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十点四十分的火车,硬座,车厢里空了大半。陆江流坐在靠窗的位置,简俭坐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一瓶矿泉水、一包没拆的饼干、以及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照片是简俭上火车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只是搁在中间,像是摆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门槛。陆江流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泛白,但中间的人影还能看清——一个年轻的、瘦削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一把藤椅上。女人的表情有些拘谨,嘴角微微抿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镜头笑。婴儿穿着一件浅色的连体衣,胖乎乎的,手里攥着半截磨牙棒。
"背面写了字。"简俭说。
陆江流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笔画工整,带着一种刻意端正的劲头——"俭儿百日。母亲摄于后院槐树下。"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秋天。
"你母亲写的?"陆江流问。
"不是。我爸写的。"简俭把照片拿回去,翻回正面,指腹在婴儿的脸颊位置轻轻碰了一下,"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写字了。她病了很久,手指没有力气握笔。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不到三个月,她就走了。"
火车驶出站台的速度平稳下来,窗外的灯火被拖成一条条橙黄色的线,然后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田野和远处偶尔闪过的村庄灯光。车厢里的广播用平板的语气报了一次站名,没人听。
"你爸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简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放回上衣内袋里,拉好拉链,然后靠在硬座的靠背上,看着窗外的黑暗。"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小时候,他还会种玫瑰。他在后院辟了一小块地,种了七八株,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他会摘一朵放在我妈的遗像前面。花瓣干了也不扔,夹在书里当书签。他教我做过两次——把花瓣夹在吸水纸中间,压上厚书,等一个星期,拿出来就可以用了。他做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不像是在做手工。"
简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转述一段隔了很久的记忆。但陆江流注意到他放在桌板上的手指是微微蜷着的,指节没有发白,但也没有完全放松。
"后来呢?"
"后来他把玫瑰全铲了。那年我十岁左右,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后院空了。玫瑰没了,土也翻过了,种上了白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花是不能吃的东西。浪费地方。'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玫瑰。"
陆江流靠在窗框上,想了想。"你说他教你做书签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在做手工,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那他现在把玫瑰铲掉,是不是也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
简俭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板上那瓶矿泉水上。"你觉得他铲掉玫瑰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不能留这些。留着就会想起来。想起来了就做不了后面的事。'"陆江流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回去,"他不是讨厌玫瑰。他是怕玫瑰提醒他,他自己原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车厢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原样。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走道经过,车轮在过道上发出细碎的辘辘声。简俭等那声音远了一些,才开口:"我爸被平衡会利用这件事,你是从什么时候确定的?"
"从秦不疑把那把钥匙给我的时候。他说平衡会不站队,但他们一直在看着纪俭。如果他们觉得纪俭只是一个有用的工具,那他们给他的一切支持都只是为了让他把俭偶做到某个阶段。等到那个阶段完成,纪俭就没用了。"
简俭的手指在桌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枚棋子被舍弃了。但棋子想保存的东西——我妈的一部分——还在那里。"
陆江流没有接话。他注意到简俭在说"我妈的一部分"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这个说法是否准确。他以前会用"锚点""样本"或者"头发"来形容罐子里那个跟简俭母亲有关联的部分,但今晚他换了一个词。他在试着用"人"的框架来理解那件事。
"如果你看到第二个罐子的时候崩溃了,你会怎么做?"陆江流问。
简俭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可能会蹲在地上,可能会站不住。但应该不会哭。我答应过自己,不在别人面前哭。"
"那你现在可以反悔。"
简俭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某种被压制住的反应。"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你下火车的时候万一摔了,林小禾会骂我。"
陆江流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看向窗外,火车正好经过一段沿河的路线,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银灰色,两岸的树木轮廓模糊,像一排站着的影子。
火车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抵达桐城站。站台比陆江流想象中破旧,水泥地面有裂缝,有几处积水映着照明灯的白光。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带着一种混合了铁锈和湿润泥土的气味。他们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不是那种会把人淋透的雨,是细密的、像雾一样浮在空气里的水珠,落在脸上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烘干了。
"工厂那边,白天看没那么远。但晚上走起来,比地图上标的距离长。"简俭站在出站口的雨棚下面,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你带伞了?"
"没有。"
"那走快一点。"
两人沿着站前广场的台阶走下去,穿过一条还在施工的马路,拐入通往工厂区方向的旧省道。路灯间隔很远,有些段的灯已经灭了,黑得只能靠远处的工厂灯光辨认方向。陆江流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光柱在雨中切出一条白亮的长条,照亮路面上的碎石子和小片积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工厂区的轮廓。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更近,也更大——围墙比记忆中更高,但有一些段是新的铁皮板,不像旧砖墙那样长着青苔。大门的位置似乎被重新加固过,门口两侧的柱子顶部各有一盏监控灯,亮着暗红色的待机光点。
简俭在距离大门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陆江流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比上次新。"
"不只是新。"简俭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人在维护。不是简单的维护——是升级。监控、加固、照明。这不是废弃工厂该有的样子。"
细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细密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声音。大门上方的暗红色光点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但不刺眼。陆江流把手机的手电筒关掉了,让眼睛适应这种昏暗。"你说得对。这不是废弃。这是在等什么东西运进来。"
"或者等什么东西运出去。"
两人没有再往前走。他们在距离大门五十米的那棵老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雨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肩头的频率比空地上慢一些。简俭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你爸以前来桐城的时候,是不是也走这条路?"
"不知道。但他写的出差报告里,很多次的目的地都写的是'桐城设备检修'。那些报告后来被归档了,归档之前,他从来没有让我看里面的内容。"
陆江流没有追问。他靠着树干,雨水从梧桐叶上汇聚成较大的水滴,偶尔落在他手背上,凉得让他缩了一下。他看着远处那道被暗红监控灯照亮的铁门,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位置——距排水口入口还有一段距离,但要绕过去,得经过铁门侧面的那一排新装的铁皮围挡。那些围挡的接缝处能看出来是最近才装上的,铆钉还是亮的。
"明天再来。"陆江流说,"今晚先回去。天黑路不熟,踩到不该踩的东西会打草惊蛇。"
简俭转过身,把外套的帽子拉得更低一些。"你觉得他能看到我们站在这里吗?"
"韩省不一定在看监控。但监控录像是留着的。明天韩省如果闲着没事翻一下桐城站附近的监控记录,可能会看到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
简俭没有回头,已经往来时的路迈了一步。"那就让他看。他知道我们会来。他只是在等我们什么时候来。"
两人沿着旧省道往回走。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持续地落在路面和肩头,像一层薄薄的、持续的提醒。陆江流走在后面,看着简俭的背影在路灯间歇性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地向前移动,步伐很稳,没有犹豫。他想起火车上简俭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可能会蹲在地上,可能会站不住。"
但此刻他走得很稳。
火车站候车室还亮着灯,有几排空着的塑料座椅。他们在角落里坐下来,等最早的一班回江城的车。简俭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变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睡着。陆江流没有睡,他坐在旁边,看着候车室墙壁上那张褪色的桐城旅游宣传海报——画面上是一座古塔,塔下的河面上有几只游船,船身是红色的,像是被PS过很多次的颜色。
他想起口袋里那块铜片的重量。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没亮,站台上的风吹得纸屑在地面打旋。他们上车之后,简俭靠着窗睡着了。陆江流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桐城的轮廓在晨雾中缓缓后退——工厂区的尖顶、铁门上方暗红色的光点、那棵梧桐树的剪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视野里。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工厂维护过了,监控升级了。他们知道有人会来。"
林小禾秒回了一个字:"谁?"
陆江流打了一行字:"不是在等的。是已经来了的。"
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林小禾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解释。火车驶入江城郊区的晨雾里,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白,路过的田野上有早起的农人打着手电筒在田埂上走动,光斑在雾气中晃了一下,又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