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煤油味撞进乱葬岗,马灯晃出的光圈里,五个穿洋布短打的人端着洋枪,簇拥着个披黑绒法袍的高个子。那人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下巴上长了颗黑痣,开口是生硬的汉语:“茅山来的九叔?我等你半天了。”
九叔攥**木剑,指尖扫过腕间青鳞蛇冰凉的鳞片:“你是何人?为何伪装洋人,盗掘钦犯尸骸?”
黑袍人笑了,从袖中摸出个银十字架晃了晃:“我是安德烈,保罗神父的弟子。严树森大人当年许了我师父半副土司王尸,如今该兑现了。”
话音未落,身后大土包猛地一震,封土簌簌往下掉。一只青黑色的手臂从裂缝里伸出来,手腕上缠着刻“严字壹号”的铁链,指甲泛着铜绿,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清军的号衣。“咔嚓”一声,铁链绷断一截,手臂直直朝九叔抓过来。
九叔踏步上前,桃木剑带着风声劈下。剑刃砍在臂骨上,只溅出几点火星,桃木剑反而崩了个寸许长的缺口,虎口震得发麻。
“铜皮铁骨,浸过硝酸汞?”九叔眉头紧锁。
黑袍人笑出了声:“你倒有点眼力!这可是土司王的左臂,灌了法兰西的硝酸汞,又泡了三年的尸油,你那桃木剑算什么?”他说着抬手一挥,身后两个枪手抬枪就射,“砰砰”两声,子弹擦着九叔的道袍飞过,打在旁边的枯树上,炸出个碗口大的洞。
九叔早有准备,从袖中甩出个浸过黑狗血的羊皮囊。囊口早被他划开,黑浊的狗血泼了个正着——手臂上的皮肤瞬间滋滋冒起黑烟,原本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肉迅速溃烂,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骨缝,骨缝里渗出的水银珠子滚在地上,腐蚀了枯草,冒出刺鼻的白烟。
“洋药再厉害,也怕炎夏的黑狗血。”九叔沉声道。
黑袍人脸色一变,刚要抬手,缠在九叔腕间的青鳞蛇突然绷直,发出“嘶嘶”的低鸣。不等九叔反应,蛇身猛地窜出去,一口咬在黑袍人胸前的十字架护身符上。符纸碎裂,半块生锈的十字架碎片掉在黑土上,黑袍人闷哼一声,袖口滑落,露出脖子上和僵尸脖颈上一模一样的蜈蚣状邪纹。
“你不是洋人!”九叔眼神一凛,“这邪纹是壮乡五毒降,你是本地邪道!”
黑袍人捂着流血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青鳞蛇一眼:“多管闲事的畜生!”他想弯腰捡碎片,却被九叔抢先一步踩住。九叔弯腰拾起碎片,擦掉锈迹,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小字:严树森赠。
“严树森当年亲手把这碎片灌进了土司王的七窍。”阿公拄着拐杖喘着气跑过来,脸色煞白,“这杂种……是严树森的后人?还是保罗的狗?”
“都不是。”黑袍人冷笑,从怀里摸出个烟雾弹砸在地上,黑烟瞬间弥漫开来,“我是韦成,当年严树森的贴身侍卫,负责看守这七口棺。保罗教了我邪术,严大人把钥匙给了我——这王尸,合该归我!”
黑烟散得快,韦成已经退到了马灯旁。就在这时,大土包的封土彻底炸开,半张青黑色的脸露了出来:额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和脖颈上的邪纹交织在一起,眼眶里跳动着和保罗神父第三只眼同款的绿光。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带着腐朽气息的字:“……血……给我血……”
“不好!头棺要开了!”阿公急得跺脚,“土气在涨,要下雨了!雨一落,尸气就散不了,全镇都得遭殃!”
秋生提着柴刀从后面冲过来,额角带着血:“师傅!洋行的枪手把义庄围了!文才还在里面,他们说要烧义庄逼你出来!”
韦成听见这话,笑得肩膀直抖:“九叔,你守得住吗?等这场雨下来,王尸醒了,整个腾腾镇都是我的僵尸大军!”他说着转身要走,却被青鳞蛇拦住了去路——蛇身盘成个圈,蛇信子猩红,死死盯着他脖子上的邪纹。
“滚开!”韦成抬脚踢向青鳞蛇,蛇身灵活地躲开,反身一口咬在他的脚踝上。韦成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的黑土突然陷下去一块,半截生锈的铁链从土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这是头棺的铁链!”阿公惊呼,“它认主!当年严树森用它锁了王尸的头,如今它认你身上的邪纹,要把你拖进去喂尸!”
韦成慌了,掏出匕首砍铁链,却砍不动。他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九叔:“九叔!你敢坏我的事!等我脱身,第一个拆了你的义庄!”说着从怀里摸出张血符拍在自己胸口,铁链“咔嚓”一声断了,他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黑暗里。
九叔没追,他盯着大土包里那半张脸。绿光又跳了一下,周围的黑气浓得化不开,露出的半张嘴唇干裂发青,嘴角挂着已经凝固的黑血。秋生凑过来,小声问:“师傅,这东西……醒了?”
“半醒。”九叔摸了摸桃木剑的缺口,沉声道,“浸了硝酸汞的皮肉,桃木剑难伤,以后得用掺了黑狗血的符才行。”他转头看向阿公,“义庄那边,你带秋生回去,把剩下的黑狗血全撒在院墙上,糯米堵了门窗。我留在这儿,守着这头棺。”
“那你小心!”阿公拉着秋生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雨要来了!最多一炷香的功夫!”
九叔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三道血纹,贴在头棺的裂缝上。符纸刚贴上,绿光就暗了一瞬,可很快又亮了起来,裂缝还往外渗黑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十字架碎片,指腹蹭过“严树森赠”四个字,心里沉得厉害——原来当年烧山不是镇压,是严树森和洋人、邪道的三方勾结,如今这三方余孽凑到了一起,腾腾镇这次是躲不过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文才带着哭腔的喊叫声:“师傅!他们点火了!义庄的墨斗线烧断了!”
九叔脸色骤变,抓起桃木剑就往义庄方向跑。刚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铁链拖动的巨响,回头一看,大土包里的绿光暴涨,半张脸完全露了出来,眼眶里的绿光跳得厉害,嘴里吐出的字清晰了许多:“……血……我的血……”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黑土上,溅起一股带着尸臭的泥点。九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加快脚步——义庄不能丢,这头棺里的东西,更不能让它完全醒过来。可他刚跑到义庄门口,就看见火光冲天,墨斗线烧断的地方,正往外冒黑气,而韦成站在火光里,手里举着个冒着绿光的东西,正是另一半十字架碎片。
“九叔!”韦成笑着晃了晃碎片,“两半合一,王尸就能完全醒了!你看,它已经等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乱葬岗方向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震得地面都晃了三晃。九叔抬头望去,只见大土包已经被黑气完全笼罩,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土里站起来,眼眶里的绿光,比之前亮了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