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晋绥回忆起过往种种,明明他有太多欢乐喜悦的时刻,但是硬说让他终不敢忘记的时刻,是这一天。 他站在走廊门口, 目光紧紧的盯着手术室上边血红的抢救中的三个字。整个人像一个充满了氢气的热气球, 心跳扑通扑通, 马上就要爆炸。 原地无法抢救。 他不敢去想,也拒绝去想那三个字代表了什么,他的西西是上天赐给他的,要生生世世陪伴着他的。 “小绥, 明西”听完助理汇报的胡光宇,一路红灯过来。 相处两个月, 在顾明西和努力下,晋绥好不容易对他有了一个笑模样,他太知道那个叫顾明西的女孩子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晋绥没有感情的看了胡光宇一眼,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小绥, 明西肯定会平安的。”他说, 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 还是在安慰晋绥。 晋绥的嘴唇蠕动, 他用尽浑身精力,微不可见的在颤抖。 在晋绥的心里, 时间好似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过去了几分钟。 惘然之刻, 那几个刺眼的手术中暗淡下去。 片刻,一行人出来。 “怎么样?”穿白大褂的人走出来,晋绥退后几步,又上前几步。 胡光宇扶住晋绥,听着医生的宣判。 大夫把口罩取下来,几个对视一眼,“我们尽力的了,接下来的就只能看,病人的造化了。” 晋绥怆然出声,难掩盖悲怆,所有的浮华繁闹都在耳边褪去,只留下直接戳人心的几个字。 他问,“什么,叫做看病人的造化了。” “车祸导致了病人的颅内外伤,以及不同程度的骨折,骨裂,现在病人正处于意识昏迷的时刻,最后是什么结果,还是要在ICU观察继续观察。” 晋绥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从哪儿来的,这些声音就像是从九天云外传过来,但是又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心底,一颤一动。 他听见自己的接着在说话,“在ICU会有什么后果。” “死亡,醒来,以及持续昏迷。”大夫见惯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说话的声音没有太多的起伏。 “我去看她。”十个字落在晋绥的心上,他拒绝自己去想除了醒来两个意外的其他的结果。 才走了几步,他又转过头来。 “舅舅,你相信这一场意外吗?” 胡光宇的心猛然一荡。 晋绥站在icu的门口,眼珠子动也不动,磨砂窗户让视线不是那么清透,他贪婪的看着屋子里的人,就像是沙漠中的行人遇见了沙尘暴,黑暗丛林里的路人遇见了沼泽,心更沉了,脸更黑了。 西西,不要睡,好不好。 我什么都在可以答应你。 天光乍破,晨光熹微。 一阵踢踏踏的脚步声在晋绥的身边响起。 “小绥,小绥,明西怎么了。”宋玲方还抱着一丝念想。 顾保国撑住宋玲方的身体,自从接到了电话,两个人就马不停蹄的赶来,都没有说去市区做什么大巴火车,直接就砸陵水镇打了一辆出租车。 保持这个姿势一整夜的晋绥,眼皮轻微的闪动,“宋姨,顾叔,西西还在睡觉。” 他的声音带着祷告与希冀,让人忍住不戳破。 卡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个晚上的时间,唇角已经出现干裂, 在走廊上陪了晋绥一晚上的胡光宇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明西他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顾保国这才注意到在旁边还有一个人,大脑在迷茫片刻后,搜寻到关于他的记忆,明西口中的晋绥的舅舅,他有心想问候两句,但是也看到屋子里全身插满针管的女儿,所有的力气都散掉。 他如珠如宝的女儿,他一半的生命。 “你们都还没有吃早点,我去楼下买点东西,你们,你们就算在挂念明西,也不能不管自己的身体。”胡光宇叹了一口气。 如今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希望上天能在厚待这一家人,也能厚待晋绥。 还没有出医院,手机呼啦啦的响起,特别的刺耳。 是程木,想到昨天晚上让他调查的事情,他按下了接听键。 “陈董,驾车的卢晓,他外婆的账户上,在半个月前,莫名多出了一大笔钱,这笔钱目前的来源还没有查清楚。” 听完汇报,胡光宇闭了闭眼睛,没有查清楚来源,但是晋绥会对谁又威胁,除了陈家爷孙,还能有谁。 他忽然想到一个多月以前的争执,忽然后悔起来,早知道,他就更委婉一点,狗急跳墙,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们尽让连人命都没有放在心上。 想到屋子里的一群人,他忽然不知道怎么给晋绥讲了,“你给我盯紧陆老爷子,还有陆平。” 最后,他说。 买了豆浆油条稀饭,胡光宇回到医院。 “你们吃点东西。” “谢谢啊。”顾保国无力的看了他一眼,声音干瘪。 宋玲方眼神都没有给早点一个。 倒是晋绥,终于动了动身体,他给了胡光宇一个眼神。 两人背对着顾家夫妇走了出去。 “是他们吗。” 疑问句的句式,肯定句的语气。 胡光宇忽然无脸面对晋绥,两个月的相处,看透很多事,晋绥对于顾明西的重视程度,绝对超过了明达集团, “舅舅,如果,”他的眼神向回看,满载柔情,“我要让他们求死不能,你不会阻止我。” 晋绥的腔调很浅,让人冒出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当利益出现分歧,粉饰太平的一家人,和平的表象在过去两个月早就崩塌。 也曾真心把他们当做自己真心的家人,但是,如果他们真的做了这种事,他也定不会手下留情。 “小绥,你放心。” 两个月时间,好不容易换来的一声舅舅,他比谁都珍惜。 时间最是无情,他从不因为任何事,而停止自己的脚步。 ICU里,穿着防护服的晋绥站在顾明西的床前,眼底漆黑一片。 西西,这是你睡觉的第三天了,怎么还不醒。 宋玲方的眼睛已经干了,眼眶通红,但是没有任何感觉。 看着一动不动的女儿,不进再次悲从心来。 顾保国的喉咙不停的抖动,好闺女,爸爸妈妈还有小绥都等着你。 “小绥,你去休息一会儿。”顾保国看着枯坐着的晋绥,眼里的空洞已经能溺死一切,他艰难的动了动嗓子。 晋绥目光不变,“我想看着她。” 罗子涵也已经来了,“晋绥,我不是来和你讲道理的,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你都不站起来,那么你让明西怎么能放心,远的不说,就说西西未来的护理费,营养费,顾叔宋姨年纪已经大了,除了你,还有谁能照顾好她。” 晋绥置若罔闻。“西西不可能一直睡下去的。” 西西,我在这儿陪着你,你,你不要睡了,好不好。 罗子涵压制住自己眼里的泪水。 ICU意识昏迷72小时,医生断定,植物人。 她又看着目光幽幽的晋绥,幸好是植物人,还有生的希望。 顾明西截然不同,她看着屋里和善的一家人,心止不住跳跃。 厨房里熬着冬瓜排骨汤的母亲,看着戏剧频道的父亲,撸着王者荣耀的姐姐。 曾经以为触不可及的回忆,再一次出乎意料的摆在了她的面前。 “爸,妈”顾明西看着熟悉又陌生父母,眼眶湿热。“姐姐。” “老大,老李,吃饭了。”李母在厨房喊道,她揭开锅盖,一瞬间,冬瓜的清甜和排骨的香气萦绕在整间屋子上方。 平凡的人间小屋,烟火气蹭蹭蹭的冒出来了。 “来了,来了。”老李穿着拖鞋,带着笑容往厨房过去,偶尔眼神还想电视飞过去。 老大已经在开始盛饭。 李母走出来,发现还少了一个人,“老二呢,怎么没在。” 李雪扫视了一圈,“她还在屋子里睡觉,妈妈,我去叫她。” 顾明西贪婪的看着这一切,然后,跟着她姐姐的背影飘到了她曾经的卧室里。 “懒猪,起床啦。”李雪推了推床上的姑娘。“妈叫你起来吃饭了。” 顾明西的灵魂仿佛遇上了磁石,不住的向床上的身体吸过去。 “二冬,起床了。”老大见她怎么都不醒,在她的耳边嚎叫到。 二冬是谁啊? 李二冬啊,她都快忘记了自己穿书前的名字了。 顾明西捂住耳朵,“姐姐,我马上就醒了。” 言罢,就要向床上的身体过去。 “顾明西,你不准走,不准离开我。”一道声音四面八方,不留空隙的在屋子里的角角落落响起。 顾明西一愣,坚定的神情多了几分茫然,“小绥,小绥,小绥。” “二冬,二冬,起床了,起床了。”姐姐的声音。 “西西,西西,不准走。” 顾明西捂住了脑袋,目光紧紧盯着屋子里的温馨的一家人,只要他回到卧室,她就可以回到李二冬的生活。 但是,但是,她的小绥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