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生意人,如今还可以多一样,木匠。”
高大花子道:“严朋友,真人何妨谈谈真话!”
严慕飞道:“分舵主,我刚才不说得很清楚么?我原是个武林人,如今临时客串生意人……”
高大花子道:“严朋友,你不怕落个小气之名么?”
严慕飞目光一凝,道:“分舵主,你真要问?”
高大花子道:“当然,让人直捣分舵,却连对方是谁都弄不清楚,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又怎么往上交待?再说,我还打算在江湖上混几年剩粥残饭!”
严慕飞耸肩摊手,道:“好吧,说就说吧!分舵主,请坐!”
说着,他自己退到那把破椅子前坐下!
高大花子巨目一直紧紧凝注,跟着坐了下去!
坐定,严慕飞沉默了一下,然后抬眼说道:“分舵主贵姓是雷?”
高大花子一点头道:“不错!”
严慕飞道:“分舵主的大号是一个飞字?”
高大花子雷飞又一点头道:“不错,严朋友认得……”
严慕飞道:“‘霹雳火’,我久仰!”
雷飞刚要说话,严慕飞已接着说道:“分舵主,在当年你还没有接掌这‘穷家帮’南京分舵的时候……那时候的事,分舵主可还记得?”
雷飞道:“多少记得一些,那时候百姓辗转于异族铁蹄之下,太祖率天下兵马正在打天下、拯生民!”
严慕飞点头说道:“不错,我记得分舵主那时一直没离开过这南京城!”
“是的。”雷飞道:“那时雷飞奉黄旗巴三老之命,据这南京,暗中进行打击异族的工作,一直没离开过南京……”
目光一凝,道:‘这,严朋友怎么知道?”
严慕飞未答,淡然一笑,道:“分舵主是听命于贵帮总舵黄旗巴三老,只是,分舵主可知道,贵帮总舵那位黄旗巴三老又听命于谁?”
雷飞道:“自然是敝帮帮主!”
“不错!”严慕飞道:“那是理所当然,那么,分舵主可知道,贵帮那位帮主,‘独腿巨灵’边帮主,他又要听命于谁?”
雷飞道:“这个雷飞知道,当然不单是穷家帮,便是整个天下武林都听命一人,合力辅佐太祖,驱逐……”
严慕飞道:“分舵主,那人是谁?”
雷飞道:“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
严慕飞道:“分舵主见过此人么?”
雷飞摇头说道 “休说雷飞慢这么大福份,便是天下武林也没有几个有这大荣幸见过他。
就拿敝帮来说,也只有帮主跟五位堂主见过他!”
严慕飞道:“此人可算得神秘……”
顿了顿,接道:“分舵主,可知道此人姓什么叫什么?”
雷飞一摇头道:“天下皆知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而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的却没有几个……”
严慕飞皱眉说道:“那就又麻烦了!”
雷飞道:“严朋友,怎么又麻烦了?”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我若对分舵主说,那位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他姓严,叫严慕飞,不知道分舵主信不信?”
雷飞一怔,旋即仰天大笑,继而变色而起:“我雷飞没看出,严朋友还是个招摇撞骗的能手……”
“是不?”严慕飞摇头说道:“我就知道分舵主不会信。不过没有关系,分舵主请坐,咱们再谈谈。坐,坐,分舵主!”
雷飞冷笑说道:“严朋友!……”
“别这样!”严慕飞道:“反正你雷分舵主又赶不走我,何必非竖眉瞪眼变脸变色地伤和气不可呢?坐下心平气和聊聊不挺好么?”
这话不错,打既打不过,赶又赶不走,除了跟他来个软的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好施?
雷飞只得忍了忍坐了下去!
他那里刚坐定,严慕飞这里又开了口!
“雷分舵主,在当年事之中,有一件最为重要的,不知道雷分舵主还记得不?”
雷飞谈淡然说道:“严朋友指的是哪一桩?”
严慕飞道:“跟当年太祖登基的同一天,就在这个南京城的紫金山顶上,贵帮‘独腿巨灵’边帮主,亲自把一件东西赠给了那位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玉龙美豪客……”
雷飞截口说道:“那是‘穷家帮’的信物,也是帮内最高,最具权威的‘令符’!”
严慕飞点头说道:“丝毫不差,雷分舵主可知道,贵帮边帮主此举是什么意思,表示什么?”
雷飞道:“此举表示‘穷家帮’跟天下武林一样,共尊玉龙美豪客!永远听命于他,无论何时何地,但凭‘玉龙美豪客’片言只字,‘穷家帮’立即应召听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严慕飞笑了笑,道:“那么,跟那位‘玉龙美豪客’一样的荣宠,我也有那么一方贵帮的信符,请雷分舵主过过目,看看是不是那方在贵帮最高、最具权威的信符!”
说着,他缓缓探怀摸出一物,那是一块呈深红色,而且闪闪发亮的竹牌,上面,镌刻着一根打狗棒,一只破碗,旁边两行蝇头小字,刻的是:“花子一张嘴,穷神吃十方!”
雷飞接了过去,只一眼,神情猛震,霍地站起,翻身拜下,双手举竹牌过顶,恭谨说道:
‘弟子雷飞,恭候差遣!”
他这一跪,石青连忙跟着跪下!
严慕飞伸手接过竹牌,道:“分舵主,贤师徒二位请起!”
雷飞应声站起,垂手哈腰,恭谨侍立面前。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请坐!”
雷飞道:“信符所至,如帮主亲临,雷飞不敢!”
严慕飞道:“那么,雷分舵主,我把它请回怀中去!”
说着,又把那块竹符藏进怀里!
雷飞却仍站着没动。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我已把……”
雷飞道:“严大侠在此,雷飞也不敢!”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看清楚了,是那方没错么?”
雷飞道:“此符只有两块,常在帮主左右,为南海铁骨紫竹制成,绝不可能假制冒充。
雷飞有眼无珠,不知严大侠就是‘玉龙美豪客’……”
严慕道:“雷分舵主坐下谈不好么?”
雷飞道:“雷飞不敢!”
严慕飞道:‘假如我持贵帮这方信符说话呢?”
雷飞道:“雷飞不敢不遵!”
一欠身,走过去坐下,却是正襟危坐,腰杆儿挺得笔直,脸上神色肃穆,绝无适才轻慢倨傲态!
严慕飞皱眉说道:“分舵主,我还有事请教,像你这样,让我如何开口?”
“不敢。”雷飞道:“严大侠但请吩咐!”
严慕飞道:“分舵主,敬在内心,不必形请于外……”
雷飞道:“严大侠,这是敝帮帮规!”
严慕飞道:“分舵主要再这样,我没办法坐下去,只好到别处分舵去碰碰运气了……”
说着,他就要住起站!
雷飞忙道:“严大侠请留驾,雷飞遵命就是!”
严慕飞笑了,道:“这才是,真要说起来,我还是宁愿看分舵主刚才那种狂放豪迈,而不愿看……”
雷飞赧然说道:“严大侠,雷飞知罪了!”
严慕飞一摇头道:“分舵主,我句句由衷,严慕飞向来不善虚词假话……”
雷飞苦笑说道:“严大侠,请恕雷飞斗胆,您该早……”
严慕飞笑了笑,摇头说道:“不,分舵主,不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我绝不愿把严慕飞这三个字眼与‘玉龙美豪客’扯在一处。我只希望武林中永远把‘玉龙美豪客’跟严慕飞当成两个人,再说……”
顿了顿,接道:“正如分舵主适才所说,此符权威无上而且神圣,要不是万不得已,我也绝不轻易请出此符!”
雷飞道:“那么,严大侠所要垂询的事……”
严慕飞道:“我想请雷分舵主告诉我,当年燕王朱棣以‘靖难’名义率兵逼京,城破时,兵荒马乱之际,前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行踪与下落!”
雷飞凝目说道:“严大侠要找纪纲挥使是……”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请原谅,暂时我不能奉告原因!”
雷飞道:“雷飞不敢再问,关于纪指挥使的行踪与下落,正如严大侠所说,当时兵荒马乱,禁宫及外城数处火起,本分舵奉命撤出城外,并没有发现纪指挥使出了城。”
严慕飞道:“事实上事后清查内苑,纪纲不见了!”
雷飞道:“严大侠,纪指挥使会不会死在……”
严慕飞摇头说道:“雷分舵主该知道,纪纲的一身所学,允称天下第一好手!”
霄飞道:“那么……”
严慕飞道:“一句话,雷分舵主是不知道纪纲的行踪与下落?”
雷飞道:“是的,不过……”
严慕飞道:“不过什么?”
雷飞道:“我知道纪纲有位同门师兄现在住南京城!”
严慕飞精神一振,道:“雷分舵主,他是……”
雷飞道:“说来严大侠也许知道,此人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美号叫做‘铁胆神眼快刀手’……”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原来他就是纪纲的师兄……”
雷飞点头说道:“是的,严大侠,此人一生耿介,名利之心甚淡,为人古道热肠,义薄云天,一身所学虽不及纪纲,但一双过人的眼光目力却是纪纲所难及。当年纪纲在锦衣卫指挥使任内,曾数度请他进锦衣卫任职效力,都被他拒绝了。”
严慕飞道:“他现在何处?”
雷飞摇头说道:“武林事沾不得,岁月尤其不饶人,如今的‘铁胆神眼快刀手’已不是当年了。多年前他瞎了一眼,断了一臂,悄悄地退出了武林,如今的公孙胜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老人,在胭脂井旁靠卖水果为生!”
严慕飞问了一句:“在姻脂井旁?”
雷飞道:“是的,严大侠,胭脂井旁,‘金陵王’王府之前!”
一句“金陵王”,听得严慕飞难言感受,他道:“雷分舵主以为他知道纪纲的下落么?”
雷飞道:“我不敢断定,只敢说以常理论他可能知道。严大侠该知道,他可以说是纪指挥使的唯一亲人?”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就是知道,怕他也不会说!”
雷飞道:“是的,不过对严大侠该例外。”
严慕飞道:“但愿如此……”
雷飞道:“您请坐坐,我派个弟兄去请他来一趟……”
严慕飞一摇头,忙道:“不,我该移樽就教。公孙胜不是等闲人物,别让他说我严慕飞傲慢。再说,一个卖水果的老人被个要饭花子带到这儿来,那也太显眼,会招人起疑……”
雷飞道:“那么,我陪严大侠去一趟!”
严慕飞笑道:“那更惹眼,还是我自己去吧!”
顿了顿,接道:“分舵主,在临告辞前我奉告一事……”
“不敢。”雷飞忙道:“您请吩咐,雷飞掩耳恭听!”
“好说!”严慕飞道:“据我所知,找寻纪纲下落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锦衣卫及锦衣卫的外围大批武林好手,这话,雷分舵主明白么!”
雷飞一点头,道:“雷飞懂,您请放心,您此行但有泄露,请唯雷飞是问!”
严慕飞微微一笑,道:“好说,我先谢了……”说着,他便要站起!
突然——
“且慢!”雷飞说道:“严大侠,有件事雷飞忘了禀报……”
严慕飞收势坐了回去,道:“什么事?”
雷飞郝然一笑,浓眉微皱,道:“严大侠,也许这件事我不该说,说出来会让有识之士笑死,可是雷飞自己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只管请说就是!”
雷飞迟疑了一下,道:“读书人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雷飞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如今更是个要饭花子,说说谅必无妨……”
抬眼接道:“严大侠,这是件怪事,近年来这儿闹鬼闹得很凶……”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这儿?雷分舵主说这乌衣巷里的谢家……”
“不!”雷飞摇手说道:“我是说南京……”
严慕飞凝目说道:“整个南京城?”
雷飞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因为既然真有鬼,他就绝不会守在一个地方,事实上这南京城有好几个地方都出现过……”
严慕飞道:“那几个地方?”
雷飞道:“像孝陵、莫愁,玄武二湖、雨花台,还有……”
严慕飞似已有了兴趣,道:“雷分舵主,请从头说起!”
雷飞应了一声道:“最先发现鬼的是公孙胜……”
严慕飞微微一愕,道:“怎么,公孙胜最先……”
雷飞点头说道:“说来也没别的,只因为他在胭脂井旁摆水果摊儿,每每到夜深人静时才收摊儿!”
严慕飞道:“听雷分舵主话意,好像鬼是从胭脂井里出来的?”
“不!”雷飞失笑摇头,随即笑容一敛,道:“严大侠,鬼是从胭脂井旁,金陵王王府出来的,也就是说金陵王王府最先闹鬼……”
严慕飞“哦!”地一声,诧声说道:“金陵王的王府那地方怎会……”
雷飞道:“严大侠也许知道,那座金陵王王府,自当年兴建至今一直空着,根本就没人住,也不知道那位金陵王是谁,这么好的一座王府他却让它空着,一空就是这么多年……”
严慕飞“嗯!”了两声,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听说那位金陵王没这个福份,封爵不久,王府甫建他就故世了,所以他那座王府一直空到如今!”
雷飞摇头说道:“那真是福薄硬被折死了!……”
严慕飞眉锋为之一皱。
雷飞接着说道:“说来有好几年了,那还是一天深夜,公孙胜刚要收摊儿的时候,突然由街角走来了一个穿黑衣的女人……”
严慕飞道:“她是要买水果?”
雷飞点了点头道:“是的,当时公孙胜也没在意,只当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内眷白天出来不方便,所以在夜深人静时出来买。”
严慕飞道:“是有这可能!”
雷飞一摇头,道:“可是自那夜后,那女人夜夜在同一时候来买水果,而且都是穿着那件长可触地的黑衣,由那街角去,一直十几天都是这样!”
严慕飞道:“这有什么不对?”
雷飞摇头说道:“公孙胜他越想越不对……”
严慕飞道:“怎么不对?”
雷飞道:“公孙胜心里想,胭脂井那一带并没有什么大户人家,要说是别处的大户又用不着跑这么远路,偏偏到他摊儿上来买水果,再说,难道她家里没有别人,就非得她三更半夜地跑出来买水果不成么?又为什么十几天都是那件衣裳,从不换换……”
严慕飞点了点头,但他沉吟着没说话!
事实上,这能证明那女人是鬼的理由并不充足!
“还有。”雷飞接着说道:“公孙胜也看出,那女人步履轻盈,不类常人……”
严慕飞插口说道:“雷分舵主,一个会武的女子,步履之轻盈也不类常人!”
雷飞道:“话是这么说,可是严大侠知道,公孙胜是个大行家,他若是认为那只是个会武的女人,他就不会称之为鬼了!”
严慕飞一怔点头,道:“说得是,雷分舵主请说下去!”
雷飞应了声“是”,接着说道:“自那时起,公孙胜就动了疑。到了第十五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在那女人照例地买水果离去后,他就在后面跟上了……”
“冒失!”严慕飞道:“倘若那是位人家闺阁,或良家妇女,岂不被人视为轻薄,视为居心叵测?尤其在夜深人静……”
雷飞道:“他当时若考虑那么多,他就不会跟了,既不会跟也就不会吓出一身冷汗地叫碰见鬼了!”
严慕飞道:“想是被人家发觉了!”
雷飞道:“岂止是发觉,他跟着那女人绕过街角,那女子贴着金陵王王府的院墙根走,结果他跟那女子到了金陵王王府的后院门,那女子就进了金陵王王府的后院门。
在临进门的时候,她突然回身瞪了公孙胜一眼,严大侠,就这一眼,差点把有铁胆之称的公孙胜吓瘫在那儿……”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是怎么回事儿?长得狰狞怕人?”
雷飞摇头说道:“不,严大侠,是那双眼,不,该说是那双目光,那双目光能吓破人的胆,吓飞人的魂。严大侠,她那目光竟然是碧绿碧绿的,还带着冰冷的阴森……”
严慕飞轻“哦!”一声道:“那的确吓人,的确是怪事……”
雷飞道:“严大侠,吓人的怪事还在后头呢……”
顿了顿,接道:“当时公孙胜心里发毛,素有铁胆之称的他,竟也没敢跟进去看个究竟,心惊胆战地转了回来。哪知,在半路上被不知由何处打来的水果打得满脸开花,狼狈异常,及至他回到水果摊儿上时,那一摊儿水果全没了影,摊儿上却滴着几行血迹。腥臭腥臭的。
结果他摊儿也不要了,撒腿跑回住处,推开门,点上灯,那一摊水果都在他床上,只是已稀烂了,害得他一夜没能睡,其实他吓怕了,哪儿还有一点儿睡意!”
严慕飞不禁为之失笑,旋即他敛去笑容,道:“这就能证明那女的是鬼?”
雷飞道:“要不是鬼,目光怎么会是碧绿碧绿的?”
严慕飞沉吟了一下,道:“这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她不是中原人,雷分舵主该知道,关外有些民族是天生碧目的……”
雷飞点头说道:“这个我听说过!”
严慕飞道:“很有可能她是来自关外某一……”
忽地一顿,接道:“对了,公孙胜可曾看见她的面貌?”
雷飞摇头说道:“没有,严大侠,因为那女人脸上始终蒙着一层黑纱。”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她有什么怕人看的?只要能看见她的面貌,就可以知道她是来自关外哪一族………”
雷飞道:“严大侠,我看她不会是关外的异族!”
严慕飞微愕说道:“怎见得?”
雷飞那张大脸微微一红,道:“因为我见过她,还跟她说过话……”
严慕飞为之一怔,旋即说道:“那就好办了,是怎么回事,请说说看!”
雷飞应了一声道:“当天晚上,公孙胜没敢在家里待,就跑到了分舵来,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可巧我不在,石青几个年轻人好事,也趁着我不在,几个人就跑进了金陵王王府,折腾了一夜,不但什么也没找到,而且在那网结尘封的王府里,连个女人脚印也没有发现,严大侠请想,人怎会没有脚印……”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想必雷分舵主听说之后也去了?”
雷飞脸一红,赧然点头,道:“是的,严大侠,其实,我生平不信这一套,认为公孙胜缺了一只眼,剩下的那一只可能昏花了,本来是不打算去的,可是第二天我在石青几个的后领上发现了已经干了的血迹,这下吓坏了石青几个,也让我动了疑,结果在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了去查。”
严慕飞道:“看见她了?”
雷飞点了点头道:“起先我折腾了半夜也是一无所见,气得我脱口骂了一声,那知道这一骂把她给骂了出来……”
严慕飞笑道:“显见得鬼也怕骂!”
雷飞勉强一笑,接道:“起先是一声声听来令人头皮发炸,心里发毛的鬼哭,那是个女人低低的哭声,时东时西,让你根本没法捉摸那哭声究竟在那儿,后来那哭声竟越来越近,简直就近在我的眼前,我的身后,可是我就瞧不见什么,我一发狠虚空发出了好几掌,结果什么也没打着,哭声仍是绕在身边……”
窘迫一笑,接道:“不瞒大侠说,当时可真把我吓坏了。我想跑,两条腿发软不听使唤,我想叫,脖子像被人扼住一般,也叫不出声。正在这时候,鬼哭突然没了,在我眼前几丈处,院子里一棵枯树枝上,直挺挺地吊着个人,就是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衣,一头头发披散着,那张脸白惨惨的,一点血色也没有……”
严慕飞道:“跟中原人有什么不同?”
雷飞苦笑说道:“当时我都快被吓瘫了,那里还有心情留意她的长相……”
也难怪,严慕飞忍不住笑了。
雷飞窘迫地接着说道:“不过有一点我倒很清楚,她那双眼直直地瞪着我,公孙胜瞎说,根本不是碧绿碧绿的,有点冰冷阴森的鬼气倒是真的……”
严慕飞道:“那也许是他当时被吓坏了,眼看花了!”
雷飞道:“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事后对他一说,他硬说一点不错,确是碧绿的,还急得要赌咒………”
严慕飞道:“那就有可能是雷分舵主……”
“不!”雷飞正色摇了头,道:“我绝不会看错,我敢发誓,绝不会错!”
这敢情好,他两个都敢发誓赌咒。
严慕飞失笑说道:“那……二位之中总有一位是看错了!”
“不!”雷飞又正色摇了头,道:“事后我又想了想才想通了,她既是鬼,那目光就有可能会变……”
严慕飞笑道:“只是,雷分舵主能肯定她是鬼么?”
雷飞道:“要不然那怎么会……严大侠,我雷飞生平是从来不信这一套的,可是如今我却要肯定地说,那女的是鬼。撇开这会变的目光不说,她自己说的,她是当年‘靖难’时被人丢进胭脂井里淹死的。她没地儿去,所以暂借那空着的金陵王王府安身。她不愿扰人,希望人也别扰她,要不然南京城往后不会有安宁。最后她还告诉我,往后不许有任何人擅进那金陵王的王府,否则绝不会再活着出去,她让我警告所有的人。说完了这话,她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紧接着一阵凉而又腥沾手的东西滴在了我头上。我没敢再停留,捡回了一条命般跑了出来,公孙胜他们在外头等我,据他们说,当时我满头是血……”
静静听毕,严慕飞皱了眉锋,而且皱得很深,沉吟了半晌,他始缓缓说道:“听雷分舵主这么一说,我却也觉得她有七分像鬼,只是……雷分舵主,以后呢?”
雷飞摇了摇头道:“以后我可没敢再往那边去,公孙胜虽然因为地盘的关系没办法转到别处去,可绝不敢再卖三更半夜了,日头一偏西他就收了摊儿。自那次后,接连地又有人深夜在孝陵、莫愁、玄武二湖等地看见一个黑衣女子对月吟哦,嘴里老是吟哦那么一句……”
严慕飞道:“哪一句?”
雷飞道:“听人说好像是什么天若有情天,天……”
严慕飞接口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对么?”
雷飞点头击掌,忙道:“对,对,就是这句,就是这句………”
咧嘴赧然一笑,接道:“谁叫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
严慕飞微一摇头,道:“看来此女有一段事关情字的伤心往事……”
雷飞道:“严大侠,有不少人也这么说,还有人说她是以前南京城某大户的女儿,是个才女,在‘靖难’时被乱兵奸杀了,更有人说她就是什么张丽华呢……”
严慕飞淡然一笑,道:“此鬼不是俗鬼,听雷分舵主这么一说,她该也十分可人,更难得的是她不扰人,是个好鬼。”站了起来接道:“雷分舵主,我走了,有机会我会看看的,只请雷分舵主记住,要找纪纲的,不只我一个。”
雷飞忙跟着站起道:“雷飞省得,严大侠,还有什么用得着南京分舵主的地方,您请尽管吩咐!”
严慕飞含笑道:“谢谢,只要有借重贵分舵的地方,到时候我自会前来求助的。雷分舵主,我告辞了。”
举手微拱,飘然走了出去!
雷飞忙道:“您这是折煞雷飞。”
忙举步跟上,送了出去!
他送严慕飞出了谢家废回,又要送严慕飞出乌衣巷,却被严慕飞称谢婉拒,在雷飞遵命声中,他走了!
这时候,天色还早,算算离公孙胜收摊儿的时候还有一段工夫,所以严慕飞直奔了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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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胭脂井畔寻英豪
“胭脂井’又叫“景阳井”,“景阳”,本是南朝陈宫名,故址在玄武湖畔。隋灭陈,后主与张、孔二妃匿井中,被获,固又名“辱井”。
玄武湖原名“桑泊”,在城北太平门外,一名“秣陵湖”,又叫“后湖”,是南京城外第一大湖。
史载晋明帝为太子凿池,一夜而成,故初名为‘太子湖”,为太子练水战之所,其后始更名为“玄武湖”,真否难证。
玄武湖浩淼泓澄,周围达四十里,景物之美,为南京之最。
昔欧阳修以“金陵钱塘”名之,人杰地灵,兼有山川之美,特别是晚霞回荡,金光射水,回视湖山诸宇,在千苍烟雾霭间,实不啻蓬莱阗苑!
南京人常这么说,炎热苦热,山则以清凉最为幽邃,湖则以玄湖为乘凉佳所。
事实上的确不错,严慕飞一出太平门,就被那些美里带俏,热情的船女所包围,争着要他雇船!
好不容易脱出重围,等他到了胭脂井畔时,身上已见了汗渍,在摇头苦笑中,他站在那儿打量上了这一带!
这儿,原是南朝的景阳宫旧地,靠湖的那一边,还残留昔南朝时的金粉楼台,当年鼎盛,如今已只供凭吊而已。正是“六代楼船供仕女,百年版藉重山河”,千古兴亡,令人感慨!
那座金陵王王府,就坐落在胭脂井旁不远处。
很大很大的一座府邸,看上去很深很深,两扇朱漆大门上的油漆经不起风吹雨打太阳晒,也因为乏人照顾而剥落了,不过横匾几个大字还依稀可辨:“金陵王府!”
那本来乌黑发亮的门环也生了锈!
高高的石阶下那一对石狮子,也显得那么孤寂、凄凉。
丈高的围墙内,林木森森,飞檐狼牙外露,静悄悄地听不到一丝声息!
这些,令得严慕飞站在那儿,着实地有一阵激动,有一阵感叹,想想,心里也有一阵难受!
胭脂井旁数丈外,有株大树,浓荫,在那儿,能令人通体清凉,热意全消!
树下,摆着一个水果摊儿,倚着树根坐着个须发俱灰的瘦削老头儿,一条胳膊一只眼,老态龙钟,正在那儿吸旱烟,烟往上直冒,看上去他很惬意。
这时候,游湖的人不少,可是边水果摊儿生意不怎么好,因为这一带空荡荡地看不见人影。
胭脂井旁的水果摊儿既然就这么一个,那瘦削老头儿,缺条胳膊少只眼的老头儿,就该是纪纲的同门师兄,那位当年称雄,成了名的英雄豪杰‘铁胆神眼快刀手’公孙胜了。
严慕飞看了一阵之后,举步走了过去!
瘦老头一见生意来了,把烟袋锅在鞋底上敲了敲站了起来,哈腰陪上一脸的笑容:“客人,买点果子再游湖去。小老儿这果子样样甜,买些坐在船上边吃边游湖,那才是快意事儿呢!”
严慕飞仔细打量了他两眼,瘦老头相貌很好,年轻时定然是很英武,浓浓的眉,大大的眼,那还在的一只眼,眼神仍是那么足,显见得他是人老功夫犹在!
严慕飞没答话,伸手自摊儿上拿了一个梨,在衣襟上擦了擦,张嘴就是一口,果然,皮薄、肉嫩、水多,还真甜,这他才说道:“这儿,就只有你这个摊儿?”
瘦老头摇头笑道:“没法子,这地方生意最淡,有生意的地方归别人的地盘儿,插不进去。小老儿上了年纪,也不敢跟人去争去夺,只好跑到这儿来摆摊儿了。其实,能有这块地儿度度日,讨讨生活,那已是很不错了!”
严慕飞道:“为什么这地方生意淡?”
那老头望了那座“金陵王”王府一眼,摇头说道:“这话小老儿可不敢说,一个不好是要进宫里去的!”
严慕飞笑道:“我明白了,八成儿是这座空着的王府在这儿碍事,没人敢到这一带来,对么?”
瘦老头微微一惊,道:“这话可是客人说的……其实,在当年,官家每隔一个时候总要派人来到处看看,打扫打扫。自从‘靖难’之后,就没再见有官家的人来,里面都结了蜘蛛网。”
严慕飞“哦!”地一声道:“老人家进去过么?”
瘦老头猛觉失言,一惊,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小老儿哪来这么大福份,又怎么敢?还想保住这颗脑袋活几年呢……”勉强地笑了笑,接道:“小老儿是这么猜,客人你想,这么多年没人进去看过,打扫过,哪还能不结蜘蛛网?”
严慕飞一点头,道:“不错,有理……”
随手一抛梨核,不偏不斜,恰好丢进了“胭脂井”里,这大树下离那口“朋脂井”至少也在十丈以上,这一手,瘦老头看得一怔,严慕飞接着说道:“老人家,你这摊儿上的水果很不错!”
瘦老头定了定神,忙陪笑说道:“不是小老儿瞎吹胡擂,小老儿这摊儿的水果,都是有来头,像客人刚吃的梨,那就是正宗的山东莱阳梨……”
严慕飞“哦!”地一声笑道:“人在南京,能吃着山东莱阳梨,真不错,我的口福不浅。
老人家,我跟你打个商量!”
瘦老头道:“客人只管请说,做生意的好说话!”
严慕飞抬手一指摊儿上的水果,道:“你这摊儿上的所有,我全买了……”
瘦老头一怔,忙道:“怎么,客人全买了,那好,那好……”
严慕飞微一摇头,道:“老人家,我还有后话,水果,我全部买下,不过,我向老人家打听个人,老人家得告诉我……”
瘦老头独眼一凝,道:“客人要打听谁?是这一带的!”
严慕飞点了点头,道:“是的,老人家,他在这一带很久了!”
瘦老头道:“客人请说说看,只要有名有姓,小老儿还知道几个。”
严慕飞淡淡一笑,道:“老人家,此人跟你一样,也以摆摊儿卖水果为生……”
瘦老头道:“敢情是小老儿的同行,但不知……”
严慕飞道:“老人家,此人本不是个卖水果的,他原是武林中人,是位铁铮铮,古道热肠,义薄云天的没奢遮侠义英雄……”
瘦老头“哦!”地一声,凝了独目,道:“那老儿恐怕不……”
严慕飞截口说道:“老人家,我还没有说出此人的姓名!”
瘦老头忙道:“是,是,是,客人请说,客人请说!”
严慕飞微微一笑,道:“老人家,此人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当年美号‘铁胆神眼快刀手’……”
瘦老头脸色陡然一变,摇头说道:“客人,小老儿没听说过这儿有这么个人!”
严慕飞道:“老人家,我在城里有位要饭的朋友,他告诉我在这儿可以找到我所要找的人。”
瘦老头脸色又一变,道:“客人的那位朋友是……”
严慕飞道:“‘穷家帮’南京分舵主,‘霹雳火’雷飞!”
瘦老头道:“客人跟他是朋友?”
严慕飞道:“是的,老人家,我刚由乌衣巷来!”
瘦老头迟疑了一下,道:“雷花子好快的一张嘴,客人,你找对了地方,找对了人!”
严慕飞目光一凝,道:“莫非就是公孙老人家当面。”
瘦老头道:“客人既是雷花子的朋友,我不得不承认……”
严慕飞含笑说道:“铁胆神眼快刀手’纵横武林,是位成名多年的英雄,也是位铁铮铮,义薄云天的没奢遮英雄,老人家,我荣幸!”
公孙胜摇头说道:“客人好说,如今小老儿只是个老弱的残废人,靠卖水果度日维持晚年的小贩!”
严慕飞道:“老人家,英雄事迹在当年,这是永不能磨灭的!”
公孙胜摇头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破落户还说得什么旧家珍?江湖上已经没小老儿这一号了,如今这南京城除了雷花子外……”
严慕飞道:“事实上,凡武林中人,记忆里总有位‘铁胆神眼快刀手’。老人家,这该够了,夫复何求?”
公孙胜独目一凝,倏转话锋,道:“还没有请教客人贵姓?”
“不敢!”严慕飞道:“我姓严,‘为严将军头’的严!”
公孙胜道:“原来是严老弟,恕小老儿托大……”
“好说!”严慕飞道:“论年纪,我只配做老人家的晚辈!”
公孙胜道:“小老儿更不敢当……”
一顿接道:“严老弟要找小老儿是……”
严慕飞道:“预备向老人家打听一个人!”
公孙胜愕然说道:“要向小老儿打听一个人?”
严慕飞点头说道:“是的,老人家!”
公孙胜凝目问道:“谁?严老弟要打听谁?”
严慕飞道:“前锦衣卫指挥使,令师弟纪纲!”
公孙胜脸色大变,往后退了一步,冷然说道:“这回严老弟你找错了,小老儿同门之中,没有这么一位师弟,也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这,原在严慕飞意料中,他没在意,淡淡笑道:“老人家,我是雷飞的朋友……”
公孙胜道:“怎么样?”
严慕飞道:“他告诉我……”
“严老弟!”公孙胜突然说道:“恕小老儿插句嘴,你找他去!”
严慕飞道:“老人家这话……”
公孙胜冷冷说道:“他告诉你这,告诉你那,知道的该比小老儿多,所以严老弟你该找他去,而不该含近求远,跑到胭脂井旁来找小老儿!”
严慕飞笑了,道:“很显然地,老人家是怪雷飞说的太多……”
公孙胜冷冷说道:“小老儿一个老弱残废人,哪儿敢!”
严慕飞笑了笑,道:“老人家,我既是雷飞的朋友,老人家就该明白,我找令师弟并没有恶意!”
公孙胜道:“这小老儿明白,也信得过,无奈,小老儿同门之中没这个人,也没那么大福份认识这位贵为锦衣卫指挥使的显要,若之奈何?”
严慕飞道:“老人家……”
公孙胜冷然说道:“严老弟,你既是雷花子的朋友,小老儿不便说什么,可是小老儿是个做生意的,以此糊口,以此度日,一天水果卖不出去,一天便三餐不继。严老弟要照顾小老儿的生意,小老儿打心里头感激,要不然就请回来处去,别打扰小老儿做生意,对小老儿这老弱残废人,你严老弟谅必会赐以怜悯和同情。”
这话,很够份量,也说得至为明白!
严慕飞眉锋攒皱,淡然一笑,突然点了点头,道:“对,生意经,好,老人家,我初衷不改,你这一摊儿水果我买了,全买了,值多少?”
公孙胜淡淡说道:“严老弟是雷花子的朋友,小老儿本不该轻言一个‘卖’字,无奈小老儿为了自己的三餐,不得不厚颜言卖,小老儿不敢说谎,照本钱卖给严老弟,严老弟请给十两吧!”
严慕飞一点头道:“当真的够便宜,老人家,我谢了!”
探怀摸出一物,丢在摊儿上!那不是雪花花的白银子,而是那块色呈紫红,闪闪发亮的‘穷家帮’权威无上的信符!
公孙胜脸色陡然一变,道:“严老弟,这是……”
严慕飞道:“请老人家仔细看看,它可值十两白银?”
公孙胜伸手便要去拿,蓦地,他脸色大变,霍然暴退,独目尽射惊骇,老脸上神色难以言喻,失声道:“你,你是侠骨柔肠,剑胆……”
严慕飞伸手拿起那面竹符,道:“老人家,请镇定,低声,我是个游客!”
公孙胜不愧老江湖,一点就透,刹时间转趋平静,跨前一步,满脸肃穆地低低说道:
“您恕罪,公孙胜有眼无珠,也不能大礼拜见。”
严慕飞淡淡笑道:“老人家,别跟我客气,你我第一次谋面,该是初相识的朋友。”
“公孙胜不敢。”公孙胜道:“您要找纪纲是……”
严慕飞道:“老人家,我有我的理由,老人家该信得过我。我找令师弟,绝没有恶意,对他只有益而无害!”
公孙胜道:“既然知道是您,那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公孙胜没想到老来福气大,能在这儿拜识您,瞻仰了您的神采威仪。多少年了,武林中没一个人不想看看您,可是,他们却没有我福大、造化大,从如今伸腿瞪眼咽了气,这一辈子没有白活,又何憾之有……”
严慕飞道:“老人家,你令我汗颜!”
公孙胜一摇头,道:“严大侠,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请到我住处坐坐……”
严慕飞忙道:“老人家这摊儿……”
公孙胜道:“能见着您,那胜过日进斗金,管它呢,谁想吃,谁稀罕,谁就拿去,您请跟我来!”
这话,真诚、豪迈,而感人!
说完了话,他转头往东行去!
严慕飞暗暗好不感动,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往东走没多远,一座小茅屋坐落在一片小小的树林前,茅屋虽陈旧残破,但这地方近名湖,傍古迹,却是既清幽又美!
严慕飞道:“老人家就住在这儿么?”
公孙胜点头说道:“是的,还是我自己就地取材盖的……”
一摇头,接道:“您不知道,可真不容易,地有主,人家不让随便盖屋,我磨了好几天,他们才可怜我孤苦伶仃,老弱残废,准在这儿盖了这么一座茅屋,要在当年,唉……”
摇摇头,住口不言,茅屋门没锁,锁它干什么,像他这么一个人,谁还会来偷他?
他抬手推开了两扇柴扉。
当然,茅屋里的摆设是再简陋也没有了,茅屋一明一暗,里边那一间门口还垂着一块破布帘。
公孙胜恭谨而殷勤地让了座,那只不过是一条长板凳,严慕飞落了座,他倒了一碗凉茶,然后自己拉过一只矮板凳坐在了严慕飞面前。
严慕飞为人随和,可以说是生于贫苦,长于忧患,直到如今他还周旋于贫苦人家之间,自然他不会在意。
而,看神色,公孙胜似乎有老大的不安与过意不去,严慕飞毫不嫌地喝了一口凉茶,公孙胜才感叹地摇着头开口说了话:“对于纪纲,唉,您不知道,他伤透了人的脑筋,让我生气,让我难受,也许是人各有志,他热衷名利……”
严慕飞道:“老人家,话不是这么说,固然,武林中人是最忌讳跟官家打交道的,可是必要的时候也该贡献一己之力。男儿生当于世,一定要有番轰轰烈烈的作为,才不辜负自己的所学,不辜负须眉七尺昂藏之躯,老人家该知道,太祖出身平民,本淮西布衣,本朝也不比异族入主,我辈武林人为什么不能替朝廷效力,为什么不该献身官家?”
公孙胜强笑了笑道:“严大侠,我该早遇见您几年,纪纲他受了我不少的气,先师过世早,我入门也比他早得多,与其说我是他的师兄,不如说我是他的师父。他跟着我十几年,我看着他长成,也只有这么一个小师弟,您说我能不疼他,不爱他,可是……”
摇了摇头,接道:“为了他进锦衣卫效力,我差点没跟他闹翻。我逼他脱离,甚至于找到京里来跟他拍桌子,还说假如他不脱离锦衣卫,还我武林侠义本身,我就要代先师把他逐出门墙,不承认有他这个师弟。他被逼无奈,结果答应了,可是他却要我准他再干三年,他的理由是一旦入宦海,脱身不容易,另一个理由是他当时为了太孙,太孙年纪小,需他追随左右……”
严慕飞道:“老人家如今再看,他是对的。”
公孙胜叹道:“是的,严大侠,他是对的,他的确是对的。而谁知三年还没有到,燕王爷就起兵‘靖难’了,结果他跟太孙同时失踪了……”
严慕飞道:“所以我到老人家这儿来求助!”
公孙胜微一摇头,道:“严大侠,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他的行踪,不知道他现在何处,不知道他当年离京之后往哪儿去了。”
严慕飞心往下一沉,刚要说话。
公孙胜已接着说道:“不过,我有办法知道他往哪儿去了!”
严慕飞心里一松,忙道:“老人家有什么办法?”
公孙胜道:“我只消到太祖的陵寝里去一趟,就可以知道了……”
严慕飞讶然说道:“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公孙胜道:“纪纲在当年离京的前夕,那时候燕王的兵已经破了外城,他找到了我,告诉我大势已去,他准备保着太孙突围离去,并且说在走之前,他会跟太孙到太祖的陵寝去叩别,在那儿他把自己的去处写在一张纸上,藏在一个隐密处所。假如日后我要找他,尽可以进太祖陵寝去找那张纸。不过他最后说一定得有大事,否则绝不可轻易找他。如今您来了,而且您要找他,我想是时候了……”
严慕飞惊异地道:“老人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面直接告诉老人家不挺好么?”
公孙胜摇了摇头,说道:“您不知道,纪纲他所以这么做,是有很大的道理,很深的用意的。燕王以篡国立, 他绝不敢面对太祖陵寝,更不敢进陵寝里去,凡是敢进太祖陵寝的,定然是赤胆忠臣,所以他把行踪留在那儿,以便亦胆忠臣循纸上所写找寻,好共商拥太孙复位大计。”
严慕飞动容叹道:“原来如此,看来纪纲不但忠心耿耿,而且很具心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令人敬佩。”
说着,他站了起来,道:“老人家,我很感谢!”
公孙胜忙站起说道:“怎么,您要走?”
严慕飞道:“我这就到太祖陵寝去一趟。”
公孙胜忙道:“不行,严大侠,您不能去,我也不能让您去。”
严慕飞讶然说道:“为什么,老人家?”
公孙胜道:“太祖陵寝我没去过,但可想而知进去定然得钻得爬,我怎么能让您去钻去爬?再说,这是我头一次为您做事,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说什么您得把这份荣幸光采赏给我……”
严慕飞暗暗感动,道:“我来求助,老人家把知道的告诉了我,我已深为感激,再说,老人家这么大年纪……”
公孙胜一摆手,截口说道:“前者,您不如骂我一顿,后者,我可不服老,筋骨或许硬了些,但功夫该还在。您放心,这件事要是办差了,您请唯我是问。”
严慕飞迟疑了一下,道:“老人家,恭敬不如从命,既如此,我只有说声谢了!”
公孙胜道:“那您是打我的脸,您要不嫌脏乱,就请在我这茅屋里歇着,我现在进城预备些该用的东西去,进太祖陵寝,那得等天黑,而且还得躲过看守的人,算算我由城里折回来时,天就该黑了,我就直接去了,天亮之前总能够赶回来,您请歇着吧,我走了!”
欠身一礼,开门走了出去。
严慕飞忙送到门口,道:“老人家,一切请小心!”
只听公孙胜道:“您放心,我省得!”
严慕飞该放心,公孙胜是成了名的老江湖了,而且一身所学更列一流,这点事还怕办不了?
太祖陵寝纵有守护之人,那该也难不倒他的。
望着那瘦削的身形远去,严慕飞感动地摇了头。天,很快地黑了。
严慕飞没点灯,他也没在茅屋里待,站在屋前看玄武湖,灯火点点荡漾于碧波之上,烟水迷蒙,这名湖有一种脱俗的清奇的美。
他的脑海里,浮动着两件事,一是公孙胜的这一趟进太祖陵寝,一是住在金陵王王府的那个鬼。
他很想趁夜去金陵王王府看看究竟,却又怕万一公孙胜提早返来见他不在而着急。于是,他忍住了,他打算在得知纪纲行踪之后,在临走之前,把这件鬼事弄个清楚。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沉。
荡漾在玄武湖上的灯光,一点一点地靠了岸,跟着一点一点地熄灭了,百顷碧波之上,空荡荡的,偶尔只能见金光闪漾,那是因为碧空有一弯上弦钩月。
夜来露华浓,严慕飞的衣衫很湿了,可是他始终没进茅屋去,那倒不是他嫌茅屋里脏乱,而是他觉得这玄武湖的夜色太美了,美得令他留恋,令他不忍离去。
同时,那浓浓的夜露,那轻柔的夜风,那叽叽的虫鸣,那阵阵的天籁,他觉得人生没有几回这种享受。
露水,湿了他的衣衫,洒在细草上,变成了颗颗的露珠,他眼望着玄武湖一片迷蒙晨雾起,他眼望着滴滴朝露凝成珠,然后,东边天际泛鱼肚,然后,一道金光使得那万千晶莹露珠五彩缤纷,光彩夺目。
而,望破湖边路,不见公孙胜返来。
他有点焦急。
雾散了,露化了,红日高起。那条路上,仍是空荡荡的,他更焦急了。
唯一的可能,公孙胜被看守陵寝的人发现,被捉进宫里去了。
日头已老高了,严慕飞镇定不住,忍不了焦急了,他关好了茅屋的门,长身而起。
在他经过胭脂井时,那个水果摊儿,还是好好的,可惜他不是公孙胜,要不然他定能发现少了好几个瓜果。
严慕飞进了城,进了乌衣巷,进了谢家废园。
雷飞听说他来了,连忙迎了出来,一见面,雷飞便笑着说:“严大侠,公孙老儿可曾为您找到……”
严慕飞道:“我就是为他而来,听口气,似乎他来过……”
雷飞含笑点头,道:“是的,严大侠,他到这儿来过……”
严慕飞急道:“那是什么时候?”
雷飞道:“昨天晚上,上灯前后。”
严慕飞一颗心顿时又往下沉,摇头说道:“那就不对了……”
雷飞道:“怎么,莫非他出了差错?”
严慕飞道:“是不是出了差错我还不敢说,不过他自昨天离开他的住处后,至今没见到他的人是实。”
雷飞神色一紧,忙问所以。
严慕飞遂把经过大概地说了一遍。
听毕,雷飞脸色凝重地点了头,道:“那就可能是出了差错,唯一的可能是………”
猛然抬眼,道:“这不难打听,您请等等,我派个人去一趟………”
大步走了出去。
转眼间他又走了进来,道:“严大侠,我已派石青去打听了,用不了多久,他必有回报。
公孙老儿也真是,这是什么事,也不小心点。”
严慕飞道:“说来怪我,我不该让他去,年纪这么大了,功夫又搁这多年,身手难免不够利落………”
雷飞摇头说道:“严大侠,真要说起来,公孙老儿失手事小,万一官家因他起疑,进太祖陵寝去看看,那张纸条要是落在官家之手,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严慕飞一震站起,随又颓然坐下,道:“真要那样,如今再赶去怕也来不及了。”
雷飞没说话。
严慕飞又道:“雷分舵主,令高足上那儿打听去了?”
雷飞道:“五军都督府,他们负责孝陵的守护。”
严慕飞道:“雷分舵主那儿有熟人么?”
雷飞摇头说道:“我没有,倒是石青跟都督府里面的有些人混得很熟。您请放心,石青很会办事。”
严慕飞没再说话。
半晌之后,步履响动,石青飞步进屋,近前施下礼去。
雷飞是有了名的‘霹雳火’,一把抓住石青,急道:“别那么多礼了,事情怎么样?”
石青头上都现了汗,他一边擦汗,一边摇头说道:“没有,据他们说孝陵昨夜很平静,一点风吹草动也没 有……”
雷飞呆了一呆,转望严慕飞道:“严大侠,这……”
严慕飞望着石青道:“你是怎么问的?”
石青一转恭谨,道:“我只说听说孝陵昨晚闹鬼。”
严慕飞一点头,道:“好主意,你以为他们说的是实话么?”
石青毅然说道:“严大侠,他们跟石青都是过命的交情。”
严慕飞道:“那该不会错了!”
眉锋一皱,接道:“只是,公孙胜又到那里去了?”
雷飞道:“不管怎么说,严大侠,只要他没落入官家手里,那就不怕有大差错了!”
“说得是。”严慕飞点头说道:“可是我总不能让公孙胜平白无故地就这么失了踪。”
石青突然说道:“严大侠,他会不会陷在里头出不来了!”
雷飞巨目一瞪,叱道:“胡说八道,他既能进去……”
严慕飞一摇头,道:“不然,石青的说法很有可能,一个帝王的陵寝,尤其是得罪过太多人的太祖陵寝,在当初建造的时候,绝不会那么简单的………”
转望石青,道:“谢谢你提醒我,我这就去看看!”
说着,他就要走。
雷飞忙道:“严大侠,您不等晚上才去?”
严慕飞道:“他若果真陷在里头,等晚上去就迟了!”
微一拱手,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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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王府幽魂竟故人
孝陵,在紫金山东麓,陵前有御道,下有水通“霹雳沟”,名“御河”。
那儿有座石桥,桥北有巨大石兽六种,计有狮子、豸子、橐驼、象、麒麟及御马各四个,分别列于御道之旁。
由此向东北,有撑天大石柱两根,色如白玉,另有八个石刻翁仲,高可两丈,分文武各四,肃列左右。
御道的终点,为“棂星门”,即陵正寝。
这时,棂星门前飘然射落了一个人,自然,那是严慕飞,凭他的高绝身法,自不会惊动任何人。
站在棂星门前,他仔细地打量着,旋即,他皱了眉。
没别的,他明白,这个石门可以开启,但他看不出有任何被开启过的迹象,一点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难不成另有入口,公孙胜没走这儿?
沉吟一下,他跨步上前,暗运真力掌贴石门推了过去,一阵隆隆轻响,石门开了。
他没犹豫,闪身进了石门,随手又推上石门。
眼前,是一条长长隧道,隧道两旁石壁上隔不远便是一盏灯,照耀得隧道通明。
他明白,倘使纪纲与建文当初叩别太祖,那该在太祖的埋骨处,而不会在别处。
于是,他展开身法,过“明楼”,越“宝城”,越走越高,最后,他过祭坛停脚在那“独龙阜”前。
这地方,就是太祖朱洪武的埋骨处。
他放眼找寻,仍看不出一点有人来过的迹象,同时,他也发觉一路行来,根本没什么机关消息可言。
这情形很不对。
第一,公孙胜既然来过,绝不可能看不出一点痕迹。
第二,帝王的陵寝,尤其是这位太祖的陵寝,绝不可能不安装机关消息一类的设置。而,怪就怪在事实摆在眼前,没有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也毫无机关消息一类的设置可言。
严慕飞诧异着,人却突然跪了下去,他壮严肃穆,而又带着悲伤地道:“陛下,罪臣在此,当年一别不想天人相隔成永诀。临崩,罪臣不能随侍在侧,自知不忠不义,望祈陛下恕罪。”
“今罪臣奉陛下遗诏,转佐太孙,拥立建文,以履行罪臣当日之许诺,陛下英灵有知,望祈佑我,也请时赐指点。”
话落,一拜而起。
游目再看,他看不出有什么隐秘处,事实上,目光所及,连一个角落也没有,那么何处又是纪纲当日藏纸条的隐秘处?
突然,他把目光投射在那巨大的石棺上。
按理,纪纲绝不敢轻动太祖灵枢,而,为藏纸条,为了太孙的以后,他也有可能甘冒大不韪。
严慕飞一声:“事非得巳,陛下恕我!”
他闪身近前,双臂凝功,十指贯力,抓住石棺盖缓缓地往下推,开了,石棺带着轻响开了。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所看见的,使他目瞪口呆,大为振惊骇然,如不是抓得牢,险此松手摔碎石板。
石棺里,没有纸条,空空的,没有太祖的遗体,便连太祖的衣冠都没有。
他放下了石板,怔在了那里。
这是孝陡,没错,这是孝陵,太祖的陵寝孝寝。
可是,太祖的遗体那里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消息若传扬出去,怕不立即震惊天下。
难道被人盗走了?
不可能。
难道被人换了地儿?
更不可能。
难道——
不可能!
一连串的疑问。
一连中的不可能!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慕飞绝世奇才,渐渐地被他悟出,为什么这该有机关消息设置的陵寝而没有机关消息的设置。
为什么没有一点公孙胜来过的迹象!
这,他悟出了几分。
可是有一点他还不明白。
那就是公孙胜明明说的是太祖陵寝。
难道说,太祖陵寝还有第二处?
想想,他发现一点可疑处,为什么公孙胜不说孝陵,而说太祖寝陵。
难道说,公孙胜口中的太祖陵寝,不是指孝陵?
这真是骇人听闻的事,真真是。
好半晌,严慕飞才定过了神,他没有多停留,因为这儿没有他多停留的价值。
突然,他长身而起,飞射而去。
他走了,就这么走了。
公孙胜的失踪,暂时成了一个谜,很难解的谜。
真要说起来,公孙胜失踪事小,找寻纪纲的线索自此而断事大。
无意中,严慕飞发现了这一重大秘密,大明朝的重大秘密,无论怎么说他不虚此行。
这一天里,严慕飞合雷飞南京分舵之力,分头在南京里各可能处展开了搜索,约好日暮时分在分舵碰面。
天很快地黑了,在南京分舵碰面后,没有一个人说话,静默得隐隐令人窒息。
不用说,这一天是毫无发现,毫无收获,可以说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失踪的毕竟是失踪了。而静默根本没有发现什么。
突然,严慕飞开了口,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很不安,让诸位劳累奔波一天,诸位歇歇吧,我到各处走走去。”
说完了话,他径自走了。
背后,传来了石青这么一句:“活生生的一个大人,竟会莫名其妙地没了影儿,真是见了鬼了!”
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严慕飞却为之脚下一顿,但仅仅是一顿,随即他又迈步出门快速而去。
夜,初更。
在玄武湖一带,初更时分的夜,已是明得很深沉,尤其在金陵王王府与胭脂井这一角,夜更显得寂静,寂静得有点怕人。
一个人,背负着双手出现在金陵王王府前,胭脂井畔。
他,身材颀长,一袭黑衣,洒脱,飘逸,是严慕飞。
公孙胜的那个水果摊儿,仍摆在大树下,不过,摊儿上水果,显见地已经少了很多。
是哪个游湖过路的吃了不花钱的?
严慕飞没管那么多,他负手徘徊在昏暗月光下,就这么来回地走着,由初更,二更,到三更!
这儿的夜色越来越静,便连一点风声也听不见。
徘徊中的严慕飞突然停了步,他向着静静地坐落在月色里,月光下的宏伟又深沉金陵王王府投过深深一瞥,然后迈步行去。
转眼间,他到了金陵王王府后,是一片杂草丛生,萤火飞舞的小沼泽。
那儿本是一个养鱼池,一圈雕花石栏犹在,但由于多年荒废无人照顾,水脏了,草长了,只不知那些金鱼死了没有。
本来好好的一个养鱼池,如今却望之怕人。
顺着那条小路,严慕飞到了金陵王王府后门。
那陈旧的后门没锁,虚掩着。
他拍手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在这夜静时分,这声音传出老远,听来也颇觉刺耳。
这儿,是王府后院,亭、台、楼、榭一应俱全,在这儿,夜色美而宁静,但也显得慑人心魄。
这是为他严慕飞准备的,而多年来他一直让它空着,让它荒废,成了野草老高,狐鼠出没的地方。
在严慕飞眼里,这儿虽然美伦美奂,而它荒废的景象,并不比乌衣巷那谢家废园强多少。
心里感叹着,他提神聚功,缓步住里走。
最后,他跨过朱栏小桥,停在那水榭前。
默察四周,搜寻身边,过后园的夜色空荡而寂静,他没有任何发现,倒是草丛里响起几阵沙沙的狐鼠惊走声。
蓦地,他一声轻叹,抬头低吟:“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一遍,没有动静。
两遍,夜色仍是那么寂静。
三遍——
在他第三遍吟声未落之际,他目中寒芒飞闪,适时,一个甜美而略显冰冷,还带着颤抖的轻吟在寂静夜色中响
起: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么两句,这么充满了悔与恨,还带着激动的两句。
严慕飞转身投注,那黝黑的堂屋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一个身材无限美好的黑衣人儿。
她,衣角长长地拖在地上,两只手直直地下垂着,满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她那张定然很美的娇靥。
她,像随风飘动,又像蹈空御虚,冉冉地飘起,穿庭院,过书廊轻轻地落在朱拦小桥上wrshǚ.сōm,身轻若虚无,也像一
团迷濛的雾。
她,静静地站在朱栏小桥上,直挺挺地,一任夜风拂动长发,拂动衣袂,一动不动。
长发隙缝中,偶露一角娇靥,那肌肤,欺霜赛雪,白,但显得苍白,显得阴森森的。
她终于出现了。
严慕飞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凝目发问:“姑娘……”
她冷然开口,语气冰冷:“鬼!”
严慕飞道:“我久仰……”
她道:“你是听说过世上有鬼,还是听说过这儿有这么一个鬼?”
严慕飞道:“姑娘,两者我都听说过。”
她道:“你的胆子很大。”
严慕飞道:“姑娘,鬼也是由人而来。有时候并不可怕!”
她道:“有时候何解?”
严慕飞道:“像如今,像姑娘。”
她道:“你轻薄得近乎不知死活!”
严慕飞摇头说道:“姑娘错了,我无意意轻薄,也不是个轻薄人。”
她道:“那么你到这儿来……”
严慕飞截口说道:“为证实一件事!”
她道:“你想证实什么事?”
严慕飞道:“世上是否真的有鬼?”
她道:“如今证实了么?”
严慕飞道:“证实了!”
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