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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第七夜不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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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二天有人忘了昨晚
    姜妗把那本旧登记册借回宿舍时,周蔓只说了一句话:
    “今晚别睡得太死。”
    她没解释,姜妗也没问。
    夜里没有亮灯。
    至少没有像前一晚那样,整条走廊被冷白色的门缝光照出来。可姜妗依然睡得很浅。凌晨两点多,她醒了一次,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上铺翻身时木板发出的闷响。她摸黑看了一眼书桌,旧登记册压在最下面,自己白天记下的几条线索本也夹在里面,可不知是不是困意太重,她只是确认东西还在,就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李南忘了昨晚和她说过的话。
    事情一开始非常细小。
    姜妗洗漱回来,顺手问她一句:“你昨天不是说值班老师每次都故意避开尽头那边吗?”
    李南正蹲在柜子前找袜子,闻言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你在回宿舍的时候说的。”
    “没有吧。”李南站起来,皱眉看她,“我什么时候管过值班老师巡哪边?你是不是把我和赵意说混了?”
    姜妗一时没有接上。
    李南语气自然,完全不像在装。她甚至还转头问赵意:“我昨天提值班老师了吗?”
    赵意也怔了一秒,随后摇头:“没有。说尽头那边会亮的人是我,但我没说过老师避开。”
    姜妗胸口一沉。
    那句话明明就是李南说的。她甚至记得李南说话时正把热水瓶放到门后,瓶底在地砖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可现在,这句话像从现实里被连根拔走了,只剩她自己还记得。
    “你们昨晚听见走廊尽头点名了吧?”姜妗盯着两人。
    李南的脸色先变了:“什么点名?”
    赵意则一下抬头看她,神情里有种说不出的迟疑:“你是说……那道光?”
    “不是光,是点名。它念了周蔓。”
    李南彻底沉默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地问:“周蔓是谁?”
    宿舍里像被谁用冷水迎面泼了一下。
    姜妗一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响,连呼吸都卡住了。前天晚上,李南听见那个名字时明明脸都白了;昨天中午在操场边,她还顺口说过一句“周蔓以前是不是也住过旧楼”。可现在她站在这儿,眼神是空的,是真的完全想不起这个名字了。
    “你不记得?”姜妗声音发紧。
    “我应该记得吗?”
    李南被她盯得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姜妗,你别这样看我。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赵意比李南更快意识到不对。
    她把手里的梳子放下,慢慢问:“周蔓……是不是那个高三艺术班的学姐?”
    姜妗立刻点头:“对,地下排练室那个。”
    赵意眉头紧皱,脸色一点点发白:“我好像知道一点,可又不太确定。就像脑子里有这个人影,但她站得很远,想往前看就会糊。”
    这正是周蔓自己说过的感觉。
    回廊没有一次性抹掉一个人,而是在把关于她的记忆一点点往远处推。
    姜妗当机立断,翻出昨晚夹在登记册里的笔记本。她昨夜睡前写了两页记录,第一页记的是消防图和程砚的那张巡查表,第二页记的是周蔓说的几句话。可翻到第二页时,她指尖一下僵住。
    纸还在,笔迹却浅了一半。
    原本写得最清楚的一句“周蔓说回廊会先留空位”,现在只剩下“回廊会先……空位”;“第七夜后,转入尽头房”则像被水泡过一样,字迹沿着笔画边缘慢慢发虚,仿佛再多看一会儿就会彻底散掉。
    姜妗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遗忘不是抽象的词。
    它已经开始落到她身边了。
    上午课间,她直接去找程砚。
    程砚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违纪登记,见她把笔记本摊到桌上,视线只扫了一眼,就沉了下来。
    “开始了?”他问。
    “李南忘了周蔓。”姜妗说,“我昨晚写的笔记也在变浅。”
    程砚把办公室门关上,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把内容再抄一遍?”
    “还没来得及。”
    “那现在就抄。用不同的笔,分开写。最好再找一个人记。”
    “这到底是什么规则?”
    程砚没急着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倒出里面几张旧纸。姜妗看清后才发现,那全是别人写过的“记忆补录”。有的是学生的自述,有的是老师写的情况说明,还有一张像是家长手写的备忘,标题全是同一种格式:
    `关于某某仍在校内存在的补记`
    “这些都是以前留下来的。”程砚说,“回廊一旦开始动,最先丢的不是人,是关于那个人的共同记忆。谁先记不清,谁就会开始顺着学校给的统一解释往下滑。等到所有人都能接受那个版本,那个被改掉的人就真的很难再拉回来了。”
    “所以学校知道?”
    “知道,而且会配合。”程砚声音很冷,“最起码配合它稳定表面秩序。”
    姜妗盯着那几份补记,忽然看见其中一张页脚写着日期:四年前,第七次宿舍调整后。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一行字。
    第七码不是房号,是第七次筛除。
    这是她昨晚没来得及写进笔记里的一个念头。此刻它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推了一把,突然清晰起来。第七夜亮灯、第七次筛除、尽头那间不在图纸里的寝室,它们之间绝不只是巧合。
    “如果我不想让周蔓继续被忘掉,最先该做什么?”她问。
    程砚看了她一眼:“先让自己别被带着忘。”
    “具体一点。”
    “每天记录。”他说,“同一件事,至少留三份不同介质。纸笔、录音、照片,能留几份留几份。还有,不要在回廊亮灯的第二天急着去对别人求证。那天最容易出现记忆滑坡,你越着急核对,越会发现很多原本确定的东西已经被抹平。”
    姜妗沉默了几秒,又问:“周蔓还会继续被忘吗?”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打进办公室,落在那些旧补记上,把纸边照得发白。那一瞬间,姜妗忽然觉得这些纸不像证据,更像一群人拼命往现实里钉下去的钉子——怕的不是当时没人听见,而是怕听见的人过几天就会连“自己曾经听见过”这件事都忘了。
    “会。”程砚最后说,“如果我们不把她钉回来,她就会一点点只剩‘有人好像存在过’。”
    姜妗把那本正在发浅的笔记合上,心口却越来越沉。
    原来回廊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夜里那道亮灯的门。
    而是它会让第二天的白天,主动替它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