故意的,想气你。” “是啊,气我。”季尧臣挤出一个笑容,“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季扬站起身来,“事情都和你说清楚了,你也不用担心了,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他瘫坐在长椅上,双手一齐捂上了脸。 一双鞋停在他面前。 季扬却没有抬头。 “说清楚了?” “嗯。”他压着嗓子应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 方怡安也不奇怪,只是依旧站着没有走。 季扬终于抬起头来,对她笑笑,“刚才我哥还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现在一看,还真是啊,都不笑笑?” 方怡安装作没看见他发红的眼圈,把手里的盒饭递过来,“有什么好笑的。” 季扬结果盒饭,又低下头去,“怎么没有高兴的,起码你们两个总算说开了啊。”顿了顿,开玩笑道:“说不定哪天我就要叫你嫂嫂了——” “不会。” “啊?”季扬没忍住抬头,看方怡安的脸色不像是开玩笑,随即笑道:“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可以继续叫你小芳芳啊。” “随便你。”方怡安拿着饭走进了病房。 “吃饭。”递给季尧臣。 当然,相等她温柔体贴地照顾人那是不可能的了,季尧臣更是没奢望,乖乖接过来吃饭。 方怡安自己也吃饭,打开饭盒的时候想起什么,“刚才季扬问我什么时候能叫我嫂子。” 季尧臣手上动作一顿。 “我告诉他不会有那么一天。” 季尧臣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的意思是你明白?” 季尧臣点头,面色平静,“我猜到了。” “那就好。”方怡安拿起筷子吃饭。 季尧臣看着她吃饭的模样,目光温存。 能够一直这样陪在她身边,一生一世,那些虚名又有什么好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