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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仙门收尸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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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借了死人的脸
    【死者:赵元。】
    【死亡时间:七日前。】
    陆沉握着那块死亡令牌,指尖一片冰凉。
    真正的赵元早已死在七日前。
    那么站在院门外,带着执法堂弟子前来拿人的,又是谁?
    “怎么了?”
    陈九察觉到他的异样。
    陆沉没有回答,只将死亡令牌递了过去。
    陈九接过木牌,看见边缘沾着的暗褐血迹,先是皱眉,随后用拇指在牌面上用力一擦。
    木牌背面,露出一道几乎被血污掩盖的裂痕。
    陈九脸色骤沉。
    “这是本命牌。”
    外门执事的死亡令牌与普通弟子不同。
    炼气境修士入职执事堂时,会在令牌中留下一缕气息。人活着,令牌温润;人若死亡,令牌便会从中裂开。
    眼前这块牌子,裂缝已经贯穿正反两面。
    赵元的确死了。
    院门外,那张与赵元一模一样的脸微微抬起。
    “怎么,还要我亲自请你们出来?”
    他身后的执法弟子已经散开,堵住乱葬谷所有出口。
    二十余人,最低都有炼体七层。
    领头的两人更是踏入了炼气境。
    以陆沉三人的实力,正面冲出去没有半点机会。
    孙应川握紧短剑,低声道:“那些执法弟子应该不知道他是假的。”
    “未必。”
    陈九盯着院外众人。
    “你看他们的眼睛。”
    孙应川望去,心中顿时一寒。
    二十余名执法弟子神情肃穆,站姿整齐,看上去与常人没有区别。
    可自从来到乱葬谷,他们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甚至没有人看向满地烧焦的尸体。
    那些尸体中,分明有不少是青玄宗弟子。
    他们却像完全看不见。
    “不是噬魂虫。”陆沉道。
    若被虫子寄生,他们的皮肤下应该有黑线,气血也不会如此稳定。
    陈九握着死亡令牌,冷声道:“摄魂术。”
    “他们的神魂还在,只是被人暂时封住了七情六欲,变成了听令行事的傀儡。”
    孙应川问:“能救吗?”
    “控制他们的人死了,术法自然会解。”
    陈九看向那个假赵元。
    “前提是,我们得先杀了他。”
    假赵元似乎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嘴角缓缓勾起。
    “陈九,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喜欢多管闲事。”
    “难怪会被废掉修为,扔进乱葬谷看坟。”
    孙应川猛地看向陈九。
    陆沉神色也有了变化。
    陈九从未说过自己的来历。
    赵元面对他时有所忌惮,青铜棺里的东西也认识他。如今这个冒牌货,更是一口说出他曾被废去修为。
    陈九脸上没有被揭穿秘密的慌乱。
    他把死亡令牌丢给陆沉,拄着锄头走到院门前。
    “我以前是谁不重要。”
    “倒是你,披着别人的皮活了这么久,就不怕哪天忘了自己的脸?”
    假赵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死人不需要脸。”
    “可惜,你连死人都算不上。”
    陈九抬起锄头,指向对方。
    “你不过是藏在尸体里的蛆。”
    院外气氛骤冷。
    假赵元没有动怒,只缓缓抬起右手。
    “拿下他们。”
    二十余名执法弟子同时拔剑。
    剑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
    陈九转过身,低声道:“守不住。”
    “从老坟场走。”
    孙应川脸色一变。
    “你刚才还说,里面的东西比虫尸更危险。”
    “那是刚才。”
    陈九看了一眼院外。
    “现在前有死人,后有活尸,不进老坟场,只能躺着进去。”
    他快步走向黑碑。
    陆沉没有迟疑,抬起周平棺材一端。
    “尸体怎么办?”
    “周平和孙应海带上,其他人的尸体留在停尸房。”
    陈九取下黑碑上的红绳。
    “他们要的是老坟场,不会在外面浪费时间。”
    孙应川抬起兄长棺材另一端。
    “我哥不能留在这里。”
    陆沉点头。
    两人抬起棺木,跟在陈九身后。
    院门外,假赵元已经察觉他们的打算。
    “破门。”
    两名炼气境执法弟子同时出剑。
    剑光轰在院门上。
    三枚镇尸钉剧烈震动,门板瞬间布满裂纹。
    第二剑落下,整扇木门轰然炸裂。
    碎木横飞。
    二十余名执法弟子鱼贯而入。
    最前方几人刚踏进院中,脚下灰烬便猛地扬起。
    那些被烧死的噬魂虫虽然已经化为焦灰,残留阴气仍旧附着在地面。执法弟子动作一滞,原本空洞的眼神中浮现出短暂挣扎。
    “我……这是在哪?”
    其中一人刚恢复几分神智,假赵元便抬手结印。
    他的双眼闪过一抹血色。
    执法弟子脸上的挣扎立即消失,再次提剑追来。
    陈九已经解开红绳。
    浓雾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老坟场的黑草小路。
    “进去以后不要碰棺材,不要回应任何声音。”
    “无论看见谁,都当没看见。”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三枚镇尸钉。
    陆沉抬着棺材跨过黑碑。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冷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人的骨头缝里渗出,像有无数双冰冷手掌沿着皮肤缓慢抚过。
    道路两侧,半埋在泥土里的棺木静静排列。
    有些棺盖腐朽开裂,缝隙里露出白骨。
    有些棺材被铁索死死缠绕,棺身上还能看见深浅不一的指甲抓痕。
    陆沉脑海中的《葬天录》疯狂翻动。
    一条条信息刚刚浮现,便又被无形力量抹去。
    【死者身份不明。】
    【死因不明。】
    【不可收录。】
    【警告……】
    文字混乱不堪。
    这片老坟场的因果,显然超出了《葬天录》如今能够探查的范围。
    陆沉没有分心,抬着棺材快步向前。
    孙应川走在另一侧,呼吸越来越重。
    黑草小路不过数十丈,他却像背着一座山,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走到第三排棺材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声音。
    “应川。”
    孙应川身体骤然僵住。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当他闯祸不敢回家时,兄长都会站在巷口这样喊他。
    “哥?”
    他下意识转头。
    一口腐朽木棺旁,站着孙应海。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他穿着两人初入青玄宗时领到的青色弟子服,脸上带着熟悉的笑。
    “你抬着空棺做什么?”
    “我不是在这里吗?”
    孙应川眼眶瞬间发红。
    他肩膀一松,几乎要放下棺材。
    陆沉猛地撞了他一下。
    “看前面。”
    孙应川回过神,双手重新抓紧棺绳。
    可那道声音依旧跟在身侧。
    “应川,你忘了我吗?”
    “小时候娘走得早,是我把你养大的。”
    “你发烧的时候,是我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
    “如今我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看我?”
    孙应川咬破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流下。
    “我哥已经死了。”
    “他就在我抬着的棺材里。”
    旁边的孙应海脸上笑容缓缓消失。
    他的脖颈一点点拉长,头颅贴近孙应川耳边。
    “既然知道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是替你死的。”
    “该躺进棺材的人,是你。”
    孙应川脚步越来越乱。
    陆沉沉声道:“你哥临死前把你推出去,不是让你陪葬。”
    “他想让你活。”
    一句话,将孙应川从愧疚中硬生生拉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耳边的声音。
    那道幻影跟了数步,最终停在原地。
    陆沉余光瞥见,站在棺材旁的根本不是孙应海。
    而是一具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尸。
    女尸头发垂落,遮住整张脸。
    脖子却长得异常,几乎拖到地面。
    她见孙应川没有回头,缓缓缩回棺中。
    腐朽棺盖自行合拢。
    陈九走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他对这里显然十分熟悉。
    经过一座倾斜石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把两口棺材放在这里。”
    石碑后方,有一间低矮石屋。
    石屋墙壁由整块黑石砌成,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泛白的巨大符箓。
    陈九掀开符纸一角,推开石门。
    浓重的香灰味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不大,地面刻着一个圆形阵法,四周摆放着数十盏油灯。
    只有最中央的一盏还亮着。
    灯火呈暗红色,像一滴悬在灯芯上的血。
    三人将棺材抬进石屋。
    陈九立刻关门,把符纸重新贴好。
    外面的杂乱低语顿时弱了许多。
    孙应川松开棺绳,靠着墙壁喘息。
    “刚才那个东西……”
    “老坟场里的引魂尸。”
    陈九走到中央油灯旁,拨了拨灯芯。
    “它们会变成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引你回头。”
    “只要回应第二次,魂就会被带进棺材。”
    孙应川心有余悸。
    “第一次回应呢?”
    “少一盏阳火。”
    “阳火是什么?”
    “人身上有三盏火,肩头两盏,头顶一盏。”
    陈九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回了一声,左肩阳火已经灭了。以后一个月内,少走夜路,少看水面,更不要站在坟前照镜子。”
    孙应川脸色更白了。
    陆沉则看向石屋中央的阵法。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守陵人的歇脚处。”
    陈九坐在灯旁,从地上捡起一根烧黑木棍。
    “以前老坟场有专人看守,后来死得太多,就只剩我一个。”
    陆沉道:“你是守陵人?”
    “曾经是。”
    陈九没有多作解释。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假赵元带人进入了老坟场。
    和陆沉三人不同,那些受摄魂术控制的执法弟子根本不会被幻象迷惑。
    他们没有七情六欲,也没有放不下的人。
    一路上,无论棺材里传出什么声音,都没有人回头。
    假赵元走在队伍最后。
    他进入老坟场后,脸上非但没有忌惮,反而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终于进来了。”
    石屋内,陈九听见这句话,脸色难看。
    陆沉道:“他是故意逼我们进老坟场。”
    “没错。”
    陈九握紧木棍。
    “外面那些噬魂虫只是引子。”
    “他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杀我们。”
    “是让我们替他解开黑碑封禁。”
    孙应川问:“他想要青铜棺里的东西?”
    陈九抬头看向石屋深处。
    那里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画像。
    画中是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
    他站在青玄宗山门前,身后群山环绕,脚边卧着一只白鹤。
    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青玄宗第九代掌门,谢无尘。
    正是青铜棺旁那块残碑上被凿去的名字。
    “他不是想要棺材里的东西。”
    陈九声音发沉。
    “他想让那东西醒过来。”
    外面,假赵元已经走到青铜棺前。
    九条锁魂链微微震动。
    棺材里没有再传出敲击声。
    反而安静得可怕。
    假赵元伸手抚摸着冰冷棺盖,语气恭敬。
    “掌门。”
    “二十年了。”
    “弟子来接您出关。”
    青铜棺中,缓缓响起一道声音。
    “东西带来了吗?”
    假赵元抬起头,看向藏在队伍中的一名执法弟子。
    那人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青铜灯。
    灯芯燃烧着漆黑火焰。
    正是孙应川记忆中,赵元在黑风岭使用的那一盏。
    灯里囚禁着十二名外门弟子的神魂。
    其中,也包括孙应海。
    石屋内,孙应海的棺材突然剧烈震动。
    砰!
    砰!
    像有什么东西想从棺中坐起。
    孙应川扑到棺材旁,死死按住棺盖。
    “哥!”
    陆沉脑海中的《葬天录》猛然展开。
    属于孙应海的书页上,原本完成的遗愿之后,竟再次浮现出一行血字。
    【死者神魂尚存,被困于摄魂灯中。】
    【检测到强烈执念。】
    【新生遗愿:夺回神魂,不入尸傀。】
    【完成遗愿,可获得《摄魂术》、五年修为、因果之力一缕。】
    陆沉盯着石屋外隐约可见的黑色灯火。
    五年修为。
    足以让他跨过炼体境,正式踏入炼气。
    可他更在意另一句话。
    不入尸傀。
    青铜棺中的第九代掌门,要用十二名弟子的神魂炼制什么?
    陈九忽然起身,将中央那盏血色油灯取了下来。
    “不能让他打开青铜棺。”
    “否则整个青玄宗都要死人。”
    陆沉问:“怎么阻止?”
    “九条锁魂链已经断了两条。”
    陈九将油灯递给他。
    “剩余七条锁链,靠老坟场七处镇眼维持。假赵元不知道镇眼位置,却可以用摄魂灯里的神魂污染阵法。”
    “我们必须在他之前点亮七处镇眼。”
    孙应川按住兄长棺材。
    “我也去。”
    “你留下。”
    陈九道:“孙应海的尸体与摄魂灯有感应。若尸体被引走,神魂便再也夺不回来。”
    孙应川咬了咬牙,最终点头。
    陈九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铃,系在陆沉手腕上。
    “跟紧我。”
    “铃响一声,闭眼。”
    “两声,屏住呼吸。”
    “三声,无论看见什么,立刻趴下。”
    陆沉提着血灯,走到石门旁。
    “若一直响呢?”
    陈九拉开石门。
    屋外浓雾翻涌,一张张死人面孔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那就说明,我们两个已经死了。”
    两人走出石屋。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青铜棺方向,假赵元将摄魂灯放在棺盖上。
    黑色火焰迅速暴涨。
    七条尚未断裂的锁魂链同时绷紧,铁环一寸寸陷入棺身。
    棺中之物发出满足的叹息。
    “还差一个。”
    假赵元微微低头。
    “弟子明白。”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重重浓雾,精准地落在陆沉身上。
    那张属于赵元的脸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
    两侧皮肤缓缓翻卷,露出里面一张没有五官、如同白纸般光滑的脸。
    “葬天录选中的人。”
    “只要再把你的魂放进灯里,掌门便能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