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队官周正叩首急呼:“大帅!恳请开恩!魏百户绝非私念冒功!昨夜石湾村大火滔天、倭寇屠村,百姓哀嚎遍野,军情传递层层滞后,坐等军令抵达,全村老少尽数殒命!”
“魏百户违的是军规,守的是民心!他以一身罪责,换一村生民,以百卒之力,灭三百悍寇!未丢一寸疆土、未损一名守兵、未破一处防务!恳请大帅从轻发落!”
紧接着,各营千户、副将尽数躬身跪地,纷纷叩请:
“魏百户忠勇仁义、智勇无双,以少胜多、靖平海患,保全一方百姓!此战大振军心、震慑倭寇!恳请大帅法外开恩!”
“若严惩忠良、寒有功之心,日后将士谁还敢舍身护民、奋勇杀倭?!”
满场将士尽数求情,呼声恳切震天。
沈有容望着跪伏一地的麾下将士,又看向身前脊背挺直、血染衣衫、坦然待罚的魏鸣,胸中滔天怒火渐渐被复杂心绪压下。
他怒的是魏鸣无视军纪、险酿大祸。
可他更惜的是,乱世沙场、浑浊世间,竟还有这般宁担重罪、不负苍生的赤诚良将。
良久,海风猎猎,旌旗翻卷。
沈有容长叹一声,面色终于稍稍缓和,语气沉肃落地:
“军纪不可废,国法不可徇,人心不可寒。”
“念你杀敌报国、护佑万民、歼敌全胜、未酿大祸,且全军将士联名求情。”
“革职贬役之罚尽数免去,死罪豁免!”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一百重杖减半,改罚五十军杖!”
一声定音,全场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魏鸣垂首叩拜:“末将谢大帅恩典,甘愿领罚。”
行刑士卒即刻上前,沉闷的杖击声骤然响彻校场。
一杖落下,皮肉开裂,血水浸透衣衫。
五十军杖,杖杖扎实、毫不徇私。
魏鸣咬紧牙关,脊背紧绷,自始至终默然无声,不哼不喊、不摇不晃,以一身傲骨硬扛所有刑罚。
待刑罚结束,他脊背早已血肉模糊,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稳稳跪立,未曾倒地分毫。
沈有容缓步走到他身前,望着他染血的脊背,怒意尽散,只剩沉重心惜:
“今日五十杖,罚你胆大妄为、无视军纪、险误大局。”
“本帅望你记住,沙场勇武、智谋超群,皆为利刃,若无军纪约束,利刃亦可伤己、误国。”
魏鸣俯首沉声应诺,声音坚定有力:
“末将,谨记大帅教诲!”
五十道军棍,道道落得扎实沉重,没有半分徇私放水。
旁人不知,魏鸣贴身穿着一件紫金软甲。
这软甲质地柔韧、细如蚕丝,轻薄贴身,是他穿越前偶然所得的防身至宝,寻常刀劈剑刺、硬物重击皆可卸去大半力道。
往日征战、查案、搏杀,无数凶险皆靠此物护住周身要害。
可今日的五十军杖,是军营制式重刑杖,实木灌铅,力道沉猛霸道,专打筋骨皮肉。
紫金软甲虽卸掉了七成外力硬劲,保得他筋骨未断、脊柱无伤,不至于落得残废卧床的下场,却终究挡不住剧烈震荡穿透肌理。
每一杖落下,软甲凹陷紧绷,震荡顺着皮肉蔓延肌理,震得脏腑翻涌、气血翻腾。
表层皮肉被杖力挤压炸裂,一道道狰狞的紫红杖痕层层叠叠,遍布脊背,衣衫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透粘连,触目惊心。
五十杖尽数落完。
行刑士卒收手退下,全场死寂无声。
魏鸣脊背剧烈发麻,灼热剧痛顺着每一寸皮肉蔓延全身,内里气血翻涌不休,喉头阵阵腥甜上涌。
他死死咬紧牙关,双拳攥得指节发白,从头到尾,未出一声痛哼,未晃半分身形。
哪怕皮肉开裂、内伤震荡,他依旧双膝稳稳跪在刑场之上,身姿挺拔,傲骨不折。
麾下九十名士卒看得双目通红,满心酸涩敬佩,却无人敢上前半步。
沈有容立在帅台之侧,静静看着全程行刑。
他久经沙场,一眼便看出端倪——
寻常人挨五十重杖,早已趴地昏厥、筋骨碎裂,而魏鸣虽皮肉重伤、面色惨白,却依旧稳跪不倒,气息虽乱,根基未垮。
沈有容阅甲无数,瞬间看破:他身上有至宝软甲护体。
可看破归看破,心中怜惜更甚。
软甲只能护骨、卸力,护不住气血震荡、护不住皮肉剧痛、护不住五脏震颤。这五十杖下来,外有裂肉重伤,内有气血淤堵,绝非轻伤。
行刑结束,将士尽数散去归营,校场只剩残血、冷风与落寞残影。
沈有容屏退所有亲兵侍卫,不许一人跟随,亲自缓步走上前。
看着魏鸣苍白无血的面容、浸透血水的后背衣衫,这位方才雷霆震怒、铁面无情的海防大帅,眼底的威严怒火尽数褪去,只剩深沉的惋惜与疼惜。
“起来吧。”
沈有容声音放得极低,褪去了当庭军法的凛冽,只剩长辈般的厚重温和。
魏鸣强压体内翻涌的腥甜,撑着发麻的双腿,缓缓起身,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栽倒,全凭一身意志死死撑住。
“伤势如何?”沈有容沉声问。
魏鸣垂首,声音微哑:“无妨,皮肉小伤,不碍事。”
沈有容闻言摇头轻叹:“你不必瞒我。老夫沙场四十年,跌打内伤一眼便知。紫金软甲护了你筋骨,却护不住你的脏腑气血。五十重杖震荡入体,你此刻必然气血淤积、腰背灼痛、内里翻涌难安。”
他太清楚这种军中重刑的后遗症。
说罢,沈有容不再多言,亲自抬手,轻轻扶了魏鸣一把,沉声道:“随我回帅帐。”
夜幕深沉,海风寂静。
偌大中军帅帐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隔绝了帐外的寒凉夜风。
沈有容亲手亲自取出军中顶级金疮灵药、化淤疗伤膏、镇痛内服丹。
这些皆是东南大营珍藏的御用军药,专门用于大将重伤、沙场急损,寻常士卒连见都见不到。
他取来温水,亲手拆开药封,全程不假手他人。
魏鸣本欲推辞,却被沈有容抬手制止:“无需多礼。你是老夫器重之人,也是我东南海防难得的忠勇良将。今日之伤,因军纪而起,因护民而生,老夫心中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