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
这么一个题目,国家部委的专家在这愁得掉头发。
你一个刚入校的毛头小子拿着几张纸,就敢大言不惭地谈什么“防御策略”?
这不是胡闹么。
张处长站在门边,提着公文包,满脸不耐烦,脚尖又已经转朝了门外。
周振华倒没把王主任的刺耳话放在心上。
他招刘光明进京大之前,就领教过这小子的主动性和野心。
年轻人嘛,看了两篇内参,热血沸腾,生搬硬套点理论写篇读后感,太正常了。
能有这份钻研的劲头,就已经比九成九的同龄人强了。
“老王,你别拿你们司里那套标准要求一个大一新生。”
周振华笑着打圆场,顺手拿过刘光明递来的手稿。
“光明啊,有想法是好事。”
“做学问就是得敢想敢写,我先看看。”
周振华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刚看头两行,他原本放松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往后看,周振华翻页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到第三页时,周振华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他原本只是打算一目十行地扫一遍,挑几个错漏,随便点评几句鼓励一下。
可是现在,他连一行字都不舍得跳过。
在他看来,每一段,每一句,甚至每一个数据推演,都十分精妙!
“这……”
周振华猛地抬起头,看了刘光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看稿。
看到第五页,也就是整篇手稿的核心推演部分时。
“啪!”
周振华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好!”
“好一招釜底抽薪!”
周振华激动得脸色泛红,手指在稿纸上用力点了两下。
“不和外资在一线城市硬碰硬,避其锋芒,直接下沉到县乡两级市场!”
“利用国营供销社体系崩盘留下的市场真空,快速跑马圈地,完成渠道网络铺设!”
“用渠道倒逼生产厂家,把原本厂家说了算的定价权,直接抢到零售终端手里!”
“好啊!”
周振华越念声音越大,手里的稿纸被他攥得哗哗作响。
站在门边的张处长愣住了。
坐在沙发上的王主任也收起了轻视的表情,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跟周振华共事多年。
这位宏观经济学泰斗平时极度沉稳,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
上一次见他这么激动,还是两年前国家出台重大经济体制改革方案的时候。
“老周,你先别激动,这稿子里,难道还真写什么了?”
王主任几步跨到办公桌前。
张处长也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快步凑了过来。
周振华根本不废话,直接把手稿递给两人。
“你们自己看!”
“特别是他提出的这个‘账期杠杆无休止扩张’理论,简直绝了!”
张处长和王主任将信将疑地接过手稿,低头看起来。
起初,两人的表情还带着审视。
但短短一分钟后。
王主任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香烟,叼在嘴里,却半天没有点火。
张处长则是越看越心惊,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
哪里像是一篇大学新生的读书笔记?
这简直就是一份堪称成熟、且极具前瞻性的商业战争指导手册!
上面那些词汇:供应链重塑、下沉市场现金流托底、供零博弈、账期截流……
他们这些在经贸委研究了半辈子宏观政策的人,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是偏偏,这份手稿用极其严密的逻辑,把这些概念串联成了一套无懈可击的防御反击战术......
实在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外资零售巨头盘踞一线城市,高昂的租金、人力成本、营销策略是他们的硬伤。”
“而本土零售企业下沉县乡,利用低廉的土地和人工成本,能在极短时间内形成规模效应。”
王主任读着稿子上的原话,声音有些发颤。
“一旦终端门店数量突破临界点,庞大的下沉市场现金流,就能反向形成巨大的‘账期杠杆’。”
“利用押厂家的货款,去开新店,新店再卖货,再押款,再开新店……”
张处长接上话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于是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只要门店的销售额不出现断崖式下跌,这个扩张速度就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
两个国家部委的核心智囊,此刻全都看懵了。
他们绞尽脑汁想破了头,都没想出怎么在一线城市防住燕莎这样的外资巨头。
结果刘光明另辟蹊径。
不防了。
直接去外资看不上的穷乡僻壤发展。
等你外资在一线城市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本土零售企业已经把全国县乡级别的根基全占了。
这就是典型的农村包围城市!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分钟,张处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稿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
他转过头,重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刘光明。
没有了刚才的轻视。
“小刘同学。”
张处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份手稿里提到的理论,堪称惊艳。”
“甚至,可以直接拿到我们司里,作为下一阶段零售业改革的内部研讨文件。”
周振华听到这话,满脸骄傲。
自己刚开学就捡到这么个宝贝疙瘩,这事够他在那帮老伙计面前吹半年的。
然而。
王主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
“文章是好文章,理论模型也堪称完美。”
“但是……”
王主任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太理想化了。”
“小刘,你毕竟还年轻,只是在书本上做文章,不了解国内真实的商业环境。”
王主任敲了敲桌上的稿纸。
“就拿你这个核心的‘账期杠杆’来说。”
“现在全国都在清理三角债,各大国营大厂被欠款搞得焦头烂额。”
“他们见不到现钱,根本不可能给你发货!”
“你一个连资产抵押都没有的零售门店,凭什么让厂家乖乖把货赊给你?”
“不赊账,你这套利用账期扩张的杠杆理论,就是空中楼阁!”
张处长也点头赞同。
“没错。”
“还有你说的这个下沉县乡市场。”
“地方保护主义严重,跨县开店手续极其繁琐。”
“更别说下面老百姓兜里没钱,消费力本来就不高。”
“这种大规模的连锁铺设,光是前期的物流成本、仓储耗损、人员管理,就能瞬间拖垮任何一个资金盘。”
“这套理论放在成熟的西方市场或许可行。”
“可西方市场,却又不像中国,哪来的广袤的乡镇和相对集中的人口?”
“西方先不谈,就说在咱们国内当下的环境里,也极难落地,甚至可以说,实操性几乎为零。”
两位体制内大佬说来说去,还是考虑的极其现实的事情。
甚至在他们看来,就是纸上谈兵终觉浅。
刘光明这就是一个天才学生坐在宿舍里,靠着空想出来的完美沙盘,真要拿真金白银去市场上碰一碰,立马就得头破血流。
周振华虽然觉得两位老友的话有些苛刻,但心里也清楚,他们说的是大实话。
他站起身,走到刘光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光明,别气馁。”
“你两位叔叔是在部委里抓实际工作的,看问题比较毒。”
“但从学术角度来说,你这篇文章的价值无可估量。”
“我都没有想到过,你竟然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熟悉这么多专业概念。”
周振华信誓旦旦地表态。
“这几天我亲自指导你改稿,把数据模型学一学,再完善一下。”
“这篇论文,我保荐发到《经济研究》的内参上!”
“大一新生就能上内参,这在咱们京大,可也是头一份啊!”
周振华原本以为刘光明听到这话会激动万分。
毕竟这可是学术界极高的荣誉。
可刘光明却有些平静。
他站在那,听完三位大佬的点评,既没有被泼冷水的懊恼,也没有被夸奖的狂喜。
刘光明看着王主任和张处长,淡淡地笑了。
“两位领导提的困难,确实都存在。”
“国营大厂不给赊账,跨县开店手续难办,县乡消费力低下。”
刘光明逐一重复了他们的质疑,随后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国营大厂不发货,那就不找国营大厂。”
“市面上有大批靠借贷囤货的倒爷,他们资金链随时会断,只要提着现金去砸,不仅能拿到货,还能把进价压到出厂价甚至是出厂价以下。”
“县乡老百姓不是不消费,而是传统的供销社价格虚高、态度恶劣。”
“只要也改用货架自选模式,配合一定的营销手段和货品,购买力分分钟就会展现出来。”
王主任皱起眉头,直接打断了刘光明。
“小刘,这都是你的理论推想!”
“做买卖不是做算术题,真要到了下面,那些错综复杂的地头蛇和资金压力,根本不是你能凭空想象的!”
刘光明看着王主任,语气不卑不亢。
“王主任,您误会了。”
“我刚才说的这些,不是理论推想。”
“是我上个月,在江南省松阳县和临水县,刚刚干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