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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观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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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明德终万古,盛世落殷商
    武丁五十五年,暮春。
    这是商王武丁执政的第五十五载,亦是他人生的最后岁月。
    岁月浩荡,洗尽半生风云,磨尽一世锋芒。
    自祖己离世,七年光阴悄然流过。
    七年之间,大商无兵戈之乱,无诸侯之叛,无朝纲之争,无水旱大灾。天地安稳,五谷丰登,四方宾服,礼乐恒昌。
    偌大殷商,依旧是九州之首、万国之宗,繁华铺满黄河两岸,盛世气象绵延千里。
    只是朝堂彻底换了人间。
    傅说、妇好、祖己,三代撑鼎之臣尽数埋骨青山。
    昔日刚烈诤言、铁血拓疆、深谋定国的初代风骨,彻底消散在岁月风烟里。
    如今的朝臣,温和守礼、谨慎奉公,无过亦无功,守成而无进取,安分而无风骨。
    偌大紫宸殿,百官济济,却再无一人敢逆龙颜、再无一人敢剖直谏、再无一人敢以天下安危纠君王分毫。
    不是世风败坏,不是人心险恶,而是太平太久,骨鲠自销。
    武丁晚年,早已不需任何人制衡。
    他一生克己,一生明德,一生勤政,一生知止。
    历经少年民间疾苦,看透乱世流离,尝尽创业艰难,守遍盛世繁华。半生被贤臣良妻匡扶约束,早已将“敬天、爱民、慎祀、守德”刻入骨髓、融入本心。
    哪怕如今满朝尽是顺臣,无人规劝、无人制衡、无人约束,他依旧自持君道,从未放纵一丝私欲。
    暮春的日光,温柔和煦,常年照在垂老的帝王身上。
    年过古稀的武丁,须发尽白,容颜苍老,步履迟缓,却依旧每日准时临朝。
    他依旧细细批阅每一卷简牍,耐心问询每一方民情,谨慎核定每一笔国库开支,严谨规整每一次王室祀典。
    晚年的他,比盛年更仁厚,比中年更克制,比从前更敬畏天道苍生。
    世人皆以为,君王至高无上、无人管束必会骄奢淫逸、沉溺虚妄。
    可真实的武丁,用一生岁月证明:真正的明君,制衡从不在朝臣,而在本心。
    无人督政,他不自怠;
    无人谏过,他不自纵;
    无人压欲,他不自溺。
    岁岁春秋,他依旧恪守妇好遗愿、祖己忠言、傅说治策,守着这片亲手开创的万里盛世,直至油尽灯枯。
    每至闲暇日暮,武丁常独自一人,遍历王宫旧地。
    他会去曾经与妇好共议祀典的偏殿,殿内陈设依旧,只是再无那个执礼端正、肃穆庄重的王后;
    他会去曾经与傅说彻夜定策的书房,案几完好,灯火依旧,只是再无深谋远虑的老相论道;
    他会去曾经祖己当庭诤谏的大殿阶前,庭宇如故,礼乐如常,只是再无振聋发聩的忠言醒君。
    半生君臣,半生并肩。
    人人皆辞世而去,唯他独留人间,守尽盛世最后灯火。
    陈越常常静立高台,默然观望这位上古明王的最后岁月。
    他见过后世无数帝王,晚年大权独揽、无人制衡便心魔滋生、荒政误国。
    唯独武丁,拥有至高无上的王权、无人约束的权柄、万古无双的盛世,却自始至终,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勤政爱民、明德守心。
    这是华夏正史之中,最无瑕疵、最圆满、最坦荡的一世帝王。
    岁月无声,走到武丁五十五载晚春。
    帝王气血,终于耗尽。
    常年劳心治国、岁岁思虑万民,一生透支心神,暮年百病缠身。入春之后,武丁骤然病重,卧床不起。
    王宫太医尽数诊治,灵药尽出,终究无法挽回垂老天命。
    帝王大限,已然将至。
    弥留之际,武丁神志清明,无半分昏乱。
    他召来宗室子弟、当朝储君,留下此生最终、也是最厚重的帝王遗训,字字为大商立万世君规:
    “为君者,勿奢祀、勿信虚、勿怠政、勿轻民。
    国之本在德,不在鬼神;邦之基在民,不在霸权。
    盛世易骄,太平易惰。
    汝等后世,当守本心、听诤言、轻徭薄赋、敬天爱人,莫负殷商基业,莫负万民苍生。”
    通篇遗训,无半句贪生执念,无一丝帝王私欲,唯有社稷千秋、家国万民。
    交代完国政传承、礼制规制、民生国策,武丁挥手屏退所有人。
    空旷寝殿,烛火摇曳,唯余他一人静静躺卧。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掠过一生浩荡岁月。
    掠过少年民间蛰伏的隐忍,掠过青年临朝励精的勤恳;
    掠过傅说辅政、朝堂清明的治世;
    掠过妇好披甲、万里拓疆的峥嵘;
    掠过祖己诤言、匡正君德的安稳。
    一生风雨,一生拼搏,一生守护,一生坦荡。
    无愧天地,无愧先祖,无愧江山,无愧万民,无愧君臣相知,无愧半生深情。
    这一生,圆满无憾。
    武丁五十五年,暮春末,万物繁茂、盛世鼎盛之时。
    殷商中兴之主,千古明王——子昭,武丁,崩。
    帝王落幕,山河同寂。
    消息传出,举国悲恸。
    大商罢朝数月,万民沿街哭拜,四方方国尽数停乐素服,遥悼明王。
    朝野上下,无一人不念武丁功德,无一人不感盛世恩泽。
    他在位五十五载,扫平乱世、安定九州、拓土千里、礼制大成、民生富庶、万国来朝。
    以一人之力,造上古三代最鼎盛的百年盛世;
    以一生明德,立殷商三百年最清明的王朝风骨。
    王室依上古最高礼制,厚葬武丁,尊其庙号为高宗。
    《尚书》有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
    后世史书定论:殷道复兴,始于高宗。
    一代盛世,一代明君,一代君臣风云际会,自此彻底落幕。
    武丁既崩,属于殷商最辉煌、最清正、最鼎盛的武丁中兴时代,永远封存在华夏万古青史之中。
    此后的大商,依旧有疆域、有繁华、有王气,却再也没有那般君臣同德、文武齐贤、君明臣直、铁血与仁德并存的鼎盛气象。
    盛世的骨架尚在,盛世的魂,已然随武丁、随傅说、随妇好、随祖己,尽数归于尘土。
    太庙香火袅袅,千秋岁岁不绝。
    甲骨文字斑驳,默默镌刻万古功名。
    晚风拂过亳城山河,吹过王陵松柏,吹过空寂朝堂。
    陈越立于高台之上,望着依旧繁华的万里殷商,眼底落满万古终焉的苍凉。
    他见证了这场跨越五十五载的盛世全程:
    从蛰伏奋起,到开创中兴;
    从君臣齐聚,到风华绝代;
    从贤臣凋零,到孤君守岁;
    从明德终世,到盛世落章。
    没有虚构的疯魔崩塌,没有杜撰的心魔乱世。
    真实的历史,是明君竭尽一生守护盛世,贤臣倾尽毕生稳固山河,英雌燃尽血肉拓定疆土。
    人人尽忠,人人尽义,人人尽心,而后坦然落幕。
    人间最圆满的盛世,最坦荡的君臣,最干净的王朝,终有终章。
    星河轮转,岁月迭代。
    武丁已死,高宗名留青史。
    殷商盛世落幕,华夏岁月向前。
    万古人间,再无武丁中兴。
    再无那一朝——
    君明、臣贤、山河盛、万民安的,上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