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院门口只剩木槌敲钉子的声音。
陆砺川把新木板钉在旧板右侧。
一块板放销量页。
一块板放退货页。
一块板放试吃反馈。
最下方还留了一条,给运输站三天试供算盘页。
姜青禾提着煤油灯站在旁边。
灯光照着木板,也照着陆砺川手背上的细划口。
她把药粉递过去。
“先擦。”
陆砺川把钉子咬在唇边,手上还扶着木板。
“这颗钉完。”
“钉子不会跑。”
姜青禾把灯放到桌上,直接抓过他的手。
陆砺川顿住。
她把药粉抖在划口上。
“白天说擦,你又没擦。”
“忘了。”
“你能记住旧柴道哪块石头松,记不住自己手破了?”
陆砺川看着她低头上药。
“你记着就行。”
姜青禾手上一顿。
院里风很轻,远处灶房还有一点柴火气。
她把药粉包好,没接这句话。
陆砺川也没催。
他继续钉木板。
一下一下,稳稳的。
姜青禾把县城小票副本拿出来,贴在销量页最上方。
又把三天十二包试供页压在旁边。
木板一下满了。
从换亲当天那张破婚书,到今天这一块挤满账页的院门板,才一个月出头,却似过了很长一段路。
陆砺川钉完最后一颗钉,把木槌放下。
“够贴到一周后。”
“一周后还要再加。”
“再加。”
他答得很快。
姜青禾抬头看他。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我说要往前走,你就给我加板、修路、做背带。”
陆砺川说:“这些我会。”
“若以后还会有更多事呢?”
她看着院门外黑下来的山路。
“县城半柜、运输站试供、九哥、胡三炮。也许后面还有更麻烦的。你本来只想找个人结婚过日子,现在被我拖进一堆账、一堆证据、一堆人情里。”
她把三页观察表指给他看。
“销量页要天天核。退货页一旦有字,就要查货。试吃反馈可能有人夸,也可能有人骂。运输站那边若供不上,县城会说鹰嘴坡不稳。九哥那边若再塞举报纸,又会扯到你们部队家属。”
姜青禾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怕做事。我怕这事最后绕到你身上。”
陆砺川没有立刻答。
他从桌上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四行。
县城半柜,供销社管。
运输站试供,柜台小票管。
九哥胡三炮,张干事查。
家属院安全,他来守。
他把纸推给她。
“事多,就拆开。”
姜青禾看着那四行字。
这本来是她最常用的办法。
可从陆砺川手里写出来,又似有人替她把肩上东西分了分。
“你不嫌麻烦?”
“嫌麻烦也得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何况我不嫌。”
陆砺川没有立刻答。
他把歪掉的木屑扫到一边,又把小票边角压平。
“你怕拖累我?”
姜青禾攥着浆糊刷。
“我怕你有一天觉得烦。”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下。
前世她从来没资格问谁烦不烦。
这一世,她明明先把这场婚姻当活路,走着走着,却开始怕陆砺川退。
陆砺川往前一步,站到灯下。
“姜青禾。”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她。
她抬眼。
“嗯。”
“领证那天,我说过,进了这道门,我会按丈夫的责任护你。”
他声音低,却很清楚。
“起初是责任。”
姜青禾指尖蜷了蜷。
陆砺川接着说:“后来,看你把一锅汤分给院里,看你坐在雨棚下守货,看你被人拿亲娘和债务逼到柜台前,还能把账页摊开。我开始盼着回家能看见你。”
姜青禾的眼眶有些热。
陆砺川抬手,却停在半空,没有贸然碰她。
“现在是我愿意。”
姜青禾的心被这几个字撞了一下。
“愿意什么?”
“愿意和你过往后每一天。”
他看着她。
“你走你的路,食堂、供销社、县城小柜,你自己做主。我守我能守的,路、安全、家门,还有你累了能坐下来的地方。”
煤油灯芯爆了一声。
姜青禾低头笑了下,又把笑压回去。
“陆砺川,我一开始也没那么坦荡。”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抬头。
“换亲那天,我抢你的婚书,是因为我想活。那时候我只想着离开陈富贵,离开姜家,找一条路。你对我来说,是能救命的人。”
陆砺川安静听着。
姜青禾继续说:“后来到了鹰嘴坡,我怕你把我当麻烦,也怕我把你当靠山当习惯。我们说好边界,我一直记着。”
她把手里的浆糊刷放下。
“可是现在,我想把这里当家。”
陆砺川喉结动了下。
姜青禾看着他。
“也想把你当往后的人。”
话说出口,姜青禾反而安静了。
她以前总把话留半截。
留半截,就能随时退。
可陆砺川这人太稳。
她在他面前退了许多次,他每次都没有往前逼,只把能点亮的灯给她点上,把能修平的路给她修平。
她不想再只把自己藏在“合作过日子”那四个字后面。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替我担食堂。”
她看着他。
“食堂还是我来。账我算,供销社我谈,县城柜台我站。可回到这个院子,我想有人能听我说一句累。”
陆砺川声音放低。
“我听。”
“你出任务的时候,我也不会拿家里的事拖你。”
“你可以说。”
“说归说,不乱拖。”
陆砺川点头。
“我也一样。外头有危险,我告诉你,不把你蒙在家里。但该我处理的,我处理。”
两人把话一句一句说开,反倒比单说喜欢更让姜青禾安心。
陆砺川的眼神一下变得很深。
他终于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你想好了?”
姜青禾点头。
“想好了。”
“我这个人话少,脾气也硬,任务来了有时顾不上家。”
“我也忙,脾气也不软。”
“我脸上有疤。”
“我看习惯了。”
“我屋里东西少。”
“正好,我东西也不多。”
“我做饭一般。”
“我会做。”
“我有时候回来得晚。”
“给你留饭。”
陆砺川停住。
姜青禾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
留饭。
这两个字比喜欢还家常,却更让人心软。
陆砺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却让他整张冷硬的脸都松了。
姜青禾被他笑得脸热。
“你笑什么?”
“高兴。”
他说得太直,姜青禾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陆砺川低声问:“能抱你吗?”
姜青禾点头。
下一刻,她被他抱住。
这个拥抱没有用力到让人喘不过气。
他只是把她圈在怀里,下巴离她发顶还有一点距离,似怕碰疼她,又似怕惊走什么。
姜青禾把额头靠在他胸口。
她听见他心跳很重。
也听见自己心跳更乱。
“陆砺川。”
“嗯。”
“我喜欢你。”
他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也喜欢你。”
院门木板上,县城小票被夜风吹起一角。
陆砺川松开她,拿出一小片防潮油纸,把小票边角细细压住。
“这个要收好。”
姜青禾从衣兜里摸出家门钥匙。
那是他很早交给她的。
陆砺川把油纸包好的小票和钥匙放在一起。
“一个是家门,一个是你走出去的路。”
姜青禾看着那两样东西并在一起,心里软得厉害。
“那你呢?”
陆砺川说:“我在门里,也在路上。”
这句说完,两人都安静下来。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公示页哗啦一响。
他们同时伸手去压纸角,手碰到一起。
姜青禾笑了。
陆砺川也笑。
甜意还没散,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张干事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连长,青禾,睡了吗?”
陆砺川立刻放开她,走到门边。
“什么事?”
张干事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南门车站补记。
“有人认出九哥。车站那边说,他登记时可能写过胡九生,也有人叫他胡九。”
姜青禾抓紧钥匙和小票。
胡。
这个姓,终于落到了红布线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