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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殡仪馆写作业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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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东纸扎铺
    第二天一早,陈渡是被冻醒的。
    六月底的天,盖着薄被,他愣是冻醒了,手脚冰凉,鼻尖发青,像是睡在冰柜里头。他翻身坐起来,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着。
    他明明睡前关好了窗户。
    陈渡下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上。窗台上有一小片水渍,在玻璃和窗框的缝隙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头贴过玻璃。
    他盯着水渍看了两秒,移开视线,穿好衣服,拿起书包出了门。
    考试在上午九点。
    陈渡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凯他们已经坐好了。赵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跟旁边的刘洋说话,看见陈渡进来,嘴一咧,刚想说什么,忽然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渡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最后一排最里头那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挂在椅子背上,拿出笔袋。笔袋里还是那几支断墨的签字笔,他挑了一支墨最多的,放在桌面上。
    前排的女生李茜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渡没注意。
    考试铃响了。
    数学卷子发下来,陈渡扫了一遍题目,不算难。他拿起笔开始写,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他后头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
    身后是墙。
    陈渡收回目光,继续答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再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他把卷子写完,检查了一遍,交了卷,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殡仪馆。
    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城东纸扎铺在老城区那片待拆的巷子里,是个门面很小的铺子,夹在一家早餐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口摆着几个花圈,纸扎的,白的粉的,在阳光底下看着倒不算瘆人,只是有些旧了,纸花上落了一层灰。
    铺子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陈渡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声:“有人吗?”
    里头终于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然后是脚步声,拖拖沓沓的,慢慢挪到门口。
    门帘掀开,探出一张脸。
    是张老脸。褶子叠着褶子,眼睛眯成两条缝,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买花圈?”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抽烟把嗓子熏坏了。
    “找人。”陈渡说,“找姚半仙。”
    老人的眯缝眼睁开了一点。
    他把陈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谁让你来的?”
    陈渡说:“老陈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进来吧。”
    他掀开门帘,往旁边让了让。
    陈渡跟着他走进铺子。
    铺子不大,四壁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纸扎的东西。花圈、金元宝、纸房子、纸人,各种样式的都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浆糊的味道,还有纸张放久了特有的那种酸味。
    老人把剪子扔在工作台上,从架子上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也没递给陈渡,自己先灌了一口。
    “老陈头,走了多久了?”
    “三个月零四天。”
    老人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放下,忽然盯着陈渡的脸,看得很认真,像是要在他的五官里找什么东西。
    “你叫陈渡?”
    “是。”
    “你爹——我说的是老陈头——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陈渡想了一下:“他给了我这个。”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根铜钉子,放在桌上。
    老人低头看着那根钉子,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去,用两根手指捻起那根钉子,翻来覆去地看,目光钉帽上的纹路停留了很久。
    “镇魂钉。”他把钉子放回桌上,“老陈头倒是没瞒你。这东西是他那脉传下来的,传了几辈子了,传到他这儿,他给了你。”
    “什么脉?”
    老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后头,拉开一个抽屉,从里头翻出一样东西,扔给陈渡。
    陈渡接住。
    是个小布袋,黑色的,不大,拿在手里沙沙作响,像装了一小把米。
    “拿着吧,”老人说,“老陈头放在我这儿的,说要是哪天你来找我,就给你。”
    陈渡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里头不是米,是灰褐色的粉末,很细,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另一种味道——他有点熟悉,殡仪馆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像是骨灰。
    “这是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忽然没有了刚才的浑浊,变得有些锐利。
    “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东西了?”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犹豫了片刻,然后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木盒子、纸上的字、习题册上多出来的话、围墙外的调子、停尸间外的叹息。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盒子呢?”
    “在我住的地方。”
    “那些纸上的东西,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
    “最后一句是什么?”
    陈渡一字一顿地说:“别信它。”
    老人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像是松了口气。
    “你记住了就好。”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烟点上,吐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铺子里慢慢散开,“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要听进心里去。”
    陈渡看着他。
    “杂录不是好东西,”老人说,“但它认主了,认的就是你。”
    “认主?”
    “老陈头一辈子都没让那本书显出一行字,”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拿到手才多久,它就写了这么多。这说明它想让你用。它有自己的打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用可以,但不要信它。它说的话,要琢磨。它让你做的事,要想清楚再做。它永远只告诉你一部分,不告诉你全部。你以为你占了它的便宜,其实它在钓你。”
    “钓什么?”
    老人的眼睛在烟雾后头眯成两条缝:“你。”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些纸上的前两段内容复述给老人听。
    那道符。城东纸扎铺。
    “符我可以教你,”老人说,“但这符画了就不是寻常路了。一旦你开始走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陈渡把桌上那根钉子拿起来,重新揣回裤兜里。
    铜钉硌在掌心,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走。
    “我什么时候开始?”
    “急什么,”老人瞥了他一眼,“你现在连燃香都没到,画什么符?先回去,三天之内,不要乱跑。三天后你再来找我——如果三天之后你还能来的话。”
    陈渡站起身,刚要往外走,老人忽然叫住了他。
    “小子。”
    陈渡回过头。
    老人站在工作台后面,满墙的纸人纸花在他身后密密匝匝地挤着,白的粉的,每一张脸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他的表情隐在烟雾后头,有些看不真切,但声音忽然比刚才低沉了很多。
    “你爹妈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陈渡停下了步子。
    铺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早餐店里油锅翻腾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
    “撞他们的那辆车,车牌号我查到了,但车早就报废了,车主——”老人顿了顿,“车主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
    这四个字在昏暗的纸扎铺里落下去,像是石子沉进了深水里,没有回音。
    陈渡站在门口,手搭在门帘上,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是谁?”
    “你现在的本事,知道是谁又能怎样?”老人把烟头摁灭在工作台上,火星子在昏暗的铺子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先活过这三天。”
    陈渡没有再问。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巷子里飘着早餐店炸油条的油烟味,隔壁理发店的收音机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哑又热烈,讲的是水浒传里林冲夜奔的那一回。
    走投无路。逼上梁山。
    街上人来人往。每一个都长着普通的脸,普通的表情,普通的喜怒哀乐。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少年,也没有人知道他手里那根铜钉子有多凉。
    陈渡站在巷口,仰起头看了看天。
    六月末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该有的颜色,像蒙了一层纱。
    他把布袋揣进书包的夹层,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没有接。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写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地址。
    殡仪馆停尸间。
    他值过夜的那一间。
    手机震动了几下,自己停了。
    然后短信弹出来,发信人还是那个字。
    “无。”
    短信内容比上次长了一点,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手机上用一根手指慢慢戳出来的:
    “我叫谢小禾。十年前,你爹把我从河里捞起来,埋在后山那棵槐树底下。你还记得我吗?”
    陈渡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握着手机,没有动。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报站的声音隐约可闻。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老陈头有一回在后山那条野河里捞了具女尸。泡得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红布棉袄。没有姓名,查不到身份,没人认领。老陈头自己掏钱,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挖了个坑,把人埋了。
    那棵树,就在他住的值班室正后方。
    而现在那个埋在槐树底下的女尸,正给他发短信。
    公交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上不上?”
    陈渡把手机收进裤兜里,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一条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校服上。
    陈渡没有再看手机。
    他想着老陈头下葬那天。
    那天下了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把坟头的黄土打成了泥。送葬的人很少,殡仪馆来了几个老同事,姚半仙也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站在人群最外头。
    埋土的时候,陈渡蹲在坑边上,一捧一捧往里头填土。
    旁边有人说:“这孩子真懂事。”
    另一个人说:“从小在殡仪馆长大,什么没见过。”
    他们以为他在尽孝。
    其实他在看。
    因为填土的时候,他看见老陈头的手动了一下。
    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老陈头已经死了三天了。
    这件事陈渡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也没有人能跟他说。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透明的,外面那些树和房子一层一层地叠在他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压着,从他亲爹妈那场车祸开始,从老陈头从路边把他抱回去那天开始。
    陈渡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车子拐过一个弯,殡仪馆的围墙在远处隐约可见。灰白色的围墙,顶上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烟囱没有冒烟。
    今天没有烧人。
    但陈渡知道,不管今天烧不烧人,有些东西,总归是烧不掉的。
    车子到站。
    他下车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因为他已经知道那条短信会说什么了。
    ——“我等你回来。”
    陈渡走到殡仪馆门口,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穿过长满杂草的院子,走回值班室。
    他把门推开。
    木盒子还好好地放在桌上。
    习题册摊开,还停留在昨天那页。
    陈渡坐在床边,把那根铜钉子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围墙外头,风忽然停了,槐树叶子不再响动了。
    陈渡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不急。
    他对自己说。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铜钉帽上的纹路。
    三天。
    他要看看三天之后,是他先活过来,还是那些东西先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