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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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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入长安·弘文馆
    长安城出现在念唐面前的时候,他正在马上打盹。程名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只是放慢了马速。念唐是被一阵喧嚣吵醒的——人声、车声、马蹄声、叫卖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粥。他睁开眼,看到一座巨大的城门矗立在面前。城门很高,高到他的脖子仰到发酸还看不到顶。城墙上“长安”两个字比他的人还大,笔力遒劲,像是有人用刀刻进石头里的。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官袍的官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走,每个人都在朝那座城里涌去。
    念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在大慈恩寺,他见过最多的是初一十五来上香的香客,也不过几十人。在镇上,他见过赶集的日子,街巷里挤满了人,也不过几百人。但长安城门口的人,像是永远看不到尽头。
    “念唐,”程名振说,“到了。”
    念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座城门,看着城门上那两个大字,心里涌起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被敲了一下。
    进城之后,念唐更是不敢眨眼了。街道比他见过的任何路都要宽,宽到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路两旁种着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粮铺、药铺、酒楼、客栈、书坊、金银铺——招牌五花八门,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案,还有的挂着一串串铜钱当幌子。街上的人穿着各色衣裳,有穿锦袍的贵人,有穿粗布短打的伙计,有穿胡服的商贩,有穿僧袍的和尚。念唐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条河,河水推着他往前走,他只能跟着。
    程名振带他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高大的门楼前停下。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刻着三个字——“弘文馆”。
    “就是这里了。”程名振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门吏,“从今天起,你就是弘文馆的学生。”
    念唐抬头看着那块匾额,没有说话。
    “进去吧。”程名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在长安待几天,等你安顿好了再走。有什么事,让人来城东的悦来客栈找我。”
    念唐点了点头,跟着门吏走进了那道门。
    弘文馆比他想象中更大。院子是四进的大院,每一进都有正房、厢房、廊庑。廊下有穿着青衫的学生往来,手里捧着书卷,有的在低声诵读,有的在相互讨论。念唐被领到第三进院子的东厢房,那里是新生住的地方。
    “你叫高承业?”负责登记的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人?”
    “河北。”念唐说,“高鸡泊。”
    “高鸡泊?”先生皱了皱眉,“没听说过。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种药的。”念唐说。
    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低头在册子上写下:“高承业,河北人,年九岁。”然后把一块竹牌递给他。“这是你的名牌。明日卯时,到明德堂上课。迟到者罚抄《论语》十遍。”
    念唐接过竹牌,上面刻着“高承业”三个字。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母亲给他取名时说的那些话——“念唐,念着大唐,也念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姓高,为什么要叫念唐。但此刻,他拿着这块竹牌,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终于有了一个身份,一个不会被轻易夺走的身份。
    弘文馆的学生大多是官宦子弟。他们穿着精致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走路的样子不急不缓。念唐第一天走进明德堂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刀一样。
    “他就是那个新来的?”“听说叫什么承业。”“承业?承谁的业?”“河北来的。种药的。”“种药的?他也配来弘文馆?”那些声音不大,但念唐听得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里坐下,把书卷放在桌上,等着先生开课。
    先生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须发花白,目光严厉。他扫了一眼堂下的学生,目光在念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今日讲《礼记·曲礼》。诸位翻到第三页。”
    念唐翻开书卷,跟着先生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字也写得不差,虽然不如那些自小临帖的官宦子弟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张先生走下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写的字,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住了念唐。
    “你就是那个种药的?”为首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叫李承训,是某个宗室远亲,在弘文馆里混了三年,自认为是这些学生中的头儿。
    念唐没有抬头,继续收他的书卷。
    “喂,我跟你说话呢。”李承训伸手按住了他的书卷,“你家里是种药的,那你爹是药农?你娘是采药的?”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学生笑了起来,又很快收住,像是怕被先生听见。
    念唐抬起头,看着他。“我爹是谁,跟你没关系。”
    “哟,还挺倔。”李承训笑了一声,“你知道弘文馆是什么地方吗?这是给有功名的人家子弟读书的地方。你一个种药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念唐没有回答。他把书卷从李承训手底下抽出来,站起身。“先生说了,明日还要上课。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明德堂,身后传来李承训的声音——“喂,你叫什么?”“高承业。”念唐没有回头。“高承业?你算哪门子的高家?”念唐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回到东厢房,念唐坐在桌前,打开书卷,开始抄写今天的课业。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跟那些字说话。抄到一半,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大慈恩寺的竹林,想起药圃里那些刚冒出来的新芽,想起知薇拉着他衣角说“你要记得”的声音。他低下头,继续抄写。
    第二天,张先生当堂测验。他出的题目是《礼记·曲礼》中的一段——“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要求学生解释这段经文的意思,并写出自己的理解。
    念唐想了想,提笔写道:“敬者,心之诚也。俨者,貌之庄也。思者,内之省也。辞者,言之顺也。心诚则貌庄,貌庄则内省,内省则言顺。此修身之始也。”
    他写完后检查了一遍,发现“内省”的“省”字多写了一横,连忙涂掉,改了过来。他没有注意到,张先生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下的每一个字。
    张先生看完,没有说话。他走到讲台上,把学生的答卷收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念唐那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高承业。”他叫了一声。
    念唐站起身。“先生。”
    “你以前读过《礼记》?”
    “没有。”念唐说,“只读过《论语》和《孟子》。”
    “那你刚才写的,是从哪里学来的?”
    念唐想了想。“我娘教的。她说,做人要先修心。修好了心,话自然就对。话对了,事自然就成。”
    张先生沉默了片刻。“你娘是做什么的?”
    “她种药的。”念唐说,“也给人看病。”
    “你娘的学问,比很多读书人强。”张先生把答卷放回桌上,“你坐下吧。”
    念唐坐下来,心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亮了一盏灯。张先生没有当众表扬他,但他在念唐的答卷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可教。”后来念唐才知道,那是张先生给过的最高评价。
    当天下午,李承训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人,一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喂,高承业。”
    念唐放下笔。“有事?”
    “今天先生夸你了?”李承训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
    “没有。先生什么都没说。”
    “你别装了。”李承训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我看到你答卷上的圈了。先生给人画圈,是有话要说。他给你画了圈,说明他看好你。”他顿了顿,“我以前也收到过他的圈。后来他就不给我画了。他说我读书不专心,只想着玩。”
    念唐看着他。“那你现在专心了吗?”
    李承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把那卷书放在桌上,“但我想专心。你能不能教我?”
    念唐愣了一下。“教你什么?”
    “教你读书。”李承训说,“你教我读书,我教你打架。在弘文馆,光会读书不行,还得会打架。不然你连门都出不去。”
    念唐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别扭的表情,忽然想起了怀默。怀默也是这样的——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但意思却是软的。“好。”念唐说,“你教我打架,我教你读书。”
    李承训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念唐的肩膀。“你这人,还行。”
    念唐没有回答,但他也笑了。那是他来到长安之后,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念唐坐在窗前,给知薇写信。纸是东厢房里配的宣纸,笔是张先生送的狼毫。他蘸了墨,想了想,写道——
    “知薇,我到长安了。长安很大,比你见过的所有镇子加起来还要大。街上的人比你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弘文馆的先生很严厉,但人很好。同窗有一个叫李承训的,说要教我打架。我答应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也要好好的,听娘的话,好好学医。等我回去,你要学会认一百种药。写到这里,天快黑了。窗外的槐树很绿,和慈恩寺的竹林不一样。槐树的叶子是宽的,竹叶是细的。但看久了,都会想起家。——念唐。”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枕边。明天再寄吧,他想,明天再寄。他躺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绿色的手掌。那些手掌隔得很近,又隔得很远。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窗棂,远到他触碰不到那片竹林。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样子。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他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等它发芽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那是等待。他知道,她等了他九年。现在他要去找那个答案了。找了之后,他要回去告诉她——娘,我找到了。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