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站在月光下,衣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面庞一半映着月光,一半隐在廊柱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一向沉稳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寸心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回答。
寸心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答案,便微微摇了摇头,笑意凉薄,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的红绸喜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那这桩姻缘,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廊下安静得只剩下晚风吹动铜铃的轻响。
站在旁边的哮天犬浑身发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寸心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在场两个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
“哮天犬,我今日问你一句真心话。”
“你处处敌视我,屡次暗中算计,是不是心底一直认定——月宫嫦娥仙子,才配站在杨戬身侧?”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哮天犬被寸心一番质问逼得急了眼,心中满是不甘和倔强。
他梗着脖子,沙哑的声音响起:“本来便是如此!嫦娥仙子与世无争,怎会像你一般,总惹主人烦心!若是仙子陪伴主人——”
话音尚未落下。
寸心眸光骤然一寒,蛰伏于体内的祖龙精血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轰然涌动,一股蛮荒古老的威压自她体内磅礴而出。
没有人看清她何时动身,她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闪,下一刻已然跨越数丈距离,恍若穿越了空间的阻隔。
粉色的鲛绡长裙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掌心裹挟着强劲的法力,径直印向哮天犬胸口。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真君神殿廊下炸开。
哮天犬根本来不及运转护体灵光,只觉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剧烈翻搅。
他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向后狠狠飞跌出去,脊背重重撞在神殿的立柱之上,石柱表面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血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寸心看着哮天犬的目光里全是不满,让你说你就真说,还故意激怒别人,真是一个蠢货。
“哮天犬!”杨戬瞳孔骤缩,心头猛然震动。他下意识跨步上前想要阻拦,一只手已然抬了起来,准备将寸心拦住。
“杨戬,别急。”
寸心旋身,反手一掌斜挥而出,这一掌没有半分留力——不为别的,这一掌是她替原主打的。
原主在那千年的婚姻里,多少次被杨戬以“顾全大局”为由压下了委屈,多少次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别跟她计较”抹去了所有的不甘。
这一掌,是私仇,是替那个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枯萎的龙女讨的债。
力道厚重浩荡,掌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压得发出了低沉的爆鸣。
杨戬仓促抬臂格挡,双臂交叠挡在身前。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他被震得脚步踉跄后退了三四步,靴跟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手臂和胸口一阵发麻,那股力量直直撞进经脉之中,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抬头看向寸心,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殿内瞬间死寂。
哮天犬扶着石柱艰难地撑起身体,嘴角还挂着一缕鲜血,胸膛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西海三公主,
此刻的寸心站在月光之下,周身龙纹若隐若现,黑色的瞳孔中流转着幽冷的光泽,身上散发出的龙威,竟让他发自灵魂深处感到畏惧。
寸心缓缓收回手掌,指尖的龙纹渐渐隐入肌肤之下。她的呼吸平稳如初,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两掌不过是随手而为。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向杨戬。
“你平日里总同我说,哮天犬只是一条狗,不必同他计较。”
“可他如今是人形,能言善辩,自有完整心思与好恶。倘若我当真将他视作寻常野兽随意处置,你转头便会发怒,指责我欺辱你的伙伴、你的兄弟。”
她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愈发锐利:“可天底下哪一位兄弟,会处心积虑挑拨夫妻情分?
哪一位兄弟,日日认定主人的妻子不及旁人,一心盼着旁人取而代之?”
杨戬胸口起伏,薄唇紧抿,望着眼前气息磅礴、已然脱胎换骨的女子,一时之间竟语塞无言。
他能清晰察觉到,敖寸心体内蕴藏的力量已然超越了他的预料——不仅仅是修为的提升,更是一种本质的蜕变。
从前的寸心是一条温润的溪流,柔美有余,锋芒不足;如今的寸心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足以掀翻一切的滔天巨浪。
“他编造谎言拆散你我,心中始终觉得月宫嫦娥才是与你相配之人。”寸心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失望,“这些心思昭然若揭。杨戬,难道你全都看不懂吗?”
“寸心……”杨戬开口,声音低沉喑哑。
他的手掌在袖中攥紧,金色的天眼纹路在额间隐隐闪烁。
哮天犬捂着剧痛的胸口,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低声呜咽道:“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