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传》
作者:云中岳
第 一 章
一脉起伏的高山,中间拔起一座险峻的插天奇峰,东南角,挺起另一座稍小的峰头。满山松桧,形成林海,在呼啸的山风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这两座奇峰,分别叫作大罗天和小罗天。
两峰之间,山角会合处,形成一个山谷,谷口甚宽甚平,座落着一个庄园,叫作大小罗天。
庄外围建了三丈高的栅墙,比城墙还要厚,上建走道与哨站,不时可以看到提刀带剑的人,在上面往复巡视。在庄外除非爬上两面的山头,不然无法窥视庄内的动静。
庄中心一座高大楼房前,是约一里见方的大广场。北面筑了一座将台,看格局便知是演武场。
全庄约有三四十栋木屋,集中建在大楼后面。
四周距栅墙皆在三百步以外,星罗棋布着甚多练武设备。
在这远离京师,人迹罕至的所在,却建有这样一座庄园,委实令人生疑。
这年三月,近午时分,山庄有不速之客光临。
大厅中,江庄主正向六名宾客咆哮,“不行!当年长上亲口答应我的,这十年中,决不将我的人派出去办事。
还有两年,我不愿意冒险,万一出了纰漏,消息外泄,大小罗天的十年树人大计功败垂成不要紧,误了长上的事我可担当不远。长上府中甲士如云,你们手下更是高手辈出,用不着来打扰我。”
为首的贵宾是个獐头鼠目的老道,奸笑道:“江爷,这证明你的人毫无用处,而且不可靠,放不出去收不回来,浪费了八年光阴,一无是处,连个可靠的人也派不出去。这可是长上的意思,派不派悉听尊便。”
“谁说我的人不可靠?好,我派。”江庄主怒叫。
江庄主为人暴躁、受不了刺激。
他花了八年心血,费尽心机培养出来上百名得意的优秀少年男女,老道居然说他的人不可靠,派不出去收不回来,他怎受得了?
上了老道的当,急怒之下,一口答应派人出去办理。
老道心中暗喜,但不现词色。继续使用激将法,阴阴一笑道:“江爷,不知道你那些小娃娃们武艺如何,能不能担当大任,恐怕……”
江庄主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声道:“李天师,我告诉你,我这一百零四名弟子,任何一人皆可以一当百,如果有人不相信,我可以证明给他看,以纠正他的错误。
最近五年来,长上先后送来一百三十二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给本庄的弟子们试试身手,迄今无一生还,本庄主仅损失二十二名弟子,而真正死于对方剑下的人,还不列三分之一。
这说明了本庄的弟子、皆是经得起考验的无敌勇士。哼!既然你不信任我的人,何必前来惹事生非?”
“呵呵!江爷,别生气,当然贫道信任你,不然就不会眼巴巴地跑来自讨没趣,是么?”老道开始给对方戴高帽子。
江爷怒火渐消,悻悻地说:“好吧!你说、要办些什么事?”
“事情并不算太难,也不是长上派不出人,难在京师已传来快报,京城中自称忠臣的一班老狗给参垮了,可说是拔去了眼中钉。
复护卫的圣旨已在途中,长上正忙得不可开交,所在的人皆有事无法分身。
更重要的是,在府里的人,那老狗兄弟认识甚多,所以,不得不劳驾你派人前往办事了。”
“你说,要派人上京?”
“不,去摆平大学士。”
“大学士不是在京师吗?”
“呵呵!今上已命他致仕,不久将举家返乡。”
“在路上动手?”
“是的,在路上干掉他。那老狗号称忠臣。有不少自命义士的武林高手,明暗之间加以呵护,连厂卫的高手也无奈他何。”
江庄主呵呵笑,说:“我以为有什么天大的难事,需要我大小罗天的人去上天入地,原来是这么一件小事,何必大惊小怪?”
“江爷,你认为容易?”
“当然哪!大学士是江西铅山人,致仕返家大大小小一大群,必须乘船南下,我的人水陆能耐皆是第一流的,等他的船队经过东流县,我再派人送他去见间罗王,有什么好顾忌的?”
“不行,不能在这附近下手。”
“为何?那……”
“那老狗为长上这次复卫的事丢官,锦衣卫与东厂又一再派人向他行刺,因此激怒了天下豪杰。
京师第一剑客追云拿月罗大方,暗中出面登高一呼,号召天下义士保护忠臣孝子。如果等他们进入南京地界,说少些,附近至少也有上百名亡命之徒暗中保护着,如何下手?”
“你的意思……”
“必须在京师以南,南京以北将他解决。”
“在山东一境?”
“对,在山东地境。”老道李天师阴狠地说。
江庄主沉吟片刻,语气沉重地说:“如此说来,追云拿月必定偕行,我得派最佳的弟子前往,有两个人专门对付他尽够了。”
“你打算派多少人前往?”
“周、吴两位贤弟,以及八名弟子。”
“山东地境,有长上的人……”
“不,我不许外人加入。”
“但……你的弟子,靠得住吗?”
“你还是不相信?”江庄主不悦地问。
“要我相信不难。”李天师阴笑着,手向下首一伸,又道:“这位陈施主陈奇,是辽西第一条好汉,江爷该知道他的修为造诣,他希望与贵庄的弟子较量较量。”
陈奇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佩的剑却比常剑长六寸,鹰目炯炯,薄嘴唇经常留着一抹不可一世的傲笑。
陈奇颔首阴笑道:“兄弟知道江兄颇以调教出色弟子而自豪,但兄弟却对这种大锅菜似的调教方法不以为然,艺杂则不精,吃多了会坏肚子,如肯让兄弟见识见识,实感不胜荣幸。”
江庄主的无名孽火直往上冲,几乎气炸了肚子,但居然能忍住了,淡淡一笑道:“陈兄家传绝学,剑术宇内无双,家学渊源,自非一般鸡零狗碎可比。好,咱们厅外见。”
接着向右首一位中年人挥手道:“去,挑一个不致于丢人现眼的弟子前来,只许带一把剑。”
中年人阴阴一笑,离座说:“小弟遵命。后静室的辛文昭马马虎虎,小弟……”
“好,就叫他来好了。”
虎皮交椅搬出厅外,在阶上排列,主人与贵宾二十人,安坐椅中观战。两侧,有三十余名庄中的重要人物站立袖手旁观。
陈奇大刺刺地安坐在虎皮交椅中,翘起二郎腿等候对方出场,嘴角涌现出常有的桀骜的微笑。
中年人领着辛文昭赶到,少年人上穿短褂。像一件背心,双手连肩皆暴露在外,下穿灯笼长裤,脚着薄底快靴。左手握连鞘长剑,之外身无长物。
他身高七尺以上,有雄狮般的壮实身村,暴露在外的肩膀三角肌与上臂的双头肌特别发达,委实令人害怕。
这表示他孔武有力,自头至脚的肌肤,色泽如古铜隐透肉红色,长眉入鬓,亮晶晶的大眼中,充满了骠悍、机智、自信,与淡淡的无奈、泰然等等神采。
陈奇呵呵一笑,轻蔑地说:“喷喷喷!好雄壮。”
辛文昭瞥了这位贵宾一眼,从容整了整衣衫,徐徐赶向阶下,持剑向上行礼,欠身道:“弟子辛文昭,参见庄主。”
江庄主呵呵大笑,朗声道:“有人要会你,要看看咱们大小罗天的庄稼把式,你可不能丢咱们大小罗天的面子。”
“弟子不敢怠慢,请示下规矩。”他恭敬的说。
“决斗!”江庄主说时,伸掌一握,这是江庄主的惯用手式,那是生死相决,以命相拼的代号。
陈奇推椅而起,向下走,豪笑道:“小老弟,不要怕,尽管出手,看你在这八年当中,是否偷懒了。”
文昭根本不睬他,向上行礼退下。
陈奇已毫不容气地占了上首主位,双手叉腰说:“贵庄主说是决斗,决斗是不分主客的,但在下的意思是较拉,较技分宾主,你辈分低年纪轻,我主你宾,你先攻。”
辛文昭神色冷静,不予理睬,拔剑出鞘,将剑鞘丢至一旁,先向阶上的江庄主献剑行礼,再从容到了下首,一言不发向陈奇献剑行礼,不管对方是否回礼,身形一转,剑尖徐升,立下门户,目光紧吸住对方的眼神。
陈奇仍不在意,徐徐撤剑出稍,冷冷一笑道:“小老弟,你进招吧!”
辛文昭等对方立下门户,方一声冷叱,但见剑虹破空疾射而出,身形骤进,像是电光一闪,排空直入。
陈奇大骇,招发“云封雾锁”接招。
“铮铮铮……”响起一连串令人心向下沉的触剑暴震,剑气迸发,风吼雷鸣。
人影疾退,陈奇连对二十余剑,换了两次方位、退了十余步,仍未能遏止辛文昭排山倒海似的攻势,先机全失,竟然毫无还手的机会。
李天师大惊,突然站起叫:“算了,住手!”
“铮铮铮……”满头大汗,脸色灰白的陈奇,狂乱地对架,失魂般飞退,要摆脱对方可怖的冲刺。
江庄主冷冷一笑,向大惊失色的李天师说:“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下令让我这位弟子住手,那就是区区在下。”
“汇爷,陈施主……”
“他得死!”江庄主冷酷地说。
陈奇这时已无法脱身,绝望地大叫:“我认栽……啊……”
叫声末落,辛文昭的剑,已无情地贯入他的右胸,锋尖透背而出。
辛文昭甚至连眼皮也没有眨动,身形一晃,飞退丈外,剑一振,剑上的血迹飞散,冷然大踏步往回走。
陈奇一松,长剑坠地,身形一晃,突向前:一栽。
辛文昭到了阶下,献剑行礼说:“弟子复命,未损大小罗天的声威。”
江庄主呵呵笑,挥手道:“下去领赏。”
“遵命!”辛文昭应诺着退下,从容不迫拾起剑鞘,收剑扬长而去。
江庄主笑向李天师问:“我这位弟子去得么?”
李天师脸色苍白,抽口冷气说:“去得,去得。”
江庄主再追问:“你放心了么?”
李天师长吁了一口气说:“真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辽庄主又问:“命令要何时动身?”
李天师答非所问地说:“你该派些人至府内,长上需要一些亲信。”
“不行,还有两年。”江庄主一口回绝。
“你知道在江西招的那群蠢贼,是需要提防的。”
“那是你们的事。”
“长上需要些得力的侍卫在身旁。”
江庄主脸色一变,急问:“怎么?侍卫?长上为何如此操之过急?”
李天师冷笑道:“天命所归,长上已等不及了。从下月起,护卫改称侍卫,长上要号召天下英雄,整装发动了。”
江庄主大惊,跺脚道:“糟了!时势末成,机会未到,这一来,咱们岂不白做了一场美梦?”
“你说什么?”李天师不悦地问,哼一声又加上—句:“无礼!”
江庄主大怒,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领、厉声道:“都是你在兴风作浪,乱出主意,胡搞一场。
去年你怂恿长上,在城东南建阳春书院当天子气,僭号离宫,这件事已经传出,闹得全境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你再这样胡搞下去,咱们都将要死无葬身之地。”
李天师变色道:“放手!成何体统?你们这些草莽枭雄,知道个屁,你知什么时势?什么机会。”
江庄主手上一紧,李天师大叫一声,人向下挫。
江庄主揪住不放,另一手戟指点在老道的鼻尖上,厉声道:“我警告你,以后你少给我在长上面前兴风作浪。
等两年后我这些弟子出道,散布天下各地,结纳豪杰招兵买马,造成时势,候机呼应,取天下如探囊取物。你如果碍我的事,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记住,我已经警告道你了,你给我小心你的老命。”
说完,手一松,老道跌坐在地。
当晚,江庄主所练剑的静室——
己练了半个时辰,狄教头插好竹剑,冷冷地问:“江庄主,听说你要派辛文昭外出办事去?”
江庄主一面用手巾拭汗,一面说:“不是听说。而是事实。”
“何时动身?需时若干?”
“三天内动身,约一个月可回。”
“你不能派他去。”狄教头大声叫。
另一角落的大总管接口道:“已经派定了,本庄令出如山,绝不更改。”
狄教头愤然道:“不改也得改。”
江庄主冷笑道:“你倒替我作起主来啦?”
狄教头流目四顾,四周共有八名庄主的心腹。剑架上的剑全是竹制的,只有江庄主的剑是吹毛可断的宝剑。
他长叹一声说:“说真的,辛文昭是在下平生仅见的佳弟子,再给我一年半载,我会替你将他调教成字内无双的武林奇葩。”
“比我强么?”江庄主冷冷地问。
“当然我会将最神奇的大罗三绝留给你。”
“别吊胃口啦!老兄。”
“你答应了?”
“谁答应了?本庄主的作风你还不明白,铁的纪律,血的命令,令出如山,言出必行。赏罚分明,绝无更改。你要我自毁威信?办不到。”
“江庄主……”
“别再说,全庄的人中。只有你敢顶撞我,我已经不耐烦了,容忍是有限度的,你明白么?”
狄教头满腔的愤恨与无奈交织在一起,却也不再说了。
-------------------
第 二 章
当晚,辛文昭的静室中,多了一个人,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丽少女。
他获得三天假期,那是他斗杀陈奇的奖赏。以往被派斗杀外来的人,最高的奖赏是休息一天。
这次居然有三天假期,令他大感困惑。
在大小罗天,不要说一天假期,哪怕是一个时辰的休息,也是梦寐以求的最大亨受,所以所有的人,如能获得与外人搏斗的机会,无不全力以赴。
渐渐地养成了嗜杀的意识,出手冷酷无情,但求速战速决,心目中只有一个杀字,别无其他念头,一经照面,必定是你死我活。
胜,有一天假期。负,那就是死。
受轻伤无妨,但伤并不能休息。伤重,也是死。
在这种无人性的魔火长期磨练下,一个在此经历八年岁月而长成的少年、还能产生其他的意识吗?
他并不知已被派定外出办事,因此大感困惑,凭他的猜测,他已意识到将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了。
果然不错,入暮时分。送来了一桌酒席。
他开始感到不安。希望狄教头来看他,在狄教头口中,定可获得一些暗示。
可是,不是练功期间,任何人也不可能接近静室,即使是本庄的执事人员,误入禁区必定性命难保,教头是外人,结局不问可知。
静室的管理人在酒席备妥后,送来一位美丽的少女,脸上露出暖昧的怪笑,向他说:“辛文昭,这位姑娘叫雷风,这三天休息期间,她是你的伴侣。
哈哈!男人女人,这件事你懂不懂?如果你不懂,她会教你。好好待她,别忘了你是个男子汉。
这三天内,你可以闭门闭户,除了小厮按时送餐点来之外,没有人会来打扰你,好好享受啦!哈哈……”
笑声摇曳中,管理人带上厅门走了。
他站在厅中发愣,不知所措。
八年漫漫岁月,残忍的训练、鞭挞,每三月必受一次的五刑磨练、杀人、被杀、血和泪……这是他八年来的全部。
一年中,只有一天休息,身体的疲劳、心灵的折辱,片刻的休息比大早的甘霖更可贵,一天下挨教头的修理便是天大的奇迹。
这就是生活,他哪有时间去想女人?
正确地说,他已经忘记自己的性别了,与生俱来的生命潜能,被压抑得几乎不再存在了。
他的同伴中,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是女孩子,但最近几年已经分开苦练,见面的机会无多。
即使见面,那些本来应该天真活泼的女孩子,已经变成与他同一型式的人,挽发、穿练武衣裤、身上佩带着沉重的用具,很难分辨谁是男谁是女,永远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更没有交谈的可能。
唯一的一次。是与余姑娘到小罗山夺旗,他与异性单独在一起度过九死一生的漫漫长夜,刀光剑影,暗器飞腾。你死我活,血肉横飞。
这就是他与女孩子单独相处的唯一的一次。
正确的说,那次还不算单独相处,因为他们的行踪,大总管早就了如指掌,如同亲睹一般。
这是说,那次自始至终,都有人在旁监视,怎算单独相处?
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是否曾经与女孩子相处过,除了十岁以前的儿时往事。
儿时往事,太遥远了。
八年来,除了起初一月中,他曾在睡梦中梦见自己的家园与亲友,一连串的恶梦令他泪湿枕衾。
从此以后,梦没有了,一人沾床,便睡熟得像僵尸,只有起床的钟声,能令他在熟睡中惊跳而起。
他嗅到了奇异的阵阵幽香,那是什么?
女孩子站在他旁边,青丝双髻戴了两朵珠花环,月白衫裙,素雅中另有一种出俗的风华流露,低垂臻首,手中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一双纤纤素手又白又嫩。
虽看不清脸蛋的轮廓,但那长长的睫毛,小巧的琼鼻,晶莹红润的脸颊,便可看出是个出色的少女。
她站在那儿羞答答地抬不起头来,是那么娇柔、小巧、纤弱,我见犹怜。
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道不是在庄内的同伴。
两人呆呆地站立,谁也羞于先开口。
久久,少女终于鼓起了勇气,幽幽地说:“辛郎,不要我来么?”
他神智一清,从困惑迷悯中醒来,生硬地说:“你已经来了,坐吧!”
“我叫雷凤,姓风雷的雷、凤凰的凤。”
“我知道。”
“辛郎,内间在何处?”
他本能地向内一指说:“那就是内间。”
雷凤低着头,脸红红地向内房走。
他一急,叫:“你干什么?”
雷凤转身面向着他,他这才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在他来说,该是破天荒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少女,不禁凝神打量着对方,心中毫无杂念,只觉得这位女郎很美、很娇,羞态可掬,与他所接触过的人完全不同。
“辛郎,我要安置衣物嘛!”雷凤娇羞万状地说。
“安置衣物?你要在我这里安顿?”他讶然问。
“是啊!我……”
“你为何要在我这里安顿?”
“我……我是来……来陪伴你的,这三天,我……我是你的人。”雷凤期期艾艾地说。
“我不要你作伴。”他直率地说。
雷凤羞笑,突又觉得失态,故意以手掩面,转身如泣如诉地说:“辛郎,你不要我不要紧,我……唉!我还能说什么呢?除了自尽,我……”
“我什么?自尽?”他惊问。
“是啊!不自尽死得更惨。我是奉命来陪伴你的,你不要我,便是我不称职,我只好死了。”
雷凤说完,掩面饮泣,显得无助凄切,似乎真是走投无路了。
辛文昭心中一震,他知道本庄的规矩,不称职就是失职,失职是可悲的,结局更不堪设想。
他长叹一声说:“我并未要求有人作伴,怎么一回事?”
雷凤放下包袱,偎近了他,忘形地投入他怀中,抱住他的虎腰颤声道:“辛爷,不要赶我走。
你知道,我是奉命而来的,我被你拒绝因而含恨九泉、死而无憾,但你也将固抗命而受罚,我……我怎能……”
“不要说了。”他烦躁地说,确也想到了自己。
“辛郎,你不赶我走了?”
“既然你是奉命而来,那就留下吧!我不明白,为何要你来陪我?”
“辛郎,你是嫌我貌丑么?”
“咦!你丑不丑与我何干。”
“哦!辛郎,这很重要。听庄主说、日后你们这几十位佳弟子,都要先后派至各地坐镇一方。将来你们都是功臣,裂土封茅高官厚爵……”
“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辛爷,这不是秘密。将来你们功成名就,你们会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在身旁,三妻四妾平常得很。
目下我被派来伺候你。如果你喜欢我,我便是你的人。你如果愿娶我为妻。我永远等你,我愿伺候你一辈子。
你如果不愿娶我为妻,我便是你的奴婢。辛郎,不管你如何待我,我永远是你的人,我愿为你做一切事……”
雷凤半痴半迷做作地说,几乎声泪俱下,楚楚可怜。
可怜的辛文昭,对男女之间的事一窍不通,怎知怀中这位楚楚可怜的美丽弱女人有何用意?
在他的感觉里,弱者与怜悯不值半文钱,爱情毫无地位,同情毫无意义。唯一令他感到异样的是,怀中的雷凤浑身香喷喷地,令人感到受用。
柔若无骨的娇躯,抱在怀中却也感到快意;至少他并不讨厌这种奇妙的感觉和触觉的享受,这比抱着冷冰冰的刀剑舒服多了。
同时,他心中不住地暗念:“都是功臣,裂上封茅高官厚爵……”
依稀中,往日庄主的话也在耳际隐约震呜:“你们结业之后,每位弟子皆是独当一面的一方之雄,荣华富贵垂手可得,予取予求无人胆敢拂逆……”
两相对照,抽象的模糊观念,依稀有点明朗化了。
以往,他从未想到这些话的用意,也无暇去想。而现在,怀中这位美丽的少女,从他隐藏的记忆里,引发出某一些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的意识,爆出一点火花。
脑海中灵光在闪动,他陷入沉思的境界。
久久、他听到雷风在柔声轻唤:“辛郎,你在想什么?”
他的意识一闪即逝,回归现实,冷冷地说:“我这种人是不需要想的,饥火中烧。进食吧!”
雷凤并不如他想像中的纤弱,殷勤劝酒并不小气,初见时的娇羞早已经抛弃,有说有笑情意绵绵。
当然,他无法分辨好女人与坏女人之间的差别,反而认为女人就是这样的,闺女与已结婚的女人都是一样,反正都是女人。
酒是常备的饮料,他的酒量不差,雷凤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法将他灌醉,自己反而先醉了。
席间他说不了三句话,倒也肯分心听雷凤媚声媚气的挑逗。
狄教头要他多用耳目,少说话,人头上的器官都是成双的,嘴巴只有一个,自然是老天爷有意的安排,要人少说话。
这一晚,他上床便沉沉入睡,任凭雷凤如何挑逗,他根本不加理睬。
休息了两天,年轻人闲不得,闲下来便精力过甚,疲劳一消精力旺盛。
当天,他终于被雷凤挑得激发了生命的本能。但除了知道自己一度兴奋激情之外,仍觉茫然无知。
第三天,他才成为真正的男人。
但他不知其中的阴谋,不知这是庄主笼络他的手段。
雷凤是个情场老将,在郎情似水妾意如绵中,祝他办事一风顺,愿他平安早归、要等他一辈子,要与他做一辈子思爱夫妻要与他……
第四天—早,他与七名同伴。随同庄中周、吴两位管事。风尘仆仆到了东流县的江湾僻静处,找到了一座江边的木屋。
木屋的人执礼甚恭,立即招来了一艘快船,登船后立即躲入舱内休息,船迎着朝阳顺风顺流向下放。
周管事的大名叫恒,是个高大如人熊的虬髯大汉。
吴管事名威,手长脚长像个大马猴。
这两伍管事在庄中,各管一小队弟子,素以精明残忍狠毒著称,没有一个弟子不怕他们,打起人来简直就不要命,拳打脚踢加上抛掷,不将人打昏绝不罢手,连辛文昭也怕定了这两个要命阎罗。
船上有八名舟子,走上五十里便有船相迎,立即更换舟子,船继续下放。
如此昼夜兼程,速度骇人听闻。
船至南京起旱,不再乘船,走凤阳趋徐州。沿途有时徒步,有时乘马。
每隔二十或三十里,便有一处秘密驿站,该乘坐骑的地方、驿站早就备马以待,站站换乘,根本不需顾忌牲口的死活。
第八天,越过徐州府,向山东地境急赶。
近午时分,到了一处道旁的三家村,村口第一家便是秘站。
周管事领先策马驰入,马口已吐白沫行将力尽。
两名大汉匆匆迎出、亮声道:“坐骑在屋侧树林,请专使换乘。”
周管事一跃下马,交过缰绳与大汉说:“不,吃了饭再走。”
“请里面招待。”大汉说。
屋侧的密林中,奔出十余名大汉,匆匆牵走了坐骑、藏入密林。
厅堂不算大。大汉请众人就坐,厨下一阵忙,酒菜匆匆上桌。
周管事一面喝酒,一面向主事的大汉问:“下一站在何处?”
主事大汉欠身答道:“前面二十三里,地名丁集。过丁集两里地,便是山东地境。路旁一家小食店,那就是递站。专使可按路旁暗记前往,该站早已获示准备停当了。”
辛文昭大感震骇,讶然问:“兄台,前面就是山东地境了?这么快?”
周管事叱道:“少废话。食毕要赶路呢!快,哼!咱们已经够慢了。从江西到京师,期限是十二天,你说咱们快吗?”
主事大汉笑道:“十二日并非指人,而是指传消息。传使已按八日期限赶到,确实是够快了。”
辛文昭不敢再问,心中不住嘀咕:“南昌到京师,与大下罗天有何干连?数千里路程,设这些递站,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金钱度支?”
对大小罗天的雄厚实力,他暗暗心惊。
-------------------
第 三 章
从京城到江西,有水陆两途。
陆路经河南,下湖广,然后乘船下放鄱阳。
水路经山东,沿运河下南京,上航九江。
这天,两艘官船在入暮时分,泊上了德州的码头。这是西门外的水驿码头,驿站叫安德水驿。
德州属济南府,是到京师的最后一座大站。
这一段运河当地人称之为卫河,也叫御河。如果漕舟恰好经过,西门一带河面,帆樯林立,热闹非常。
官船泊妥,接着有四艘中型快船,两左两右傍着官船停泊。
码头上人声嘈杂,船夫们忙碌万分,因为需要进城的旅客,必须赶在城门关闭以前入城。
城根下站着七个船夫打扮的人,其中两个是周、吴两位管事,另两位是辛文昭与他的同伴宫永,其他三人是从京师跟踪而来的刺客,是奸贼潜派在京师的爪牙。
那位五短身材的刺客首领,盯着从船上下来的人,一面加以解说:“瞧,首先跳下码头戒备的两个人,左面那人叫金眼彪仇正,他那双火眼金睛最易辨认;右面那人是混江龙秦权。
瞧那跳过舱面,留了五绺长须的佩剑豪客么?他就是北地大名鼎鼎的追云拿月罗大方,他的剑术确是可怕,号称京师第一剑客,轻功更是超尘拔俗。
瞧!右首快船上的两个人,倚舱而立的是神弹子杨易,蹲在舷板上的那个叫作判官柏华。”
周管事不耐烦地说:“够了够了,只要知道他们的船,便万事好办了,那狗官怎么还不出来?”
“他敢出来,挨了两次冷箭,他根本就不敢在有人处走动。已经吓破胆啦!”
“今晚就动手。”周管事凶狠地说。
刺客首领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苦笑道:“周兄,别开玩笑,在闹区行刺一个人平常得很,要杀四五十名老小可不是好玩的,官府一追究,大家不便,千万别闹。”
“那到上游偏僻处动手可好?”
“自临清至德州的江面,毫无机会。这里至上游的四女寺,有追云拿月的好朋友飞狐冯海护航,冯老狗的眼线多得不可胜数,你们一现身,保证坏事。
再往上游走,武城县的知县,是张太监的一门远亲、你如果弄丢了他的乌纱帽,张太监找长上的晦气,咱们吃不消得兜着走哩!”
“到临清州附近,该无妨吧?”
“只要超过武城县界,随便你高兴何时下手。”
“好,那就到临清去。”
“记住,周兄,千万不要弄错了。”
“弄错了什么?”
“长上只要贼官一家老小的命,却不许动他弟弟念头,弄错了,咱们大家全完了。”
“长上说……”
“贼老二妻子,是夫人的妹妹,你明白了么?”
吴管事顿脚道:“这才真糟,棘手得很。”
周管事却不同意,冷笑道:“贤弟,何事棘手。”
吴管事直摇头,苦笑道:“如果那老狗两家的妻小,并不完全分乘各家的船,你说怎么办?杀错一个你吃得消?只要夫人在长上面前压上一句话,咱们大小罗天谁也担当不起。”
周管事也觉事态严重,抓耳搔腮地说:“对呀!真要命,真棘手。”
刺客首领苦笑道:“就因咱们难以处理,所以,才催派你们来。”
“你说该怎么办?”周管事向吴管事询问,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另一名刺客接口道:“只有一个办法,派人进去卧底。”
“怎样进去?”
“你们的兄弟都是江湖上的新面孔,而追云拿月正传信沿途各地的好友情求助拳,如果……”
“对,就这么办。”周管事不假思索地叫。
吴管事摇头晃脑地说:“妙,好办法。走,咱们找个地方商量。”
一早,辛文昭与宫永穿一身墨绿劲装,佩剑挂囊,手提包裹,大踏步上了码头,举目四望,意在雇船。
码头上相当拥挤,船夫们都在准备启航。
他两人身材高大健壮,穿着也神气,而且带了唬人的剑,人也长得帅,颇为引起码头上人们的注意。
码头长有两里,比城墙还要长一倍,泊了大小五六十艘船。
他们有所为而来,缓缓向指定的官船走去。
码头上,左右分立着四个青衣佩剑人,船头上也有家将和家丁。
追云拿月则坐在右面的快舟舱顶上,留意附近每一个可疑的人。
船夫已在解缆,正在忙码。辛文昭领先而行,直赶船头。
两个青衣佩剑人之一,正是金眼彪仇正,早就对这两位出众的年轻人留了神,等两人走近,突然迈步迎面拦住去路,含笑道:“抱歉,请留步。”
辛文昭任务在身,必须小心应付,淡淡一笑,问道:“咦!尊驾有何见教?”
“对不起,请二位绕远些,咱们正在解缆,万一船伙计们手下什么失闪,碰着两位岂不失礼?”
“哦!不要紧,咱们小心就是。请问,兄台的船是不是向上走?”
“尊驾何必打听?”金眼彪一团和气地加以阻止。
“咱们想雇船至东平,可是盘缠不足,希望能搭上便船。如果……”
“抱歉,我们的船已经载满了,老弟可到别处问问。”金眼彪客气地回答。
宫永突然闪身越过,向官船走会。
金眼彪眼色一变,喝道:“站住!阁下。”
声落,一闪即至,伸手便搭。
宫永转身,手下一翻,神乎其神地扣住了金眼彪的右手脉门,不悦地说:“你怎么啦?这条船难道也是你的?码头上谁都可以任意走动,就不让咱们走?”
金眼彪的同伴一怔,闪身抢进。
辛文昭更快,手一伸,便扣住了对方的右肘曲池,沉声道:“慢着,你们似乎很霸道呢!”
两人全被制住了,邻船的追云拿月两个起落便落下码头,沉声道:“两位老弟手上功夫委实了得,是不是冲咱们而来?是何用意?”
辛文昭收回手,笑道:“咱们盘缠短绌,只想省几文搭个便船。这两位仁兄凭空岔出相阻。似乎说不过去吧?”
这时,四周已戒备森严,附近的人除了追云拿月的朋友外,胆小的人皆纷纷走避不迭。
冲突的人皆带了杀人的家伙,走近瞧热闹必定倒媚。
追云拿月含笑扫了两人一眼,抱拳行礼平静地说:“敝友无意相阻,不是已声明在先,船上已经满载了么?算咱们失礼好了,老朽向两位老弟道歉。”
辛文昭大方地说:“老伯客气,不敢当。不过,咱们搭便船的事还没有着落,你说怎么办?”
扣住金眼彪的官永冷冷地说:“我把这位金眼仁兄的双腿废了。”
追云拿月脸色一变,不悦地说:“什么花?你们是存心生事么?”
辛文昭也脸一沉,虎目中冷电倏现,一字一吐地说:“存心也好,无意也罢,你们瞧着办好了。咱们如果没有三分颜色。也不敢开染房,你如果不服气,何不秤秤在下的斤两呢?”
这次基于义愤,随追云拿月冒万险前来保护官船的武林朋友们,皆是艺业不凡有头有脸名号响亮的江湖高手,而一个照面间,司伴金眼彪便莫名其妙地被制住了,毫无挣扎的机会。
追云拿月心中雪亮,如不动剑绝难轻易收场,吁出一口长气,沉静地说:“好吧!你们定然是有所为而来,敢公然出面拦截,老朽不得不佩服你们的勇气。
如果不让你们如愿以偿,你们是不会死心,知难而迟的。年轻人,你们是否想在剑上印证一下?”
辛文昭缓缓后退,左手徐徐握住所佩长剑的剑鞘,剑把便缓缓移至拔剑的部位,冷冷地说:“在下不懂印证的规矩,只知剑出鞘必定有人锋尖沥血。阁下,你随时皆可拔剑向我出击。”
码头大乱,看热闹的人纷纷惊惶地后退,让出广阔的比斗场地,退远些才免得被殃及池鱼。
宫永一振,金眼彪“砰”的一声跌出丈外,跌个昏头转向,狼狈万分。扔翻金眼彪,冷然退至二旁,为辛文昭料阵。
人群惊退中,斜刺里钻出一个中年大汉,到了辛文昭身后,伸手叫:“老弟台,不可无礼,你知道这位前辈是谁……”
辛文昭反手一挥,中年大汉大叫一声,摔出两丈外挣扎难起。
他连头也没回、虎目炯炯,紧吸住对面追云拿月的眼神,整个人冷静得像个石人,浑身弥漫着令人寒栗的无边煞气。
追云拿月心中大感震骇,心说:“这人好阴沉、好冷、好可怖,小小年纪,怎么杀气腾腾,成了这副德行?要真是恶贼派来的人,大事不妙,我得小心些。”
心中在想,口中却说:“请指教。哦!老朽……”
“你出手吧!”
追云拿月怒火上冲,被对方的无礼所激怒、一声剑啸,冷电四射的长剑出鞘。
人声倏止,两三百个看热闹的人雅雀无声,气氛一紧,似可嗅到死亡气息。
辛文昭徐徐撤剑,脸上是一片冷肃,身形半转,剑尖徐徐指向对手,整个人立即笼罩在一片不可测的、无形的肃杀气氛中,显得冷酷、阴森、凶狠,仿佛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幽灵,更像是死神派来的使者。
刚引剑,刚立下门户……
人影冉冉而至、剑尖幻化一颗寒星,疾逾电闪地当胸点到,速度之快、简直骇人之听闻。
老英雄震惊之余。意动神功、移位,接招,抢中宫,“铮”一声对住一剑。
第二剑立即光临,宛若雷电乍闪。
高手相搏,生死须臾,寸寸凶险,步步杀机。
辛文昭一出手便制了机先,人与剑浑如一体,剑虹吞吐、锐不可当,致命的快速狂野冲刺,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对方紧迫地猛袭。
追云拿月连封了九剑,方抓住机会斜飘出丈外,摆脱了可怕的危境,但这位京师第一剑客也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没有喘息的机会,剑虹及体,如影附形。
老人家被迫掏出了压箱底的本领,一声低叱,招发“密云不雨”,撒出了重重剑山。
“铮铮铮……”剑鸣暴展,令人闻之头皮发炸。
人影进退如电,进攻的可怕剑影,像天宇中飞舞的万道金蛇,以惊涛骇浪似的无穷威力狂野地冲击重重剑山。
剑山快要崩陷,凶猛奇绝的冲刺主宰了全局。
判官柏华在船头观战,大吃一惊,一声长啸,拔出判官笔飞跃入场。
宫永突然截出,身动,剑发,势似奔雷。
“铮!”判官笔架中来剑。
一声剑啸,第二剑拂过判官的顶门。
判官柏华经验丰富,疾忙挫身缩颈扭身便倒,奋身急滚。
这瞬间,站在官舱前头的神弹子一声暴叱,弓弦狂鸣,一口气射出三颗泥弹,阻止宫永追击,抢救已失去抗力的判官柏华。
宫永并未追击,长剑轻振,屹立如山,“啪啪啪!”三声轻响,三颗泥弹着剑爆炸,化为粉末。
神弹子扣上了一颗铁弹,骇然停手,弓已拉满,竟然迟迟不发。
官永冷然远眺,点头叫:“发弹,不然你下来。”
判宫柏华站在远处,满脸流血形如魔鬼。顶门上,发结失了踪,丢了一层头皮。
人人变色,死亡的气息愈来愈浓。
另一面,追云拿月已山穷水尽。
剑山突然崩溃,一声清脆震呜传出,剑虹倏止,剑气骤敛,人影静止。
惊叹声暴起。接着突又鸦雀无声。
追云拿月脸色死灰、浑身在战栗,剑垂在身侧。满头大汗,无助地死盯着抵在心坎上的剑,呼吸像是停止了,像头待宰的老牛。
辛文昭冷笑一声道:“你再看看,你死了几次?”
追云拿月绝望的目光,离开了令人心悸的剑身,扫视自己的胸腹,胸、腹,肋共有七个剑尖点破的小孔,衣破而肉不伤。
“七次……不,八次!”追云拿月失魂般自语。
“你是第一个接下区区二十一剑的人。”辛文昭冷然地说。神色冷肃,杀气仍在眉宇之间未消退。
追云拿月竟不敢接触他那锐利冷酷的眼神,吁出一口长气、绝望地问:“你是奸贼派来的人。”
辛文昭避开正题,反问:“凭你们这些人、便敢妄想保护这些人返乡?”
“你……”
“而且还敢明目张胆。”
船舱门开启,身材修长留三绺长须,一身儒衣打扮的前大学士缓步出舱,站在舱前朗声叫:“老朽无礼,请那位壮士登船一叙。”
两名长随大惊,迅速闪至两侧,急声道:“大人,不可……”
“不要紧,你们退下。”
辛文昭注视对方片刻,剑虹一闪,“呛!”一声收剑回头,神奇地掷剑入鞘,向官船举步。
追云拿月死里逃生,心神一懈,长叹一声,颤抖着收剑,感到浑身脱力,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两名青衣人惶然掠出,一字排开,手按剑把拦住去路,意欲阻止辛文昭接近。
辛文昭冷冷地扫了四人一眼,脚下毫不迟疑的迈进、向四人迫近,无视于眼前拦路的四人。
剑啸入耳,四剑出鞘。
儒衣老人大叫道:“诸位壮士请勿阻拦,让他上船来。”
神弹子引弓待发,沉声道:“大人,请不要冒险,他定是奸贼派来的可怕刺客,草民必须……”
儒衣老人笑了笑,说:“杨壮士,真要是反贼派来行刺的人,便该早已登船了。这位壮士气概不凡。有你们草野豪杰的豪迈气魄,与那些走狗亡命迥然不同,老朽愿与他们叙一叙。”
四个拦路的人,被辛文昭的气魄所镇,情不自禁地让至一旁,任出他大踏步接近官船。
宫永也收了剑,追随在后昂然举步。
高手四合,在附近严加戒备。
追云拿月打出手式,轻舟内踱出两位青袍老者,缓缓登上官船,在那老人身后背手而立,神态悠闲,泰然自若,显然是追云拿月请来的前辈高人,情势紧急方请他们出面应付。
辛文昭上了跳板,步入舱面。
宫水手提两个包裹,随后跟上。
儒衣老人先拱手为礼。笑道:“老朽这厢有礼,幸会幸会。请问两位壮士上下如何称呼?”
辛文昭也拱手为礼,沉静地说:“草民辛文昭,那位是敝师弟宫永,惊扰大人,多有得罪,人人海涵。”
儒衣老人呵呵笑,随和地说:“辛壮士,老朽已是退职致仕的人。大人两字,不何不宜而且刺耳,可更改称呼,老朽托大,请称我一声老伯,壮士意下如何?”
“草民怎敢无状,老先生一代名臣,举世同钦,草民不敢无礼。”
“呵呵!壮士客气了,请入舱一叙。”
“老先生放心么?”
“壮士已经登船了。船即将启航,不宜在舱面妨碍舟子,请进。”
“打扰了。”
官舱不大,舱板铺了绒毡,众人不脱靴,鱼贯入舱。
席地坐定,儒衣老人向两位青袍人说道:“范先生彭先生,请坐。”
那时,先生的称呼极为尊贵,不能滥用,而老人居然尊称两人为先生,可知两人的身份极不寻常。
两人并末就坐,欠身同声说:“草民不敢越礼。”
辛文昭淡淡一笑道:“两位前辈大可放心,区区如想行刺,两位即使有剑在手,也阻不住区区。”
右首青袍人呵呵一笑,坐下说:“这倒是实情,小老弟猛攻罗老弟的剑术,气吞河岳,势若雷霆万钧,说此豪语理所当然。在下范林,那位是在下的好友彭松,小老弟曾听说过咱们的名号么?”
“抱歉,小可不认识任何人。”
“哦!小老弟的剑术高明非常,不知师承何人,令师的大名可否见示?”范林试探地询问。
“小可从未投师。”
“那该是家学渊源……”
“前辈如想探口风模根底,必然失望。”辛文昭冷冷地抢着接口。
宫永哼了一声,说:“咱们是搭便船来的,少说些废话好不好?”
范林闻言,脸色一变,冷笑道:“普天之下,没有人敢在我青衫客范林面前如此无礼,阁下未免太目无尊长……”
宫永挺身而起,虎目怒睁正待发作……
辛文昭摇手相阻,向范林说:“范前辈,小可必须提醒你,咱们初出道……不,该说是顺道散散心,江湖上到底有些什么人物,咱们陌生得很,不要抬出名号来吓唬人,指出来咱们根本不懂。
咱们年轻,说话不知修辞,不中听之处。尚请包涵一二。当然,咱们的来路值得怀疑,如果咱们要行刺,你们也阻止不了的……”
话末完,左手疾挥。
范、彭两人惊觉地大喝一声,同时一掌拍出,内家掌力骤发,可伤人于体外的劈空掌力两面齐聚,在坐的人,只感到无形的压力进发,身躯摇摇。
“啪啪啪!”三声轻响,掌风阻不住飞射的冷电。
“如何?”辛文昭冷冷地问。
青衫客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定口呆。
儒衣老人身后舱壁上,三把柳叶飞刀成品字形钉入舱板内。
看部位,上一把是从那老人的顶门飞过。下两把贴那老人的双耳下越过,任何一把飞刀稍偏准头,儒衣老人哪有命在?
如果两人的掌力能跟得上飞刀,那么,飞刀不可能不发生偏差。
由此可知,两人根本来不及拦截,飞刀在掌力发出阻击之前,已超越了两人可能阻击的范围了。
儒衣老人沉得住气,淡淡一笑道:“如果厂卫那群祸国殃民的恶贼,有你一般高明的手段,老朽早就呜呼哀哉了。”
辛文昭从容起身取回飞刀,落坐冷然地问:“老先生,什么是厂卫?”
范林不禁一怔,讶然反问:“咦!你不知道什么叫厂卫?”
“知道我还问什么?”
儒衣老人神色一正说:“厂,是指东厂,是朝廷另设的掌刑内官,称为提督东厂,掌刺、缉、刑;狱的事,由太监主持、建于东安门北,所以简称东厂。刑官则由锦衣卫中调任、以辅锦衣卫之不足。
成化年间,又加设了西厂。早些年间宦官祸国,加设西内厂。目下三厂只剩东厂。锦衣卫等于是禁军,负责京城的警禁。说起来真令人感慨万千,老朽不能说。”
辛文昭冷冷一笑,问道:“那么,老先生是朝廷的钦犯了?”
问得直率而且无礼,儒衣老人是朝廷命官,不好说。
范林却忍不住,恨声说道:“老人如果是钦犯,岂能致仕返乡。”
“那……为何厂卫要派人前来行刺?”
“朝政日非,问题出在宦官奸贼……”
“……”辛文昭欲问无言。
“说来话长,简要地说,朝中的奸臣准备造反,已经准备多年了。当年的皇上是个疯子、狂人、昏君,奸贼已收买了朝中大部分狗官,厂卫已成为奸贼的家臣。
老人为了此事,一而再揭发奸臣的阴谋,皇上不但不听,为了此事,冤杀了不少揭奸的忠臣。
老大人是最幸运的一个,也落得退职致仕。奸贼不放过老大人,出动了不少爪牙行刺,欲置老大人一门老小于死地。老弟,你明白了么?”
彭松却接口问:“咦!你不是指责杨老弟不配保护老大人返乡么?那么,你是知道此事的,为何要问?”
辛文昭摇头道:“我是今早才听说的,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真的?”
“我为何骗你?”他不悦地反问。
范林长叹一声,怆然地道:“据我所知,咱们这次舍命保护老大人,前途凶险,九死一生。
咱们这些满腔热血拼死保护忠臣孝子的草莽英雄,死不足惜,老大人……唉!等到奸贼举兵,天知道有多少生灵涂炭!
目下厂卫鹰犬齐出、奸贼派出的高手更是可怕。咱们毫无机会,只能凭一腔热血,义字当头。洒热血抛头颅在所不惜。
老弟,你能为忠臣义士尽一番心力么?如果有所顾忌,及早退出还来得及。咱们这些人死不足惜,老弟你年轻有为……”
辛文昭挺身出舱,木立舱面如同石人。
宫永也随之而出,留下舱中的三个人发呆。
“我……我说错了什么9”范林讶然向彭松问,欲出舱内向辛文昭请求解释。
彭松伸手相阻,低声说道:“不要打扰他,他心中在天人交战。”
辛文昭的心中,确是在天人交战。
往事如烟……
-------------------
第 四 章
满天飞絮,黄昏降临,天宇间显得格外迷茫阴暗。
一艘快船驶入南京池州府的地境。
这一带江流平静,船不禁夜航,但这偏僻的江湾极不安全、碰上暴客凶多吉少。怪的是这艘快船从江西入境,竟在香口下游六七里的一处偏僻江湾泊船,不再向下放。如果要泊舟过夜、为何不到下游十余里的东流县泊舟?
更怪的是从船上传来一阵喝骂声和皮鞭声。几个壮汉正驱赶着一群男女娃娃下船,娃娃们如惊弓之鸟,瑟瑟地发着抖,手忙脚乱地向岸上爬。
最后下来的三个男童,年纪稍长,约在十岁左右。
其中之一反捆着双手,脚上层然有脚镣,被一名大汉拖死狗似的拖下船,一头栽在雪地中,立即一蹦而起,手脚相当敏捷。
鞭声震耳,大汉们挥动着皮鞭,亮着大嗓门穷叱喝:“小兔崽子,快依次排队,快!想挨鞭子吗?”
二十一个儿童排成一队,一名手握皮鞭的大汉清点人数毕,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你们听清楚,今天晚上要走六七十里地,大雪封山路不好走,不好走也得走。
山路崎岖不平,一失足小命难保、谁要是不下心,走不动或受了伤,就地把他给活埋掉。现在,咱们启程动身。”
六名大汉押着二十一个男女小娃娃,开始向东面皑皑白雪掩盖的原野,无声地蹒跚地蠕蠕而进。
积雪甚厚,一脚踏下去,雪直掩至膝盖。
即使是年轻力壮的人,走上二十里也会感到吃不消,何况这一群最小是六岁,最大仅十龄的娃娃!
走不上十里地,便开始有人啼哭,有人呼爹唤娘了。
可是,押解的六名大汉都是心如铁石的人,都带了皮鞭,沿途呛喝、叱骂、鞭打……全无丝毫怜悯的心肠,一股劲地催促着这群可怜的小羔羊赶路。
幸而只有两个六岁的女娃,在年长孩子的帮助下,勉强可以走动。不至于掉队。
十里,二十里……
午夜了,他们到达一座山丘下的木屋附近。领先的大汉发出两声短啸,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坠。
木屋方向传来了一长一短的两声回啸,大汉扔头叫:“前面是站头,在此地进食再赶路。”
一名小童艰难地拖着麻木的双腿,抹掉了脸上的雪花,哭泣着说:“大爷……我走不动了,请你……可怜可怜我吧!放了我……”
“叭!”一声鞭响、走在一旁的大汉残忍地给了小童一鞭,厉声骂道:“该死的小兔崽子,走不动也得走,再噜苏就活活打死你,反正有你一个不算多,无你一个也不算少。”
另一名大汉心肠似乎要软些,接口道:“娃娃,慢慢走。你得撑下去。”
“大爷,我……”小童叫,突然向前一扑。
大汉急忙伸手相扶,苦笑道:“娃娃,你不能倒下去!”
“天啊!我……我要死了……”
“你只要不想死,咬着牙铤过去就死不了。”
走在后面双手被背捆的小童咬牙切齿地叫:“你们算是人么?为何不扶他走。”
断后的一名大汉凶狠地抡近。“叭叭叭!”给了他三皮鞭。大声骂道:“该死的小狗。你敢……”
小童猛地乘机用头进攻,出其不意撞在大汉的肚腹上,两人跌成一团。
大汉奋身一滚,便脱出纠缠,挥动着皮鞭怒火冲天地吼叫:“反了,今晚非抽掉你一层皮不可!”
鞭未挥出,走在中间的为首大汉喝道:“老五住手!够了。”
“二哥,这小畜生……”
“我知道,你明知他会反抗,却粗心大意不留神,怪得谁来?咱们负责运送四十个有根基的娃儿,千里迢迢、昼伏夜行历尽艰辛,目下死剩二十一个,眼看到了地头,还想少几个么?算了吧!老五。”
五老哼了一声,愤愤地道:“上面交代下来,要带最强韧的娃娃前来报到,凡是经不起考验的人,可以随时加以汰除,因此规定不许咱们留情,更不许帮助他们。再说这个小畜生……”
“这个娃娃是最顽强,最骠悍的上上人选,你把他弄死了,咱们没法交代。”
“这……”
“老五,我知道你一直就看他不顺眼。算了吧!别忘了他是赵爷最看重的人,把他弄死了,日后咱们无法向赵爷交代。”
二哥冷冷地说完,转向小娃娃沉声道:“辛文昭,快到地头了,你得规矩些,再桀骜不驯,吃亏的可是你自己。走!”
小童辛文昭以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狠盯着对方,挺立在风雪中,像屹立的一座山。
人群又开始移动了,不久,便在五名黑衣人的接待下。鱼贯进入炉火正旺的温暖小木屋。
一群孩子挤在屋中间的火堆旁,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辛文昭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清冷的屋角,木无表情地打量屋中走动着的黑衣大汉们。
他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清瘦、单弱。
这群经过千里跋涉的娃娃,哪一个不清瘦单弱?
四十个娃儿启程,已死掉一半,只消想到这千里死亡行程,便会令人不寒而栗。
人虽清瘦单弱,但他那双锐利的大眼,已可充分表露出大人的气概。紧闭着的嘴唇,嘴角流露着坚忍冷酷的表情。
主人搬出食物,香喷喷的大米饭,大盘热腾腾的肉。
娃娃们大概第一次获得如此丰富的食物,一个个忘了疲劳、寒冷、痛苦、狼吞虎咽,你争我夺、此情此景令人鼻酸,简直像一群争食的饿狼。
食罢休息片刻,重新上路,走向白茫茫的银色世界,走向不可预知的生命旅程。
下半夜开始进入山区。大雪封山,根本没有路,目尽处茫茫一片白,每株树皆白了头。
风仍在刮,雪仍不断地飘,宇宙一片死寂,一片空茫!
开始爬山,两个小孩为一组,相掺相扶挣扎而上,跌跌撞撞,苦和堪言。
正走间,队伍中突传出一声惊呼,两个娃娃骨碌碌地向右面,的山沟滚坠,下滚五六丈转而下滑,惨呼救命声冉冉而起。
两个娃娃儿直滚下三四十丈的山脚方行停止,滑动停止后便听不到叫声了,寂然不动直挺铤地陈尸涧底。
一名大汉领了一名同伴奔下。不久便向上叫:“你们走,我埋了他们再跟上。”
一名大汉向下叫:“死了么?要人帮忙么?”
“脚扭断了,只剩一口气,不中用啦!埋了免得费事。”下面的人高声回答。
走在后面的辛文昭怒叫道:“人没死,你们为何不带走?”
“闭嘴!你少给我找麻烦。”断后的大汉怒叱。
辛文昭不为所屈,大声叫道:“你们也有儿女,你们也是人……”
“叭叭叭叭!”他挨了四记皮鞭。
他被抽倒在地,跪起一脚挺起上身咬牙叫:“你们不带让我来带!”
“你怎么带?哼!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叫二哥的人走近冷冷地说,伸手将他拖走。
他挺身站稳,大声叫。“砍两株树,做一个拖橇,带两个小孩子走,我办得到。”
辛文昭一面说,一面扭身摇动反绑的双手,又大声道:“解开我手上的绳绑,我来拖他们。”
“解你的绑?别想。”二哥摇头拒绝。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一字一吐地说:“我答应你在这最后段行程中,不逃跑,不打人,我认了。”
二哥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我信任你。”
接着吩咐两名手下砍树做拖橇,并命人将两个坠昏的小娃娃抱上来。
坠下涧底的两个娃娃是一男一女,男的九岁,女的七岁。
男的左脚骨折,但并不严重出血,女的只是扭伤右足踝,两人与其说是跌昏,不如说吓昏来得恰当些。
二哥长叹了一声,大声道:“兄弟们,咱们帮助小娃娃们走,人分开来,每个人带两个小孩。”
一名大汉接口道:“二哥,咱们奉命不许帮助他们的。”
二哥沉声问:“要咱们空手报到么?”
大汉沉声道:“只有最强韧的人方可到达。”
二哥冷笑道:“谁也没料到碰上大雪。”
大汉不再坚持,说:“好吧!反正有你负责。”
“那你就依命行事好了。”二哥挥手说。
有大人帮忙,前行的速度快了一倍以上。
总共经过三处站头;二十里一站,次日巳牌时分,进入一座山谷,有六名黑衣大汉将人接入。
辛文昭的脚下已经呈现不稳,手脚发僵,拖着雪橇一步步硬挺。
经过谷口时,他看到右面山根下竖了一块大石碑,碑上刻了四个斗大的字:大小罗天。
“但愿这里不是地狱。”他心中暗叫。
他却不知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可怕的地狱,他正一步步踏入了地狱之门。
儿童们在阶下一字排开,大汉们挥动着皮鞭不住叱喝,不许坐下,除了两个受伤的人以外,其他的人皆互相掺扶着列队。
他们一个个脸无人色,鼻涕口水一齐流,摇摇欲倒,眼神流露出极端的掠惶、恐怖与绝望。
为首的人进去不久,一个穿了豹皮短袄,戴豹皮风帽,豹头环眼的中年人、带了四名随从外出,站在阶上,手持名册,精光暴射的怪眼先扫视阶下这群虎口中的羔羊。
久久,方向在身侧恭身而立的二哥说:“怎么?就是这几个人?”
二哥堆下笑,欠身道:“是的,赵爷交下的共有四十名,只倒十六个了,属下已经尽了力。”
“那两个为何坐着?”主人指着辛文昭身旁受了伤的两名童男童女,语气极为凌厉、深沉。
“路上不好走,跌伤了脚……”
“胡说。伤了脚为何带来?为何不处理掉。”
“这……”
辛文昭大声道:“是我把他们带来的。”
“噗!”一声响,一名大汉在他的后臀上踢了一脚,将他踢倒在雪地中。
“先不要打他。”主人急叫。
辛文昭狼狈地爬起,抹掉脸上的雪花,双手握紧拳头,想冲上却又忍住了。
二哥忙将两小失足坠落山脚的事说了。
主人哼了一声说:“你倒听起他的话来了,岂有此理!你知道大小罗天十年树人的大计,不容有滥竿充数其间的人,每一个出去的男女,都是十全十美的可用之材,把断了腿骨的人带来,岂不是推卸责任敷衍塞责的反叛行为吗?”
二哥一打冷颤,惶恐地说:“属下知错,愿将这两人从名册中剔除,由属下带出庄外处理便了。”
“哼!人已经来了,要你操的什么心。”
“属下……”
“闭嘴!你还敢分辩?”
二哥乖乖住口,应喏一声,退了一步,松了一大口气。
主人打开名册,略一过目,再打量下面脸无人色的众童,摇摇头,颇为不满地说:“这些都是中州附近资质最佳的童男童女?见鬼!看体质,简直比不上南方人,差劲已极。”
说完举步下阶,开始唱名,逐一仔细打量。
叫到辛文昭,小家伙仅哼了一声,狠狠地死盯着对方,像一个负隅的乳虎。
主人气往上冲,但忍住了。
转向跟在身后的二哥问:“为何给他上脚镣。”
二哥苦笑,讪讪地道:“这小畜生顽劣得很,而且曾经练过武,手脚敏捷,皮粗肉厚不怕打骂,先后共打伤了咱们三位弟兄,逃跑十八次、因此不得不将他手上绑脚上镣。
就是这样,手脚没得自由,他还是不安静,性情极为桀骜暴烈,是匹上不了缰的烈性野马。”
“名册上为何未注他的详细来历?”
“是这样的,本来任何一个童男童女,赵爷在一年前便派人分至各地加以调查留意,经一年观察方决定取舍。
而这小畜生是赵爷经过郑州,无意中在一次庙会中发现的、那时他正与五名地痞泼皮大打出手,小小年纪凶得像头疯虎,把那些泼皮打得落花流水,像是王八搬家,滚的滚,爬的爬。
因此,赵爷起了怜才之念。把他给弄来了。赵爷临行时还交代,特别叮嘱要好好的培植他。”
主人哦了一声,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位倔强的小娃娃。
辛文昭毫不畏怯地以眼还眼,抬头挺胸,也死瞪着对方,这种神态表示无礼不屈,极易引人反感。
主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问:“你的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辛文昭不加理睬,仍用怨毒的眼神死瞪着对方。
“你怎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