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夜色渐渐散去,朦胧的亮光开始笼罩这片大地。东灵山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出来,先是山脊的线条,然后是山腰上的林木,最后连山脚下那条溪涧的水光都能隐约看见了。天际边已经露出一丝鱼肚白,晨光熹微,将东边的云层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山林中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宣告着新一天的到来。
咯吱——
就在这时,前面那间青瓦房的门打开了。那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让跪在篱笆院外的凌烽精神陡然一振。他抬起眼朝前看去,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也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之色,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却依然明亮而坚定。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晚上,动也不动,膝盖处的裤料已经被碎石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印痕,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能够有如此毅力与耐性的人,放眼天下并不多见,而他做到了。
青瓦房的木门推开,医怪从里面走了出来。老人换了一身更厚实些的粗布衣裳,肩头上竟然背着一支老式猎枪。那猎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枪托上的漆面被磨得油光发亮,枪管却保养得极好,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他手中还拎着一个尼龙袋子,袋子瘪瘪的,显然还没装东西。这一身装束,看着像是要上山打猎。
“祖爷爷——”
瞳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医怪刚走出门,瞳瞳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跟随着跑了出来。小丫头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偏大的外衣,头发还有些蓬乱,但那双大眼睛却已经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瞳瞳,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太阳还没爬上山头呢。”医怪转过身来,伸手帮小丫头把披在身上的外衣拢了拢,语气中满是宠溺。
“我感觉到祖爷爷要出去,就醒来了。”瞳瞳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道,随即眨巴着眼睛问道,“祖爷爷要去哪里呀?带上瞳瞳好不好?”
“祖爷爷要上山去,山上路不好走,你待在家里面等祖爷爷回来,可好?”医怪蹲下身来,好声好气地哄着。
“不好,瞳瞳不要一个人在家,我也要去!”瞳瞳不依不挠地说着,伸手拽住了医怪的衣袖,小嘴微微嘟起,摆出一副“你不带我我就不松手”的架势。
医怪性情古怪,不被俗世间的条条框框所约束,天王老子来了也未必给他面子。但他偏偏拿自己这个小玄孙女毫无办法——这丫头的倔脾气跟他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撒娇的时候更是让他这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头子毫无抵抗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唯有牵着瞳瞳的手一同朝院外走去。
“医怪前辈——”凌烽看到医怪走出来,连忙开口唤道。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恭敬和期盼却丝毫不减。
“大哥哥,你还没走啊?”瞳瞳看到凌烽还跪在院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歪着小脑袋看着凌烽,小脸上满是困惑——这个大哥哥怎么在这里跪了一整夜?他不冷吗?不困吗?
医怪走到凌烽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早已被晨光取代,老人清楚地看到了凌烽膝盖处被碎石磨出的痕迹,看到了他衣襟上被夜露打湿后尚未干透的水渍,也看到了他眼中那布满的血丝和毫不掩饰的期盼。老人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忽然将手中的尼龙袋子扔到凌烽面前,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凌烽心中骤然一喜:“凌家的小子,看你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跪了一夜还能站起来吧?那就帮我提着这个袋子,跟我上山去。”
凌烽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医怪前辈让他跟着上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人愿意给他机会了,意味着这一夜的跪拜没有白费。他连忙伸手拿起那个尼龙袋子,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来。跪了整整一夜,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像两根木头,站起身后顿感膝盖处传来一阵酸麻刺痛,整个小腿都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在扎。不过这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在黑暗世界摸爬滚打那些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比这更恶劣百倍的环境他都经历过。他稍微活动了几下腿脚,在原地跺了跺脚,让气血重新通畅起来,很快便恢复如常了。
“前辈,您上山这是要打猎去?”凌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医怪的步伐,好奇地问道。他跟在老人身旁,同时将尼龙袋子拎好,随时准备帮忙拿东西。
医怪点了点头,肩上那支老猎枪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拄着那根当拐杖用的木棍,边走边说道:“东灵山上有一头野猪,堪称是这山里的野猪王了,体重少说在三百公斤以上。这畜生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了好几年,伤过镇上好几个村民,有时候还成群结队地跑下山去,糟蹋镇上农户辛辛苦苦种的庄稼。镇上曾经组织过好几回捕猎队上山围剿,无奈这头野猪极为狡猾,鼻子灵得很,远远闻到人的气味就跑了,使得捕猎队屡次无功而返。我经过大半年的观察和跟踪,大致摸清了这头野猪的活动规律——大概在每天早上五点到六点这个时辰它最为活跃,会从老巢里出来觅食。这个时间段天刚蒙蒙亮,山中雾气未散,它的警觉性会稍稍降低。”
“三百多公斤重的野猪?”凌烽闻言,心中微微一惊。他在黑暗世界的丛林中执行任务时也遇到过野猪,深知这种体型的野猪有多么危险——那獠牙像是两把短匕首,一身泥浆盔甲硬得连子弹都未必能一枪打穿,愤怒起来连老虎和黑熊都不敢正面招惹。而医怪已经年过百岁了,虽说身子骨硬朗、腿脚利索,但毕竟是百岁高龄的老人,竟然想着亲自上山猎杀这样一头凶悍的猛兽?
“小子,你这是什么眼神?是不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看不起我?”医怪斜睨了凌烽一眼,那双老眼中精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凌烽脸上的那抹惊疑之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神态语气活像个被小瞧了的老小孩。
凌烽连忙赔笑,摆了摆手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晚辈哪敢小瞧前辈。我是觉得,如果去猎杀这么大的一头野猪,带上瞳瞳就太危险了。那野猪怎么说也是三百多公斤的凶兽,万一有个闪失,伤了瞳瞳,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没事没事,到时候你帮我看着瞳瞳就是了。”医怪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自信,“只要发现那头野猪,我一枪崩了它。老夫参军一辈子,扛过的枪比你小子见过的都多,在军中那也是拿过射击标兵的人。虽然现在老了,眼力不如从前了,但这枪法我自信还是很靠谱的。再说了,有你在旁边护着瞳瞳,出不了什么差池。”
凌烽不再多言,既然老前辈心意已决,他再多说反而显得婆婆妈妈了。他跟在医怪身后,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和灌木完全遮盖的小道上山。瞳瞳年幼,山路又崎岖陡峭,小丫头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气喘吁吁了。凌烽索性将她背在了身后,双手托着她的小腿,让她趴在自己宽阔的背脊上。瞳瞳倒也不怕生,两只小手搂着凌烽的脖子,小脸蛋贴在他的后背上,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林中的晨景。
走着走着,三人已经走进了东灵山的深处。这里是大片的原始森林,保存着千百年来未被破坏的自然风貌。古树参天,虬枝盘错,粗壮的树干要好几个人合抱才能勉强围住。枯枝败叶洒落一地,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积叶,不知是多少个秋天堆积而成的,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此时不过是清晨五点钟左右,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林子深处弥漫着一层湿湿的雾气。那雾气如同薄纱般笼罩在林间,将远处的树木和岩石都遮掩得朦朦胧胧,目光视线也看不远,最多只能看清十来米外的东西。空气中满是清冽的草木气息,夹杂着泥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给肺腑做了一次彻底的清洗。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鸣从雾中传来,给这片古老寂静的森林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往前深入着走了一段距离,突然间,医怪猛地扬起手,示意凌烽停下脚步。他那双老眼骤然变得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那一刻,凌烽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空气中那股原本清新怡人的草木气息中,忽然多了一股腥臊的味道——那种味道极为特殊,带着一股浓烈的动物体味和泥土混合的腥气,让人一闻就觉得不适。而这种腥臊味,凌烽并不陌生,他在黑暗世界的丛林中不止一次闻到过同样的气味。那是野猪身上特有的气味。
“你跟瞳瞳留在这里,别动,也别出声。”
医怪压低了声音对凌烽吩咐道,语气中没有了之前那副老顽童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专注。他卸下肩头的老猎枪,端在手中,扳开了保险,身形微微躬下,如同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般朝着前方悄无声息地潜伏了过去。
凌烽皱了皱眉,将瞳瞳从背上轻轻地放了下来,将她护在自己身后。他蹲下身来,一只手搭在瞳瞳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整个人的身体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警戒状态。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方向,耳朵仔细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声响——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啄木鸟笃笃的敲击声,还有那头野猪低沉的呼噜声。在他的身上,一股沉稳而冷冽的气场无声地弥漫开来,那是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人才能具备的战斗姿态。
且说医怪朝着前方纵身而去。他虽然年过百岁,可行动之间仍旧显得极为敏捷利落。脚下的枯枝败叶在他轻巧的步伐下几乎不发出声音,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最不容易出声的位置。他微微弓着腰,穿过了前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拨开最后几根遮挡视线的枝条,终于看到了前方那个庞大的身影。
那是一头体型极为庞大的野猪,身躯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丘般匍匐在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上。它口中一对粗长的獠牙弯曲着伸出嘴外,獠牙的尖端锋利如锥,在晨雾中泛着惨白的光泽。它浑身被那黑褐色的粗硬鬃毛所覆盖,鬃毛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干泥浆,那是它长年累月在泥浆里打滚后结成的天然铠甲。目测它的体重至少在三百公斤以上,甚至可能更重——那庞大的体型、粗壮的四肢和凶悍的獠牙,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头名副其实的野猪王。
医怪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猎枪,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上。他的呼吸变得极为平稳而缓慢,准星缓缓移动,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那头野猪的脑袋上——他知道,野猪全身最脆弱的地方就是头部,尤其是眼睛后方的大脑区域。以他手中这支老猎枪的威力,只要命中野猪的头部要害,一枪便能让它毙命。
然而这头野猪在山中横行多年,能从捕猎队的多次围捕中全身而退,靠的绝不是运气。它的警觉性之高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就在医怪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那头野猪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与山林不同的陌生气味,猛地低沉咆哮了一声,庞大的身躯骤然一转,那粗壮的脖子带动着硕大的头颅猛地回过头来。那一刻,医怪的枪也响了。
“砰!”
猎枪喷出一串火花,枪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如同炸雷般炸响,惊起了满山的飞鸟,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朝四面八方飞去。但随着那头野猪骤然间转头,医怪原本瞄准它头部的那一枪偏了几分——子弹没有命中野猪的脑袋,而是射在了它那覆盖着厚厚泥浆盔甲的身躯上。
野猪一年四季都在泥浆里面打滚,泥浆干了之后再滚,滚了之后再干,长年累月下来,野猪身体上便结着一层厚厚的泥浆块,那泥浆块坚硬得如同石头,再加上野猪本身的皮肤就极为坚韧厚实。因此野猪身体上最坚硬的部分就是这个部位,即便是一些猛兽比如老虎的利齿、野狼的尖牙都难以咬穿。这一枪射在野猪身体上,子弹虽然穿透了泥浆盔甲,也打进了一些皮肉,鲜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但并未对它造成致命的伤害,顶多只能算是皮肉轻伤。
“嗷呜——”
这头野猪吃痛之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吼声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它彻底被激怒了,一双眼睛变得通红如血,口中不断地喷出白沫和粗气。受伤之下,它那本就凶残的本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它甩动着粗壮的脖子,长长的獠牙在晨雾中划出两道惨白的弧线,开始疯狂地寻找着攻击它的人在哪里。
“祖爷爷——”
前方,瞳瞳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原来是小丫头听到了枪声,又听到了那头野猪愤怒的嚎叫声,她担心自己的祖爷爷有危险,情急之下竟从凌烽的身后跑了出去,循着声音的方向朝着医怪那边飞奔而去。凌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情况,一个没留神竟被她跑了出去。
且说那头野猪听到了瞳瞳清脆的喊声,它那对倒三角形的耳朵猛地一竖——它的视觉虽然不太好,但听觉和嗅觉却极为灵敏,能精准地判断出声音的来源方向。它怒叫连连,四只粗壮的蹄子在泥地上刨了几下,然后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装甲车般朝着瞳瞳的方向猛冲了过去。
这头野猪曾经被东灵镇上的捕猎队多次围捕过,在那几次九死一生的经历中,它深深地记住了猎枪的厉害——那股刺鼻的硝烟气味,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以及子弹打在身上的剧痛。此刻医怪那边的方位上有着猎枪的硝烟气味弥漫出来,让这头野猪极为忌惮,它不敢朝那个方向冲。但它听到前方有人的声音——一个对它毫无威胁的、稚嫩的人类声音——凶性大发的它便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疾冲了过去。
这头野猪体型庞大,速度却快得惊人。它那沉重的身躯在山林中横冲直撞,沿途的灌木和小树被它撞得纷纷折断倒伏,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它的冲锋。它低着头,两根粗长的獠牙笔直地指向前方,如同一柄重型攻城锤般朝瞳瞳的方向撞了过来。
凌枫定眼一看,瞳瞳竟然擅自跑出去了,正朝着野猪冲来的方向跑去。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瞬间放大——那小小的白色身影和那团呼啸而来的巨大黑影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他来不及多想,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根离弦之箭般飞扑而出,口中声嘶力竭地大喊:“瞳瞳回来!”
凌枫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前方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雾气中冲了出来,一股极为浓烈的腥臊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赫然正是那头体型庞大的野猪王。更让人魂飞魄散的是,这头野猪冲刺的方向正直直地对着瞳瞳——瞳瞳那幼小娇嫩的身体若是被这头低着头、两根粗长獠牙如同攻城锤般直刺而来的野猪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畜生!”
凌枫暴喝出口,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清晨的山林中炸响。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被点燃到了沸点。说时迟那时快,凌枫双足在地面上猛地一蹬,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这股恐怖的爆发力踩得朝后炸开了两个深深的凹坑。他浑身的极限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整个人如风驰电掣般疾冲而上,速度快得几乎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他右臂一抄,将前方离野猪獠牙只有不到几米距离的瞳瞳稳稳地抱入怀中,然后借着前冲的惯性顺势朝侧前方猛地一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头野猪也冲了过来。凌枫在翻滚的瞬间,堪堪避开了野猪那两根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粗长獠牙,但野猪那庞大的体型实在是太过巨大,即使獠牙没有刺中他,那如同小山般沉重的身躯却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凌枫只觉得后背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后背的肌肉骨骼蔓延开来,疼得他眼前都在发黑。但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用自己的身体将臂弯中的瞳瞳护得严严实实,任由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强行调整了身体的姿态,看准了一个方位,右手顺势一抛,将臂弯中的瞳瞳精准地抛了出去。瞳瞳娇小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后方一处积累了厚厚一层枯叶的柔软地面上。那堆积了不知多少个秋天的落叶又厚又软,如同一层天然的软垫,稳稳地承载住了瞳瞳的身体,让她毫发无损。瞳瞳落在枯叶堆上,只是有些发懵,小脸上满是惊吓之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
紧接着,凌枫迅速从地上翻身站了起来。他的后背还在传来阵阵刺痛,右腿的膝盖也因为刚才那一滚而有些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他转过身来,如同一尊被激怒的魔王般迎向了那头同样转过身来的野猪。
那头野猪刹住了脚步,四蹄在地面上犁出了四道深深的沟痕。它因为受伤和愤怒而变得极度狂躁,凶性大发的它猛地转过头来,一双被血色浸透的猩红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凌枫。它那粗长的獠牙尖端还挂着些许泥土和草屑,在晨光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它张着血盆大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白色的唾沫从嘴角不断地涌出来,四条粗壮的腿已经在蓄力,作势又要朝着凌枫发动新一轮的冲锋。
“吼!”
凌枫没有退缩,更没有闪避。他猛地朝前踏出一步,暴喝出口,那吼声如同九天惊雷般在清晨的山林中炸响。与此同时,一股汹涌澎湃、如同凝成了实质般的恐怖气势从他的身上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那气势如同滚滚魔气冲天而起,裹挟着一股从无数场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足以让任何活物都感到本能恐惧的嗜血杀伐之气。这股气势之浓烈、之恐怖、之凶悍,排山倒海般地席卷向了那头野猪。这不是虚张声势的吼叫,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强者才能具备的气势——一种对生命的绝对蔑视,一种对战斗的绝对渴望。
这是一种气势,一种真正能够威慑一切生灵的王者之气。而这种嗜血狂暴到极点的气势,无论对于敌人还是猛兽来说,都具有强大的威慑力——因为在面对这种气势的时候,它们的本能会告诉它们,站在它们面前的不是猎物,而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存在。
果然,那一刻这头体型庞大的野猪被凌枫身上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地稍稍愣了一瞬。它那双猩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犹疑和恐惧——在它的认知中,人类都是脆弱的,一撞就飞,一咬就死,可眼前这个人类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它想起了山中那头曾经跟它争夺过地盘的老虎,甚至比那头老虎还要可怕。
凌枫等的就是这一瞬。他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脚下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速度之快让那野猪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如同一只扑食的猎豹般猛地一跃,竟是一个翻身直接骑上了这头野猪那宽厚如小山的后背上。他的双腿死死地夹住野猪的腹部两侧,如同两把铁钳般牢牢锁住,左手一把抓住了这头野猪颈上那粗硬如同钢针般的鬃毛,五指深深地嵌入鬃毛之中,死死地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他的右拳已经高高握起,拳锋之上凝聚着他自身那股雄浑无匹的极限力量,青筋在他的手背上根根暴起。
“嗷~~”
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骑乘彻底激怒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它疯狂地乱窜挣扎,四蹄乱蹬,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横冲直撞,撞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小树,甩着粗壮的脖子拼命地想要将背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甩下来。然而无论它如何挣扎甩动,凌枫都死死地抓住它的鬃毛,双腿如同焊在了它的身上一般,纹丝不动。
“砰!”
在稳住身形的一瞬间,凌枫的右拳便如同出膛的炮弹般重重地轰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这头野猪的右眼上。在凌枫那内蕴着恐怖巨力的一拳之下,野猪的右眼直接被打爆,眼珠碎裂,血水混合着眼球中的液体飞溅而出。眼眶周边的眼骨也在这一拳之力的冲击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竟是被打得裂开了几道缝。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它那破碎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好小子!”
医怪已经抱着受到惊吓的瞳瞳赶了过来。当他赶到的时候,恰好看到凌枫悍勇无匹地翻身骑上那头体型是他好几倍的野猪后背的这一幕。饶是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活了一个多世纪的老人,脸色也不由得为之一怔,失声赞叹了一句。他的手中还端着那支老猎枪,但此刻他已经无法开枪射杀了——凌枫正骑在野猪后背上,那野猪正因为剧痛而疯狂地乱窜乱跳,他一旦开枪,子弹不长眼,极有可能会误伤到凌枫。他只能抱着瞳瞳站在一旁,焦急而紧张地注视着这场人与野猪的贴身肉搏。
轰!
凌枫左手又是一记重拳出击,势大力沉地轰向了这头野猪的左眼。这一拳比刚才那一拳更加精准,更加凶猛。嘭的一声闷响,血水再次飞溅,这头野猪的左眼眼球也被打爆了。两拳之后,这头野猪的两只眼睛都被凌枫硬生生地轰成了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
如此一来,这头野猪完完全全看不到了。双眼鲜血横流,那剧烈的刺疼之感如同两团烈火在它的眼眶中熊熊燃烧,更是让这头野猪陷入了极度疯狂的境地。它嘶吼着,咆哮着,四足狂奔,如同发了疯般地在山林中横冲直撞,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为了一台失控的破坏机器,所过之处灌木倒伏,树枝折断,泥地被犁出一道道深沟。在这个过程中,凌枫的左右拳头密如雨点般地轮番轰在了它的脑袋上。每一拳都蓄满了极限力量,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野猪头上最脆弱的部位,拳拳入肉,拳拳沉重。那密集的闷响声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擂一面沉闷的皮鼓。
就在这时,凌枫定眼一看,看到这头野猪双目失明之下,正发了疯似地笔直地朝着前方一棵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大树猛冲过去。那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因为疼痛和恐惧更加疯狂。
凌枫眼中目光一沉,他精准地把握住了时机。就在野猪即将撞上大树的前一瞬间,他猛地松开了抓住鬃毛的左手,双腿同时一蹬野猪的后背,整个人如同一道闪电般从野猪背上腾空跃下。他在半空中调整了身体的姿态,落地的时候顺势在地面上一个翻滚,卸去了下坠的冲击力,然后干净利落地站起身来,目光冷峻地望向那头野猪。
“轰!”
随后,一声巨大的轰然之声传来,震得整个山林仿佛都在颤抖。那头双目失明、疯狂冲刺的野猪,以极快的速度一头撞上了那棵参天大树。那撞击力道之大,连这棵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的大树的树干都剧烈地晃动了好一阵,树冠上的枝叶纷纷如雨般簌簌落下,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飞鸟。野猪那庞大的身体在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下轰然瘫倒在地,从它的嘴里有着一股猩红的鲜血汩汩冒出,染红了好大一片枯叶。它四条粗壮的腿在倒地之后还在本能地一阵乱蹬,蹄子在泥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整个身体也在剧烈地抽搐痉挛着。但没一会儿,它那挣扎的幅度便渐渐地弱了下去,四蹄不再蹬踹,身体也不再抽搐,最终彻底不再动弹了,明显已经断了气。
凌枫方才骑在它背上那密如雨点般的重拳轰击,早已将这头野猪的颅内震得七晕八素,造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和内出血。而它最后以冲刺的速度一头撞上那棵参天大树,那巨大的冲击力更是给了它最后的致命一击。这头在东灵山上横行多年、让镇上村民谈之色变的野猪王,就这样在凌枫的铁拳之下彻底毙命,也为这一次惊心动魄的狩猎画上了一个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