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回了府,头一次没挨骂。 晚上用膳的时候,宋震威甚至还破天荒的夸了他两句。 这是因为一向不吃鱼的宋小王爷,今个儿晚上居然喝了两大碗鱼汤。 宋璟一脸好心情的吃着饭菜,时不时的还给他爹夹上几块鱼肉。 “很好,很好。” 宋震威翘着短平的胡须连连感慨。 宋璟瞧着眼前的鱼汤,脑子里又想起了海棠杀鱼时的模样。 他嘿嘿一乐,碗里顿时了映出一张笑容无邪的俊脸。 回房后,八贯敲敲房门嘱咐宋璟服药。 宋璟喝完之后,想了又想叫来了门外候着的八贯。 “少爷,什么吩咐?” 八贯进来问道。 “喏,再去煎一份这个汤药。” 宋璟往桌子方向一努嘴。 “怎么,您还是觉得身子不舒服?” 八贯有些担忧,上前一步探了探主子的温度。 宋璟一把拨开他的手,“不是,我是觉得这药效果甚好,你再让厨房煎一份,给海棠姑娘送去。” “海棠姑娘?” 八贯有点摸不着头脑。 宋璟眼睛一弯点点头道,“对,海棠姑娘。就是古云街那个漂……哎呀你叫三金去送,懒得跟你说。” 宋璟说着,突然间一股羞臊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胡乱摆摆手,跟八贯打着马虎眼。 “哦哦。” 八贯都在宋王府待了多少年了,这点洞察力和眼力价还是有的。 他若有所思的一眨眼,应承道,“三金不知跑哪儿去了,您吩咐的事小的这就去办。” “嗯,去去。” 宋璟往床上一躺,撑着脑袋翻了个滚应道。 八贯来到古云街,首饰摊位和鱼摊子附近都已经没人了。 他向其他商贩打探了一下海棠的住处,提着汤药篮子便转身去了罗子巷。 走到罗子巷附近的小河边,八贯瞧着旁边柳树枝条下掩映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儿。 他悄悄走过去,躲在巷子口后面瞧着。 只见柳树下面那人正是三金,他正跟对面的姑娘说着什么话。 啧,月下偷会呀,八贯心里明了之后,撇嘴嘀咕。 他侧耳听着两人的对话。 只听那姑娘诧异道,“三金少爷怎的在这儿呀?” 三金磨了磨脚底,不好意思道,“我哪是什么少爷,小艾姑娘叫我三金就好。” 他挠挠脑袋,又若无其事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出来走走,看看月亮。” 说着,三金抬手指指天空抬头。 自己个儿仰头瞧了瞧之后,发现今个儿晚上阴天,天空中啥也没有。 偷听的八贯忍不住摇头。 小艾疑惑的看看天,三金有点尴尬。 他讪笑两声,搓搓手又道,“小艾姑娘,下午怎的没去卖鱼啊,没什么事?” 其实他就是下午买鱼时没见着小艾,心里老觉得挂念,所以才等在这儿的。 听到这儿,八贯大概明白了。 什么呀,关心人家还不敢明说。 怂,太怂,八贯可劲摇着头。 听三金这么问,小艾松了略带防备的神情道,“没什么事,就是陪爷爷打渔去了。” 三金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小艾点点头,冲他笑了笑摆摆手道,“路上小心。” 三金瞧着她杏仁似的黑亮眸子,一咧嘴角使劲点头道,“哎哎,好。” 八贯看看傻笑的三金,又低头瞧瞧篮子里的汤药。 看来这春天是真的是要来了呀。 八贯一面摇头感慨着,一面提着篮子离开河边拐进了罗子巷。 他刚一进到巷子拐角,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黑衣人撞到了。 只见那人穿一袭夜行衣,行色沉着,兜头兜面只露出两个眼睛在外面。 如果八贯不是迎面撞上,只怕这人都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了。 八贯被撞的身子一晃,赶忙哎哟一声护住了身下的篮子。 “这可是我们家少爷特地吩咐熬的药,弄洒了你赔的起吗!” 八贯很是不悦,冲那人出言嚷道。 只见那人也未加理会,依旧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现在的这些刁民啊。” 八贯一边不满的嘀咕着,一边重新整了整装汤药的篮子。 来到海棠家门口,八贯正欲敲门,忽见对面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两包草药。 确定了那人走来的方向也是海棠家之后,八贯立马警觉了起来。 他暂时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对停在自己对面的男子试探问道,“公子也是来看海棠姑娘的吗?” 听到问话杜之阳有些诧异,眼前这人以前在罗子巷里并未见过。 他微一颔首,清亮的眸子带着疑惑开口道,“请问你是……” “我是宋府小王爷的贴身随从。” 八贯暗暗打量着杜之阳。 只见他比自家主子大一些,二十上下的年纪,身形修长,气质儒雅,虽一袭布衣,但也难掩身上的书卷气质。 就这样看来,这人样貌跟自家小王爷不相上下啊。 八贯清清嗓子,故意晃了晃手里提的篮子道,“这是我家少爷特地嘱咐给海棠姑娘送的药,命我连夜赶来给她。” 怎么也得替自家主子使劲,八贯故意将宋璟与海棠的关系说的密切。 只见杜之阳果然垂了眼帘,清亮的眸子一霎时也黯下去不少。 “这么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了?” 杜之阳蹙眉自语。 自海棠搬来后,他就跟她一直隔街相住,平日里有事也颇多照应。 只是没想到就在他去学堂教书的这些天里,海棠身边居然冒出了一个小王爷。 “传言不传言的小的倒是不知,我只知道天下没有无风不起浪的事儿。” 八贯充分发挥了他滑头的一面。 杜之阳听了这话,觉得确乎有几分道理。 “我得赶快将药送去了,凉了就不好了。” 八贯提起篮子说道,“这位公子就请回,我家少爷这药就足足够了。” 八贯将整个身子挡在了大门前。 杜之阳无奈,同时心里也是七绞八下说不出的滋味。 他瞧了瞧八贯手里那个雕花锦饰的篮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简陋的草药包转身离去了。 回到王府后,八贯来到宋璟房里复命。 “汤药送去了?” 宋璟从床上坐起来吃着苹果瞥眼问道。 “送去了。” 八贯答着,想了又想还是道,“我去给海棠姑娘送药的时候,正巧碰着另一位公子也准备给她送药。” 说完,他抬抬眼皮,想瞅一眼主子是啥态度。 没想到还不等眼皮抬起来,宋璟已经蹭的一下窜到了他的跟前。 “你说什么?另一位公子?” 宋璟放下送到嘴边的大苹果,一步跨到八贯跟前拧眉问道。 八贯被晃的后退了半步,老实的点了点头。 幸亏帮少爷把那人赶走了,八贯擦了擦额角紧张的汗水。 “那公子……长什么样?” 宋璟坐到桌边,敲着桌角皱眉问道。 “那公子文质彬彬,看起来挺儒雅的。” 八贯给宋璟倒了杯茶答道。 “文质彬彬挺儒雅?” 宋璟不高兴的放下杯子,撇嘴嘟囔一声道,“有本少爷好看?” 说话间,他的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 “海棠姑娘很欢迎他吗?” 宋璟面色不悦盯着八贯问道。 “那什么,小的话还没说完呢。” 八贯见情况不妙,立马改口道,“虽然那公子看起来挺斯文,但跟少爷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八贯一顿,又补充道,“不不不,是简直没有可比性。所以,小的根本没让他进海棠姑娘的家门,在门口就将他赶走了,没有欢不欢迎那一说,海棠姑娘服的呀,还是您吩咐给送的汤药。” “是吗?” 听到这儿,宋璟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他一眯卷翘的眼角,觉得对这事还是有点在意。 他将书桌上因长久不用而开了叉的毛笔扔给八贯,开口道,“把那公子的模样给我画出来。” 八贯接过毛笔,稍一迟疑,便将毛笔头含在嘴里蘸了蘸准备下笔。 宋璟瞧着他的动作,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咿,你恶不恶心。” 他伸手一戳八贯的脑门,满脸嫌恶。 八贯歪着脑袋嘿嘿一笑,铺好宣纸画了起来。 待画好之后,八贯将画递给宋璟。 宋璟接过来一看,只见上好的白纸上面画着一只拙劣的大乌龟,乌龟怀里还抱着一个大鸡蛋。 宋璟拧眉,“我让你画那位公子,你画的这是什么?” 他挥挥宣纸沉脸问道。 八贯将毛笔一放,迈着小碎步上来给他捶着肩膀殷勤道,“跟少爷比的话,那位公子在小的心里就是一个乌龟王八蛋的样子。” 说着,他还点了点头,一脸的真诚。 宋璟听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玩笑虽开的恶劣,可居然神奇的消散了他心里的焦躁烦闷之气。 “耍贫嘴。” 宋璟往八贯脑袋上一拍,遣他下去了。 待晚上就寝之际,宋璟躺在床上想起了白天听到的史承德的事情。 这和衙门里韦羽负责在查的案子恐怕就是同一件。 宋璟撑着脑袋想着,明天得去找韦羽,跟他一起去史府探探情况。 毕竟平日里也没少跟史承德打交道,出了事情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况且,宋璟掀开被角瞧瞧身下,去怡红院喝过花茶看过歌舞的人,自己可也是有份的。 尽早查清案子,也省得哪天悲剧降临在自己头上。 连通房丫鬟都没有过的宋璟,可不想这么年纪轻轻就不行了。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一颗柑橘糖突然嗒一下从怀里掉了出来。 宋璟一愣,拾起糖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他悄悄咧嘴一乐,眼眉轻弯剥开酥纸将糖塞进嘴里吃掉了。 嗯,果然甜甜的。 他在床上欢乐的打了个滚,咕噜一下爬起来向门外吩咐道,“来人啊,再给我热一碗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