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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观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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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少年潜龙入,英雌待风起
    大商开国九年,春和景明,岁稔年丰。
    九州彻底脱离夏末乱世的阴影。
    连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诸侯安分,四夷宾服。
    成汤仁德普照天下,朝堂无苛政,民间无饥寒,市井喧闹不息,村野炊烟连绵万里。
    这是自上古以来极难得的纯明盛世。
    无心魔帝王作祟,无方士妖言乱政,无后宫诡谲祸朝,无权臣结党营私。
    君心澄澈,臣心清正,民心安稳。
    陈越与仲虺,依旧岁岁相伴,日日看尽人间安稳烟火。
    只是盛世深处,暗流已然悄然滋生。
    大商子嗣不多,成汤暮年,诸子温和守礼,皆无开拓雄主之姿。
    唯独一名旁支庶孙,自幼异于常人,骨相峥嵘,心性桀骜,胆识气魄远超同辈王族子弟。
    此人,便是日后大商鼎盛之主——子昭,武丁。
    武丁年少,尚未登储、未涉朝政、未掌权柄。
    因王族宗室平衡之故,自幼被送出王宫,寄养于民间乡野,随庶民耕牧、随士卒巡边、随部落迁徙。
    他未养于深宫锦衣玉食,未溺于王族娇奢温柔。
    少年岁月,见遍民间疾苦、看透底层生计、熟知四方民情、亲历边疆风沙。
    也正因如此,他比所有王族子弟更懂民生、更懂利弊、更懂治乱、更懂杀伐。
    也正因如此,他的野心、傲气、掌控欲、不甘凡俗的心性,远超历代商君。
    这一年春,成汤念及王族后继,下旨召年少武丁归京,入王城学礼、随朝观政,养于宫中,以备国储。
    归京那日,春风浩荡,日光明朗。
    少年武丁年仅十四,身形挺拔,眉目锐利,双目深邃如渊,不似孩童清澈,反倒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冷冽与枭雄城府。
    他身着朴素布衣,不穿王族锦袍,不带侍从仪仗,孤身踏入巍峨王城。
    立于宫门之下,仰观九重宫阙,目光扫过整座崭新大商王都,眼底没有少年初见王庭的惶恐与敬畏,
    只有一抹沉沉的、不动声色的睥睨与渴望。
    他生于民间,长于风尘,看遍乱世余痕、万民卑微。
    于是他深知——凡人生死荣辱,全系王权;天下治乱兴衰,全系君心。
    他不甘平庸,不甘居于人下,不甘此生碌碌。
    他要权柄、要盛世、要版图、要万古功业。
    潜龙归渊,锋芒初敛,只待风起,便可扶摇九天。
    当日午后,御书房。
    成汤端坐案前,阅览郡县奏报,仲虺侍立一侧,陈越立于殿角如常。
    少年武丁独自入殿,步伐沉稳,进退有度,跪拜行礼,礼数周全,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孙儿,叩见皇祖,见过左相大人、常侍大人。”
    声音清亮沉稳,无半分少年稚气。
    成汤抬眸打量这位久居民间的庶孙,眼底露出赞许之色。
    王族子弟,多娇弱浮夸、眼高手低、心性浮躁。
    唯独此子,沉静稳重、气度不凡、眉目藏锋、举止有度。
    “你久居乡野,熟知民情,今日归京,入王宫修习,当勤修礼制、勤学治国之道,日后可为大商栋梁。”成汤温声教诲。
    “孙儿谨记祖训。”武丁垂首应答,恭顺有礼。
    看似温顺听话,可陈越立于殿侧,静静看着这位少年,眼底悄然了然。
    温顺是伪装,沉稳是城府,恭顺是隐忍。
    这孩子骨子里藏着极致的霸道、极致的掌控、极致的自负。
    他将来会开创大商万古未有之盛世,拓土千里、威震四夷、诸侯臣服、万邦来朝。
    可也正因为他太过能干、太过自负、太过掌控一切,
    待到晚年功盖天下、权压九州、再无敌手之时,
    便会生出极致的不甘——不甘老去、不甘落幕、不甘霸业成空、不甘凡人寿数有限。
    盛世极盛,必生心魔;雄主无敌,必贪长生。
    这是万古不变的轮回,武丁,早已命中注定。
    殿中闲谈片刻,成汤问询民间民情、四方利弊、边疆近况。
    武丁对答如流,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远超朝中许多老成官吏。
    仲虺立于一旁,微微颔首,眼中亦生出惜才之意。
    此子,天生雄主。
    待到问话结束,成汤令其起身退下,好生歇息。
    武丁躬身领命,转身退殿。
    可在侧身走过殿角、途经陈越身侧的一瞬,
    他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悄然打量陈越。
    只是极短暂的一瞥。
    可那一眼,极深、极沉、极细。
    少年目光扫过陈越眉眼、容貌、气韵,扫过那分毫未被岁月雕琢的年轻容颜。
    他自幼聪慧敏锐、洞察入微、心性多疑。
    入殿之时,他便察觉异常。
    皇祖苍老、朝臣中年、世人皆有岁月痕迹。
    唯独这位常年伴驾的王庭常侍,眉目长青、容颜不改、气韵恒定。
    不似凡人岁岁衰老。
    武丁心中一动,暗藏疑惑,却不露半分神色。
    依旧垂眸敛目,从容退殿。
    可心底,已然悄悄记下了这个人。
    年少枭雄,初见不朽。
    一粒心魔种子,悄然落进少年最深的城府。
    他此刻尚不明白何为长生、何为岁月秘辛。
    可他天生掌控一切,不容未知、不容超脱、不容自己掌控不了的存在。
    今日初见,便埋下数十年后,他晚年疯狂探寻、痴迷祀天、渴求永续的根源。
    殿中少年离去,御书房重归安静。
    仲虺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轻声叹道:
    “此子气魄千古,天资绝世,隐忍有度,洞察力惊人。
    数十年后,必为大商极盛之主。
    可……锋芒太盛,傲气太重,掌控太强,恐盛世之后,必有骄奢之祸。”
    他看透武丁天赋绝世,亦看透其心性隐患。
    成汤闻言,淡淡道:“少年英锐,当磨岁月。
    待其历经世事、坐稳山河,自然知进退、懂本心。”
    成汤终究是仁德明君,看人只看当下品性,看不到数十年后人心异变、盛世心魔。
    唯独陈越,静静开口,一语道破宿命:
    “天赋越强,霸业越盛,晚年执念越重。
    无敌于天下者,最后必敌不过岁月。
    此子将来,必创盛世,亦必困于长生。”
    仲虺心神一震,转头看向陈越:“陈兄早已看透他的终局?”
    “轮回如此,非个人所能改。”陈越轻声道。
    大商最辉煌的盛世,将由武丁一手缔造。
    大商第一次深重的帝王心魔、第一次盛世转衰的裂痕,亦将由武丁亲手开启。
    一盛一衰,一明一妄,一功一过,早已注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殷商南部方国。
    山野练兵之声震天。
    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女,披甲执戈,立于高台之上,身姿飒爽,眉眼英气,不逊男儿。
    便是年少妇好。
    她出身方国贵族,却不喜女工闺阁,独爱兵法战阵、行军治军。
    自幼熟读兵策,善骑射、懂统兵、知战法、通民心。
    小小年纪,便能管束部族、统领士卒、平定部落纷争。
    她性情坦荡、智勇双全、心性通透、冷静理智。
    天生帅才,天生贤后,天生乱世镇场之人。
    旁人沉迷权贵、沉迷浮华、沉迷男欢女爱,
    唯独妇好,小小年纪,便知家国、知兴亡、知责任、知分寸。
    她未来,会入王宫、配武丁、辅盛世、掌兵权、镇四方、定内乱、拓边疆。
    会成为武丁一生唯一敬畏、唯一信任、唯一制衡得住的人。
    也会成为武丁晚年心魔疯魔之时,大商最后一道清明屏障、最后一缕人间微光。
    只是她通透聪慧、杀伐果断、英气绝世,
    却终究逃不过凡人寿数。
    她会盛年而逝,早早落幕。
    她一死,无人制衡武丁,无人压住君王心魔,无人稳住朝堂清明。
    大商盛世彻底失衡,祀天之风泛滥,鬼神迷信横行,帝王贪寿执念彻底失控。
    妇好在,则盛世稳;妇好亡,则心魔生。
    千里山河两端。
    王城潜龙归位,暗藏万古心魔;
    边地英雌初成,独守一世清明。
    一君一后,一狂一稳,一执一清。
    注定相守盛世,注定相互制衡,注定一存一灭,注定盛极转衰。
    陈越立于宫台之上,远眺四方山河。
    他看清了武丁的未来,看清了妇好的宿命,看清了大商百年起落。
    成汤的清明盛世,是短暂的人间净土。
    武丁的鼎盛霸业,是繁华易碎的巅峰。
    妇好的巾帼风华,是乱世之前最后的温柔制衡。
    前路已定:
    明君终老,盛世移交;
    雄主登基,霸业开篇;
    贤后入宫,相守鼎盛;
    英雌陨落,心魔失控;
    大商极盛而衰,轮回再度重启。
    万古长路,安稳将尽,风波将至。
    新的知己、新的羁绊、新的盛世、新的别离、新的苦痛,
    已然在岁月洪流之中,悄然就位,静待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