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向下面的人大叫:“别管我,下去杀狗官鸡犬不留。我收拾这叛逆。”
“铮铮铮!”双剑接触声震耳欲聋。
辛文昭起初有点心怯,但攻了十余剑.他稳下来了,怯念全消,回复了往昔冷静残忍的决斗水准,开始放手枪攻。
三座舱与及舵楼,火焰已直冲舱顶,入内搜杀的人,窜进窜出找不到人。
上下游,范林的四艘快船,缠住上下两艘快舟,杀声震天。
官船的船转头,顺水行舟脱离险境。
辛文昭展开抢攻,吴管事立即手忙脚乱,在舱顶闪动,情势殆危。这时已被迫至舱顶角,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辛文昭的对手,心中一寒,大叫:“快来助我……”
跳上四名弟子,一声沉叱,四剑齐出。
“铮铮铮!”辛文昭用上了狄教头秘传,大罗剑术应付群殴的绝招及时发出,但见剑化万道金蛇,疯狂地向外张。
“哎……”一名弟子失足向下掉,卟通一声水响,到龙宫报到去了。
三名弟子各向后退,脸色苍白。
他屹立当中,两侧,火焰从窗口向上升,浓烟弥漫,热浪迫人。
恶斗暂止,两端,另两名弟子也上来了,他陷入重围,但他毫无所惧,剑尖徐转,将行雷霆一击。
吴管事退至一旁,咬牙切齿地叫:“辛文昭,你知道反叛的结果么?”
“我知道。”他木然地答。
“你何反叛?”
“还我自由。”
“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大小罗天培植你八载,造就你……”
“小罗山下,一百八十名冤死的同伴里,也是大小罗天的恩赐。”
“那还不是为了你们,不如此严格管教,你能有今天?”
“今天我又能得到些什么?我只不过是你们兴兵造反的一个奴才,只是你们杀人放火的走狗。”
“大概狗官已说动了你……”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你……”
“是谁将我在十岁时掳来的?这八年来,我过的是人的生活么?阁下,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你们走,留一份情义,日后好相见。”
“你错了,还来得及回头,跟我回大小罗天,我保证请庄主念及你受狗官搬弄,身不由己,给你一次机会从轻发落。”
“免了,阁下,你以为我还敢回大小罗天。受你们摧残?还想在小罗山下占一席地?你算了吧!”
吴管事站在舱顶角,这时已被火薰得受不了,吼道:“弟子们,这叛贼执迷不悟,分了他的尸,上!”
辛文昭一声怒啸,突向吴管事扑去。“铮!”一声暴响。崩开一名弟子拦截的剑,势如电射星飞,凶狠地扑上,行雷霆一击。
吴管事心胆俱寒,大叫一声向后退,向江心飞坠,逃过一剑穿心之厄。
辛文昭也往水里跳,半空中扭头叫:“弟兄们,回乡去吧!不要再做大小罗天的杀人凶手了。”
他的水性甚佳,向北岸急泳。
吴管事从水底浮出,大叫道:“追!抓住他碎尸万段,谁敢违命,庄规处治。”
辛文昭将人向北岸引,打算引开这些人,让费大人可以平安脱身。
明知北岸有埋伏,他硬向埋伏里钻。
按江流水势,落水的人势必从北岸登陆。
在登岸之前,他慢慢地蓄备真力,以应付即将到来的恶斗。
五名弟子心意有点动摇,辛文昭的话。在他们心中引起了极大的震撼,“回乡去吧!”区区四个字,确有极大的诱惑性。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逃走,尔后恐怕不去有机会了。
但他们没有辛文昭所具有的反抗勇气,仓促间难下决定,只是有了此心念而已,自然而然地影响了游泳的速度。
似乎人同此心,谁也不肯争先。
吴管事的水性没有他们高明、只顾催促他们快追,自己却不敢全力以赴,三五十丈的江面,双方距离差了一半以上,无法追及。
辛文昭首先奔上水草丛生的滩岸,快速地往内陆急窜,斜向穿出,避开可能有人潜伏的所在,本来脱身该无困难,但吴管事怎肯让他如意、在水中大叫:“拦住那叛贼,格杀勿论。”
敌我已明,已无顾虑。
先前在此埋伏的人,看到江上官船起火,再看到浓烟朦胧中有人交手,料想船上的人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不需岸上的人费心了,这时返岸的人当然是自己人,并未打算拦截辛文昭。
吴管事一叫,埋伏的人纷纷现身,迎面首先抡出三个青衣人喝道:“纳命来吧!阁下。”
三剑齐挥,三方俱到。
辛文昭向右一闪,疾冲而过,但见剑虹可怖地连闪两次,两个青衣人身形一顿,手中剑坠地。
同一瞬间,剑光侧旋,一声剑鸣,最后一名青衣人脑袋脱颈而飞。
辛文昭疾射而出,窜入草木丛生的河岸,响起他一声震耳怒吼,刚抢出的两名青衣人心坎上飞刀入体。
两侧,七八名青衣人呐喊着冲来。
他成了被猎的人、飞掠而走。
吴管事率领着五名弟子,加入追逐的人群。
这里是江北岸一处林深草茂的荒野,约有四五里方圆、地方不大、但林木参天,一丛丛野草散布其间。
林空处草长及肩,且间有杂树生长,正是最佳的猪场。
除了厂卫的九名高手外,再加上吴管事六个高手中的高手,十二个人追逐一个肋背受伤的辛文昭,应该不会有困难。
辛文昭在大小罗天的最后五年中,曾多次派出庄外的山林间,搏杀外面派来的高手,追猎经验丰富,在这里正好学以致用。
在训练期间,猎与被猎的成绩,他是从来末失败的,经验之丰首屈一指。
十五个人必须分开来搜索,不然势难遍搜偌大一片荒野。因此三人为一组,两翼伸展,包抄。
只片刻间,十五人散布各处,无法相互策应。
吴管事带了两名弟子,直搜至西端林缘,毫无所获。然后向北面一折,绕向东南角而来。
不久,一名弟子惊叫:“糟!这三位仁兄完了。”
三个东厂的鹰犬,后脑上皆嵌入一枚金钱镖,半点不假,这正是辛文昭所惯用的暗器金钱镖。
吴管事悚然而惊,急急地说:“这畜生狡猾,咱们分开搜失策了,会被他个个击破而全军尽没。他的艺业比咱们所认定的程度要高明得多,只有倚仗人多方可以制他的死命,我得将人招集……”
话末完,正南方向传来一声惨叫,相距似乎仅有百十步。
吴管事一咬牙,低叫:”决赶去策应。”
辛文昭已离开了原处,向西急窜。穿越一处林空,便看到前面三个青衣人闪闪缩缩向前搜索,不知身后有警。
他伏身急窜,逐段跟进。
三个青衣人搜了百十步,在左后方搜进的人无意中转首后望,突觉青影入目,身后的辛文昭正急掠而上,只惊得心胆俱寒,本能地大喝一声,一剑挥出。
“铮!”封住了刺来的一剑,第二剑却未封住,无情地贯入心坎要害。
另两人大骇,急跃而至,却不敢扑上,缠住了他,八方游走并发出警号请救兵。
辛文昭并不急于扑上。徐徐跟踪移位,阴森森地问:“你们是锦衣卫的人?”
“你……你不是江西来的人么?”对方答。
“杀!”他沉喝、猛扑发话的人,剑如经天长虹,狂野的冲刺,力道万钧,快得骇人听闻。
青衣人魂飞天外,举剑急封。
“铮!”一声双剑接触,但辛文昭的剑尖已先一刹那刺入对方的右胸,接着左手一扬,飞刀将两丈外扑来抢救同伴的最后一名青衣人击毙。
吴管事到了,与两名弟子三面一分,厉叫道:“畜生!你还不丢剑投降。”
他冷冷一笑,说:“你们从没有教过我投降。”
一名弟子从后面扑上,剑发如狂。
他的剑向后挥,并末回身,“铮!”一声暴响、扑上的弟子被震飘丈外,他阴森森地说:“兄弟,不要向我递剑,留一份情义。你我都是受虐待、受摧残、同病相怜的可怜虫,目下是你们脱离大小罗天的机会,赶快走吧!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兄弟,自由是可贵的。
再说,你们这次失败了,回到大小罗天,除了可在小罗山占有一穴之地外,别无他途。即使你们能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
“别听他胡说,上。”吴管事厉叫。
另一名弟子的剑,突然转向吴管事,冷厉地迫进。
“你……”吴管事惊骇地叫。
“是咱们反抗的时候了。”那名弟子冲刺而上。
“交给我!”断了剑的弟子叫,欢手齐杨。
吴管事已来不及躲避,两枚断魂钉入体,身躯一震,长剑坠地,厉叫道:“你……你们……哎!”
叫声中向后退了一步,第三枚断魂钉已贯入胸口,接着是第四枚入体。
人影扑上,剑芒划空,另一名弟子恶狠狠地冲近,一剑砍下了吴管事的斗大头颅。
辛文昭收了剑,抱拳道:“兄弟们,咱们就此分手,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断了剑的弟子说:“辛兄,咱们何不闯荡江湖,开创一番事业。”
他摇摇头、苦笑道:“在奸贼造反失败以前,咱们如果不小心暴露行踪,江庄主必将率大小罗天的人,追取咱们的性命。兄弟们,时机未到、不可妄动,这一天会来的,但不是现在。”
“好,听你的话。我叫沈复,咱们仍是好兄弟。”
“兄弟韩志。”断了剑的弟子说。
三人拥抱在一团,久久。
辛文昭说:“该走了,厂卫的鹰犬快接来了,咱们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后会有期。”
其实,厂卫的鹰犬已经撤走了。江西派来的人并末在此埋伏,仅负责在江上拦截,被范林一群人杀得七零八落,作鸟兽散。
大小罗天的人因两位管事已死,另一路的三名弟子不是傻瓜。怎肯乖乖返回大小罗天复命?
当晚,一艘官船,泊在临清的码头。
范林已暗中派人将官船上的家属全送走了,但明里仍跟随官船保护以吸引鹰犬们的注意,老大人已金蝉蜕壳走陆路返乡了。
四艘快船静静地泊在官船旁,三更天夜静更阑,码头死寂。
官船舱面负责警哨的两个人只看到人影一闪,身旁便多了个高大的黑影,语音清晰:“我,辛文昭,请见范前辈。”两名警哨惊出一身汗,赶忙说:“范前辈在邻船,请跟我来。”
范林突然钻出舱面,低声说:“小兄弟,请过来一叙,容老朽聊致谢忱……”
他一跃而过,冷然说:“不要谢我,得谢你给我这次脱离魔掌的机会。不瞒你说,小可是有所求而来。”
“老弟,有话请说……”
“你知道东县的大小罗天么?”
“老朽只从老弟的口中,知道这四个字。”
“好,我将那儿的情形告诉你……”他将有关大小罗天的情形说了,最后说:“小可困居其间八年,对外面的事一无可知。这次摆脱他们的控制,今后不知如何谋生,因此请前辈赐借一些盘缠。再就是请前辈将大小罗天的秘密告诉宫府,铲除那恶毒的渊薮,也许可以拯救不少苍生,天下幸甚。”
范林只听得毛骨悚然,骇然道:“如果再过两年,大小罗天的人遍布天下,那还了得?这简直是骇人听闻,这件事老朽义不容辞。盘缠事,老弟请稍候。”
老侠客入舱,出来时抱了一只木匣.递过道:“老大人临行,深以未能面向老弟致谢为憾,留下一半珍饰与二百两金叶子,以备不时之需,老弟你就留下吧!不过,我希望老弟能留下来,咱们……”
辛文昭淡淡一笑,打断对方的话.说:“范前辈,小可今后将隐身海角天涯,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声落人动,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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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河南在大河北岸设有三府;彰德、卫辉、怀庆。
怀庆府最贫瘠,北面是千峰万峦险阻重重的太行山,南面被浊流滚滚难以控制的黄河所切断。
但论地位,却是兵家所必争的要冲,是进入山西的孔道,南下洛阳的咽喉。
从京师至关中,皆走这条路,市面相当繁荣。
如果这里不重要,大明皇朝岂会两度在此地建立王府?
由于经常有太行山贼出没,因此这座十里方圆的府城,建得四四方方,城墙高有三丈。护城壕却比任何一座城的壕宽,竟有五丈以上,势难飞渡,攻城的人最感头痛。
时届仲秋,秋老虎肆虐,火毒的太阳晒得受不了,草木枯萎,大地灼热如焚,浑如一只旺盛的大火炉。天字中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风,人焦躁,狗亦不安。
镇山亭东北角的云想茶棚,是本城三教九流人物消磨光阴的好去处,不但卖酒,也卖茶,花费三四十文钱,便可消磨大半天。
近午时分,客人不多。
荼棚子建筑在几株大槐树下,客人三三两两,泡杯茶懒洋洋地在此消磨炎炎永昼。
一位肩搭直裰,赤着上身的壮汉,大踏步进入茶棚,揭下头上的遮阳帽,暴眼扫过荼棚每一个角落.口中哼着流里流气荒腔走板的小调:“酸枣尖,尖又尖,大姑娘来到黄河边……”
不远处一张荼桌旁的长凳上,躺着的那位豹头环眼大汉挺起上身,咯咯怪笑道:“他娘的!浑子、我以为哪来的鸡猫狗叫,原来是你老兄在扰人清梦。喂!才来呀?”
二浑子走近,伸手拨开对方并搁在凳上的毛毛腿说:“去你娘的!你他娘的还有心在这里睡大头觉?可真教人佩服。
怎么,正事办好了没有?要是你误了江大爷的事,保证你这条笑狼吃不完得兜着走。”
说完,坐下向远处的店伙叫:“小三子,泡杯茶来,来盘酥豆干,一碟花生,再抓把核桃来。”
笑狼唉声叹气地说:“真他娘的活见鬼!人倒媚盐缸里也会生蛆,做任何事也不会顺手。不但江大爷的事弄砸了,连三嫂子的零碎也给蹦啦!唉!年头变了。真他娘的反常,反常!”
“这有什么稀罕的?这年头什么不反常?人反常,地反常,天也反常。一连三年不下雪,两年来地震十七八次,天下各地盗贼如毛,你怎么说?”二浑子抹掉脸上的汗水、又道:“看今年这场热,恐怕又不会下雪了,去年冬天简直像他娘的小阳春。依我看.过不了几天,不闹瘟疫也会闹蝗灾。”
“二浑子,你怕什么?反正你有靠山,天掉下来自有长个儿去顶。近来混得如何?吊客张怎么近来连影子都不见了。”笑狼问。
“张大爷到洛阳快活去了。”
“他这个大财主舍不得带你去见识见识?你这位靠山真不够意思。”
二浑子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说道:“你不知道,张大爷是去避风头的。我跟着去干什么?”
“避风头?”
“水峪山那块地,卖给几个京师来的冤大头了。”
“哦!你是说闹鬼的那块地?”
“是啊!只有卖给外地人才能脱手,本县的人,谁敢要?”
“多少钱卖断了?”
“不多,三百五十两,白花花的官银。”二浑子得意地说。
“老天爷!这不是抢劫么?五十两银子也没有人要的地,却……”
“你可不能乱说,那块山坡地一眼望不到尽头,足有六七百顷,要不是闹鬼,三千五百两银子还不卖呢!”
“你算了吧!荒了四五年久的山坡地,鬼才会要。哦!田地都卖了,还避什么风头呢?”
“那几个冤大头不知那儿闹鬼,要是……”
“怕他们退地?”
“是呀!”二浑子吧卿着嘴说,丢块豆干入嘴。
“喝!吊客张居然怕起事情来了,奇闻!凭你们这群打手,三五十个人也休想动他一根毛。”
“那几个冤大头一个个手长脚大,大有来头呢!老实说,咱们真有点怕他们。尤其那位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人,爱理不理嘴闭得牢,那对锐利的大眼委实令人发冷,盯着你时,你似乎感到他可以看穿你的肺腑,也像被刀子扎般可柏,似乎可以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间气息。
站在他旁边,没来由地令人感到浑身不自在,似乎他不是个有人味的人,而是个勾魂摄魄吞心食肝的魔鬼。这是真的,我真不敢和这种人打交道。”二浑子犹有余悸地说,心虚地左右观望,深怕他说的人就在这附近。
笑狼咯咯笑,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这是因为你们吊客张这群人,做的亏心事太多了,所以心怀鬼胎,见了人也看成鬼啦!咯咯咯……”
同一期间,水峪山以西的那块辽阔的荒原中,六七个人正在砍木建屋。
水峪山,在府城北面二十余里,这里已是太行山千峰万峦的南麓山尾。
这里其实并不荒僻,山的东麓有一条小径沿丹河上行,可到碗子城山的碗子城关进入山西泽州。
山南有一条大路,通向西北六七里外的太行山,直达泽州。
太行陉是太行山八陉之一的第二陉,路宽三步,全长四十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入。太行山八陉,第一二三陉均在本府地境。
这块荒废了四五年,因闹鬼而无人敢夜间接近的山坡地,真有六七百顷大小。
近山一带,怪石如林,清溪碧绿,颇富林泉之胜,夜静更阑,流泉的声音如琴瑟和鸣。
北面十余里是方山,四四方方颇为壮观。
总之,这里是山区的边缘,闹妖闹鬼并非奇事。
买这块地的共有六个人,为首的人是高头大马年约半百的虞允中;双手过膝的万名深;眉心有痣的青年人高诚;特别粗壮的夏普;右手有并指的房明;那年轻的小伙子辛老五,他以排行为名,本来叫辛五、但大家都叫他老五。
这六位仁兄据说来自京师,在上月初买下了这块田地、在此户。
起初他们并不知道这里闹鬼,后来打听出不少闹鬼的传闻。鬼吓不倒他们,召来了工人,正在赶造住宅。
六栋木屋已完成三分之一,大概还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工。
半月来,他们并未看到鬼魂妖魅出现,平安无事,连附近村落的人,也认为他们福大命大,恶鬼们乖乖溜走了。
他们所买的这一片地,出奇的便宜,可耕地就有六七百顷、加上山坡一带不宜耕种的山地,总数约有一千五百顷左右。
相距最近的村落,皆在五里以上,以六个人的力量经营,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不怕妖魔鬼怪,糟的是请不到长工,没有人敢来应征,连建筑的工人也不敢在申牌以后歇工,早早地便歇工慌张地离开,因此他们六个人只好拼命自己动手。
这块地应该是很理想的良田,一条小溪流通田里,绕山北流入大丹河,不愁无水可灌溉。
可是,目下却满目荆棘,野草及肩,间或生长着丈余高的灌术丛,成为狐鼠之窝,大白天经常可看到豺狗与青狼出没,甚至偶而可发现大黑熊在附近徘徊。
午膳罢,万名深披上一件青直裰,戴了遮阳帽,向辛五招手道:“老五,戴上遮阳帽,咱们到山北那边走走。”
辛五在六个人中最年轻,二十岁左右,高大结实,雄健如狮,年轻英俊,但却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就是辛文昭,虽说脱离大小罗天已有半年,仍心有余悸,想隐在这里开垦。
他那双出奇明亮的大眼睛,看来要比他的年龄成熟得多,带着些野性的慑人气魄,不像是属于他这种年龄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以汗巾拭汗,抓起挂在木堆上的外衣,说;“好,咱们真该去看看这家近邻,这就走吧!”
虞允中从一间建好的木屋钻出,高大的身影像座山,喷出口中的漱口水,用木杓晃动着说:“早去早回,要赶工哪!记住客气些,不要让人家认为咱们是恶邻居。”
万名深咧嘴一笑,顺手抓起手边一根本棍,说:“放心啦!虞兄,误不了事,咱们新落户的人,不忍让些这也是给自己过去,不是么?”
两人向东越野而走,绕向山北的丘陵区。
一面走,万名深一面慨然地说:“能丢下那些水里火里的勾当,在这里做一个安份守已、无忧无虑的平民百姓,也是一种享受。”
辛五闭紧嘴唇,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万名深拨草而行,似乎早已料定对方不想回答,自顾自地说:“过些天,咱们把家眷接来,这一辈子,咱们算是生根落叶了。哦!老五,你有家眷吗?”
“没有。”辛五回答,简简单单。
“你是夏普的朋友,过去曾经在一起闯过吗?”
“没有,我与夏兄是在京师大名府结识的。他说要到河南买地落户,在下也有此念头,因此跟来了。”
“哦!我与夏老弟是早年的伙伴。虞兄与高老弟也是知交好友,房兄则是虞兄的表亲兄弟。”
“我知道。”
“总之,咱们六个人除你之外,过去都是在刀山上滚,在剑海里闯的人,三年前便决定脱离江湖是非,找处安乐土图下半世的福,所以约好在彰德府聚首。”
“在下不是江湖人,正好要安身立命之所,所以跟来了。”
“也好。”
“你如果不欢迎,我可以退出的。事先我已向夏兄表明,我虽对各行各业一窍不通,但是肯卖力、肯吃苦,种种田地谅可应付。”
“呵呵!你年轻,只怕你吃不了苦。”辛五不以为逆,淡淡一笑,意义深长地说:“谁最后留下,谁就是想真正生根落叶的人了。”
“哦!你以为咱们口是心非?”万名深脸色有点不便,扔头冷冷地问。
“你说过的,种庄稼很苦。”
“没有人怕苦。”
“是么?”他一无表情地说,也像是询问。
万名深摇摇头,苦笑说道:“你这人有点高深莫测,很难说话。”
“是么?”他仍然冷冷地答。
万名深一赌气,不再多说,木棍狠狠地拨开挡路的荆棘脚下一紧。
费了不少工夫,就是不见山北一带有房屋,满山乱钻,看不见附近有人迹。
万名称找得冒火,恨恨地说:“张百万那混球,说这一带有人家,怎么连片瓦寸柱也找不到。”
“咱们往高处走,站得高看得远。”辛五说。
这一带丘陵起伏,草木丛生,视界有限,真不易找到。
万名深只好同意,嘀咕着说:“好吧!往上走。那混球说山下有人家,并未说山上有人住。”
辛五一直默默地跟在后面。无意超前而行,这是尊敬对方的表示,万名深对他这点倒颇感满意。
刚折过一道山脚,万名深欣然道:“咦!邪门,果真有房屋呢!好隐秘的住所,这家人真会享福。”
两冈台抱之中,树隙出现一座高楼的形影,四周全是参天古木,楼顶的飞檐并末高出树梢,因此如不恰好转出山脚的出口位置,任何方向也难以看到隐藏着的高楼。
万名深脚下一紧,穿林而入。
到了楼西面不远处,突又止步讶然道:“咦!好像是座空楼呢!”
“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空搂。”辛五说。
楼高两层,四面有小窗,有些窗门已经失踪,有些树枝已伸入窗内,不消一两年,可能被四周的树枝支解了。
鸟雀飞鸣,蝉声闹耳,由于浓荫敝天,虽然没有风,仍然可感到凉意。
眼前这座破败的大楼,似乎弥漫在阴森森的地狱深处,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从外表剥落的油漆遗迹估计,大概最近三五年内,不曾有人居住。
谁花这么多的工夫,在此修建这座宏伟的大楼。而任由它被风霜雨雪所剥蚀,丢弃的原因何在?
“嗨!有人么?”万名深大叫。
没有门的空洞大厅,传出了回声:“嗨!有人么……人么……么……”
万名深一惊说:“好大一座楼,听回声便可知道内部大得惊人了。”
石柱、大砖墙、雕花栏杆、窗户小而不多,足有两亩大,真像一座宫殿。
辛五锐利的目光,不住打量着这栋阴森古楼,像一个当铺里的朝奉,审慎地辨认一件送当的古董。
“我们进去看看。”万名深说。
辛五突然侧耳倾听,蝉声和鸟呜扰乱了听觉,但他已听到异响,拍拍万名深的肩膀,用手向右一指。
万名深循手指方向观看,问道:“你干什么?”
辛五拾起一块泥,顺手向右面的矮林一抛。
一声怪吼,矮林簌簌而动,钻出一头七尺高的千斤大黑熊,双爪乱抓,以后爪人立而起,咆哮着一步步欺近,笨重的身躯一摇二摆,状极可笑。
万名深吃了一惊,说:“这畜生真会躲,不小心撞进去岂不完蛋?”
辛五向大楼退,说:“到里面去避一避。”
万名深一抡手中木棍,笑道:“不,这畜生在这一带游荡.早晚会捣翻咱们的田地,宰了它,它这张皮正好拿来作床褥,你闪开。”
巨熊已经接近至丈内,地像在动。腥臭触鼻,怪吼着向前冲来,爪子伸出了。
万名深向左移,大喝一声,伸木棍撩拨。
巨熊一爪搭出、顺势扑上。
万名深的木棍已先一刹那撤回,身形似电,一闪便到了巨熊的身侧,“噗!”一声在巨熊的鼻梁上敲了一记。儿臂粗的木棍居然末折,巨熊却咆哮着向前扑下,四爪着地,狂吼着猛甩脑袋,似乎吃了不小的苦头。
这刹那间,万名深飞跃而起,跃过巨熊的刹那间,一棍敲在巨熊的双眼之间。
巨熊一蹦,滚倒在地,滚了一匝,爬起如飞而逃,沉重的身躯像一辆大车,在隆然踏叶声中向西逃逸。
“咦!居然没震碎它的头骨!”万名深讶然叫。
他这两棍以内家真力劈出,大石头也禁不起一击,却击不破有血有肉的熊头,确是感到意外。
他向辛五看去,辛五已背着手,施施然踱上石阶,走近了敞开的大厅门。
“不可大意!”他叫,急掠而上。
厅堂高而广,共有四座通向左右后三方的门,宽广的二重梯。厅顶中空,可看到幽暗的有承尘屋顶。
门、柱、梯、壁,皆呈腐朽状,唯一的光亮是承尘下吊着的一块金漆大匾,三个大字刻的是“奈何天”,金底白字,鲜明触目,与各处蛛丝尘封阴森破败完全不同。
万名深抬头上望、突然打一冷颤,毛骨悚然地说:“老天,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奈何天么?”
“什么叫奈何天?”辛五问。
“快退!”万名深急急地说。
辛五淡淡一笑道:“这里没有人。”
万名深恐惧地说:“要是有人咱们就完了。”
“晚间或许有人。”
“怎见得?”
“那块匾经常有人擦拭。”
“你看得清楚?又高又暗……”
“要不信你可以爬上去看看。”
万名深依然变色地说:“老天爷,如果真是传说中的奈何无咱们将死无葬身之地、还敢上去看?”
辛五并无意说动他上去看,说:“那就走吧!小心些也是好的。”
万名深急急退出,似是对这座废弃的大楼怀有无穷惧意。
“还要到别处看看么?”辛五问。
“不必了,回去吧!尤其是你,走得愈远愈好。”
辛五不加反对,随着万名深急急下山,在返回新建农庄途中,追上问道:“万兄、奈何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江湖人,不必打听。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谁又愿意提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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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来回花了一个半时辰,回到工地时,已是红日行将西沉,晚霞满天的时光了。
直至晚膳时分,辛五已感到有些不对。不安的情绪,明显地挂在五位同伴的脸上,每个人皆心事重重,像是即将大祸临头。
多日来因买得便宜田地的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平时最多话的高诚,也成了没口子的葫芦,闷声不响,却不时满怀忧虑地向东面失神地张望。
东面,是奈何天废楼的所在地。
工人们匆匆吃过晚膳,早早走了。
六个人最后进餐,彼此一言不发埋头大吃,往日的豪笑声失了踪。
夏普最先食毕,突然说:“今晚我要搬到城里去住。”
块头特大的虞允中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说:“好吧!还回来么?”
“我想……不回来了,这块地,送给你们好了。”夏普迟疑地说。
“奈何天的传说,已被江湖朋友所淡忘。”虞允中言不由衷地说。
“万一是真……我想活,活着的蚂蚁,要比一头死了的狮子强得多。”夏普语气沉重地说。
万名深喃喃地说:“都是我不好。”
夏普淡淡一笑,拭着额上的冷汗,说:“正相反,兄弟该谢谢你。”接着转向辛五问道:“老五,你走不走?”
“我不走。”辛五语气坚定地说。
“这……日后不要怨我。”
“我已是能自己负责的人了。”
“好吧!我去收拾行李。”
辛五探手入怀中,取出两锭十两足赤金子递过说:“你的盘缠并不丰裕,夏兄,你收下吧!”
“兄弟,这……”
辛五将金子强塞入对方的怀中,笑道:“咱们相交一场,这点情份总该有,好走,兄弟不送你了。”
夏普无言地拍拍辛五的肩膀、尽在不言中,扭头急急进入屋中,不久,背了包囊勿匆走了。
“万兄,你呢?”虞允中低下头像是自语。
万名深吁了一口长气,苦涩地说:“我愿意冒险等候。”
“那就早早歇息吧!”虞允中说。”
新制的木床在已完工的厅堂两侧排列,上面摊放着各人的睡具。天气热,众人默默登床和衣而卧。
菜油灯留下两根灯芯。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初更,二更……只有一个人沉沉入睡,是辛五。
万名深睡在最内侧,翻来覆去目不交睫,脸色苍白,不时以惊疑的目光、死盯着上了闩的大门。
年轻人高诚睡在右外侧,手中紧紧握着一柄五分凿,似乎这长仅八寸阔有五分的铁凿,是最灵光的佛陀菩萨降魔至宝降魔杆。
虞允中的木枕下,多了一根三尺棍。
右手有六个指头的房明,身侧有一根六尺齐眉棍。
万名深的怀里,有一柄手斧,瞥了邻床沉沉入睡的辛五一眼,心说:“不如即不惧,半点不假。
咱们商量好不将奈何天的事告诉他,免得吓破他的胆,确是明智之举。小兄弟,你该跟夏普走的,何苦?”
外面虫声卿卿,秋虫的混声大合唱有催眠作用.但这些人根本无法入睡。只有一个辛五能安然入梦。
野狼的长嚎,夜猫子的悲啼,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这些人自称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鬼。可是,奈何天却令他们失魂落魄。
三更天了,时光过得好慢,一分钟像是一年那么漫长,怎么还不天亮?
“吱利利……”屋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鬼啸,令人浑身毛发森立。
有两个人惊跳而起,是万名深和高诚。
虞允中的三尺木棍抓在手中。房明的齐眉棍已离开了身侧。
辛五仍沉沉入睡,虽无鼻息声,但呼吸间胸膛起伏均匀,似乎并末被鬼啸所惊醒。
“轰隆隆……”不远处一堆木材倒下了。
虞允中飞跃而起,贴门侧立。
万名深到了后堂口,紧张得呼吸像是停止了。
高诚与房明两面一分,严阵以待。
辛五张开明亮的大眼睛,打了个呵欠说:“那头熊弄倒了咱们的木料,自己吓跑啦!睡吧!”
万名深惊容未退,低声问:“辛五。你听到鬼啸声了么?”
“即使真的有鬼,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人比鬼要可怕得多,至少奈何天的人不比鬼更可爱……”
“少胡说!”万名深低喝,脸都变了。
“你们去忙吧!我可要睡了。”
鬼啸又起、这次是从前门传来。
虞允中猛地拔去两道门闩,狂风似的冲入茫茫夜色中。
房明也不慢,急射而出。
高诚刚抢近门口,蓦地狂风大作,已经冲出的虞允中与房明,像被狂风所刮入,“砰砰!”两声跌了个晕头转向。
灯火倏熄,是被两人跌入带起的风吹熄的。
高诚总算及时闪在一边,免了一撞之厄,灯一熄,他便一闪而出。
星斗满天,鬼影俱无。
火光一闪,辛五用火折子重新将灯点亮。
万名深几乎吓僵了,倚在后堂口的墙壁上发呆。
高诚退回门旁,沉声道:“外面一无所见,怎么一回事?”
虞允中狼狈地爬起,脸色苍白地说:“我也一无所见,只觉一阵劲风扑面,力道空前猛烈,眼前一黑,便被震回屋内了。”
房明拾起跌在一旁的齐眉棍,惊惧地说:“咱们真碰上鬼了。真糟!”
门口的高诚突然惊叫:“瞧!那是什么?咦……”
虞、房两人应声奔出,同声问:“是什么?”
星光下,附近堆了一堆堆木头与一堆散置的木板,如此而己。
“我分明看见那堆木材上有个高高的怪影,怎么眨眼间便消失了?”高诚悚然地说,倒退入门。
“咻……”鬼啸声又起。
高诚急急掩门,却被一只大手抵住了。
是辛五,他徐徐迈步出门,站在屋檐下朗声道:“请不要再来打扰,咱们今后将会好好相处,彼此互不干涉互不侵犯,更希望彼此能成为好邻居。
咱们在此地安身立命,决不会碍谁的事。无论如何,咱们不会退让。你是人也好,鬼也好,赶我不走的。好走,不送了。”
说完,从容转身迈步入屋,掩上大门说:“咱们睡吧!没什么可怕的。”
“你……你不怕?”万名深犹有余悸地问。
“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总不能因害怕而抛掉根基,远走他方,做没有根的浮萍,是么?”辛五泰然自若地说。
他走到床边,叹口气又道:“咱们已经有了根本,要想保住这点根本,是要付出代价的。”
万名深悚然地说:“可是,人怎么与鬼斗?”
辛五不住摇头道:“是人,有人要赶咱们走。”
“你……你怎么知道?”
“要真是鬼,他早就进屋来了。新屋一未请祖先,二未敬门神,三末祀福德,鬼尽可出入自如。”
房明是惊弓之乌,惊恐地说:“我不相信是人,至少把我打入门内的绝不是人。凭我六指门神这身艺业,想无影无踪地将我打得倒退而跌,那是不可能的。”
万名深心惊胆跳地躺下说:“明天我一早就走。”
高诚到底年轻气盛,沉声道:“我绝不走,我跟他拼了。”
“最好熄了灯睡。”辛五说,吹熄了灯火。
一早,万名深带着行囊走了。
虞允中不走,房明是虞允中的表兄弟,表兄不走他也留下了。
辛五一早就起床弄早膳,不计一切后果。
当雇工们到达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他独自在附近走动,留心地寻踪觅迹。
沿溪东下,绕过一座高冈,他突然止步、小立片刻,吁出一口长气,冷冷地说:“出来吧!咱们谈谈。”
附近全是矮林,溪岸长了丈余高的芦苇丛。
久久,没有声息。他抬头看天,说:“好吧!希望今后你不要再来。”
他回头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了阴冷特异的嗓音:“站住!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屹立不动,并末回望。背着手说:“是你身上的薰衣香,也许是所佩的花香。”
“你是六个人中年纪最轻的一个?”
“对。”
“但也是最精明机警,最镇定的一个。”
“好说好说。”
“大概论艺业修为,你也是最高明深厚的一个。”
“恐怕你走眼了。”
“最高明的人,也许死得最慢,但总要死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仙道无凭,至少在下没听说过有不死的人,也没有见过神仙。”他泰然自若地说。
久久,身后的人变了嗓音道:“我替你可惜,好吧!咱们谈谈。”
他徐徐转身,只觉眼前一亮。
日光下,身前站着一位黑衣姑娘,一头乌光闪亮及膝的秀发,顺贴地从两肩过下,露出羊脂白玉似的秀美脸蛋。
新月眉,有一双清澈加深潭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小巧的嘴,可惜脸色太白,白得缺乏健康的色彩。
看不出年龄,眼角被秀发所掩住无法从眼角猜出年龄,但从鼻冀纹与唇角看来,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郎。
她那袭宽大的黑袍,直拖至地面。
衣袖也特别长,长得垂手而立可垂至地面,很难看出她的身段与袖内的手是否有兵刃。
他微微颔首打招呼,冷冷地说:“姑娘的轻功十分高明。”
“夸奖夸奖。”黑衣女即也冷冷地说。
“袖风可伤人于丈外,似乎有些取巧。”
“你认为昨晚我取巧了?”
“门侧那堆木头,是在下故意留下让人藏身的。”
“哦!你知道我要来?”
“姑娘不是贴壁站在二楼的转角处么?上面黑暗,以发遮面。我那位同伴被奈何天三字吓破了胆,不敢仔细察看。”
“你不怕?”
“我怕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奈何天是什么意思?”
“当时你为何不声张?”
“姑娘,我已经表明态度了,咱们在此地只想安居乐业,不想招惹任何麻烦,即使是一头熊,在下也不愿将它赶走。”
“但麻烦不可避免。”
他冷冷一笑、说:“容忍是有限度的,蚂蚁被逼急了。也会咬一口比它强百万倍的人。再见!”
他从容转身,从容举步。
黑衣女郎身形前飘,像是无形质的幽灵。
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最讨厌从背后偷袭的人,虽则我也可能从背后偷袭别人。请留步。”
“你好骄傲。”黑衣女郎止步说。
“我会是你的好邻居,只要你不再装鬼吓人。”他徐徐而行,冷冰冰地说。
黑衣姑娘跟在后面,保持距离,接口问道:“你不问我的根底?”
“你问我,我也不会说。”
“我姓吴,口天吴。”
“我姓辛。”
“我要告诉体两件事。”
“我不一定肯听。”
“听不听那是你的事。其一,我是第一次装鬼吓人。其二,你们如果不在明晚落日之前离开,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止步,抬头仰望烈日炎炎的苍穹。
久久,方问道:“是警告么?要不要我道谢?”
“你这人怎么说话僵僵的?不是我警告你,而是出于善意的劝告。”
“谢谢。再见。”
黑衣女即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她晶亮的眸子突然充溢着泪水,以袖掩面,久久,方喃喃自语:“天!才貌双全的人,又有什么不好?”
一声幽幽长叹,她取道返回奈何天废楼。
步入积叶盈寸的石阶,作势要升上伸出窗楼的横枝,上面没有窗户的窗洞,突然飘出一男一女两个黑衣人,一搭横枝便翩然下降,飘飘然似蝴蝶凌空。
她急忙刹住向楼窗上升的动作,后退八尺让出落脚处,盈盈行礼道:“师父师母万安,倩儿前晚返家。”
降下的一男一女,穿同一式黑袍,不同的是头发并未披下,男挽结,女梳髻。
男的年约花甲,长一副猪形面孔,长相之恶,无以复加,连脸色也是紫中带褐,晚间出现,准会把胆小的朋友吓昏。
女的正相反,虽是徐娘半老,仍然出落得秀丽脱俗。可惜脸色比倩儿更苍白,更缺乏健康的光泽。
一美一丑相配,委实令人生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丑老人眉峰攒动,问道:“你前晚回来,昨晚到何处去了,怎么没看见你?”
“倩儿昨晚巡视各处。”
美妇接口问:“有发现么?”
倩儿迟疑地说:“张百万的地卖掉了,新主人已在冈下建屋,共有四个人。”
“哦!那群人没将他们杀掉。”
“那群人整月未返。”
“难怪。哦!山精师徒来了么?”
倩儿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山精把徒儿赶出王屋山,他说已经和咱们奈何天一刀两断了。”
“这老匹夫可恶!”丑老人怒骂。
“师父,曹州三鬼请来了么。”倩儿问。
丑老人咬牙切齿地说:“那三个狗东西不够朋友.明明躲在家里,却叫一个狗师爷出来胡说八道,说他们已动身到大小罗天助拳。真是岂有此理,大小罗天已在上月被安庆府的大军所攻破,还用得着他们去助拳。”
师母长叹一声,道:“看来,咱们奈何天这次也是报仇无望了。”
丑老人哼了一声说:“奈何天虽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但毁灭之仇决不放弃。十年漫漫岁月都过去了,咱们还能等,至少咱们还有希望寄托在倩儿身上。”
“何不设法把这群人加以利用?”师母问。
“那是不可能的,不倒翁从不替别人办事,即使有利可图也不加考虑。再说,他也不是咱们仇家的对手。”丑老人摇摇头说。
倩儿凤目一转,接口道:“师父,买地的那四个人,有个年轻人艺业深不可测,只是……只是……”
“只是他生得很俊,是不是?”丑师父瞪大着猪眼、声色俱厉地接口。
“倩儿……”
“谈都不要谈。哼!要是在十年前,为师首先就去宰了他。”师父恨恨地说。
“可是……目下是用人之际……”倩儿仍想加以说服。
“哼!你忘了咱们奈何天的规矩了?本门的男弟子,必须娶最美的女人,女弟子必须嫁最老丑的男人。这就是奈何天的由来,谁也无可奈何。”
倩儿不敢多说,她的眼中涌起阵阵无可奈何的哀愁与痛苦神色。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她的反抗意识在心底开始开始萌芽。总有一天,芽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至于是甜是苦。那是另一回事。
师母的颊肉抽搐了数次,木无表情地说:“上去歇息吧!过两天,咱们该收拾离开此地了,一住两月,住得够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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