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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我真不想考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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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鸿门宴上,谁定规矩
    第64章 鸿门宴上,谁定规矩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午后日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青石板路上。
    陆怀瑾回到自己院子,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
    料子是普通的棉麻,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他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镜中人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冷光。
    翁一已经在后门等着了,牵着一匹不起眼的青骢马。
    “姑爷,真不用多带几个人?”
    “不用。”陆怀瑾翻身上马,“去明月湖。”
    马蹄声嘚嘚,穿过临安城的街巷。
    午后街上人不多,几个认出他的百姓在路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陆怀瑾恍若未觉,控马缓行。
    明月湖在城西,湖面开阔,岸边垂柳成荫。
    今日湖畔格外热闹,水榭长廊里人头攒动,多是锦衣华服的文人士子,三五成群,高谈阔论。
    陆怀瑾在湖边柳树下拴好马,整了整衣衫,迈步朝水榭走去。
    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水榭忽然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听不清具体词句,但那股嗡嗡的议论声压得人耳膜发胀。
    陆怀瑾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全场。
    水榭建在湖面上,三面环水,一面连岸。
    榭中摆了二十来张案几,案上备着茶点。
    主位设在正中,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一身靛青色直裰,正是崇正文社临安分社社长王乾。
    王乾左手边坐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矜傲,正是省城院试第二名,谢灵运。
    其余座位上,多是临安府有头有脸的士绅名流,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地才子。
    陆怀瑾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水榭。
    守在入口的文社弟子伸手欲拦,王乾在主位上抬了抬手,那人便退开了。
    陆怀瑾走进水榭。
    他没有往主位那边去,反而寻了个靠近岸边栏杆的角落位置,坦然坐下。
    案几上摆着茶壶茶杯,他提起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动作不疾不徐。
    茶是普通的龙井,香气清淡。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湖面。
    水榭里的窃语声更响了些。
    “就是他?陆怀瑾?”
    “看着倒是镇定,怕是硬撑的吧。”
    “听说他在省城就狂得很,得罪了不少人。”
    “今日这场诗会,就是冲他来的……”
    陆怀瑾充耳不闻,慢悠悠地喝着茶。
    王乾在主位上看了他片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
    水榭里渐渐安静下来。
    王乾站起身,拱手环揖:“今日崇正文社设此小聚,一为以文会友,二为匡正文风。当今文坛,浮华之气渐盛,轻浮逐异之辈层出不穷,实非治学之道。老夫不才,愿与诸君共倡‘文以载道’、‘黜华崇实’之风,还文坛一片清正。”
    他说得慷慨激昂,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角落。
    陆怀瑾放下茶杯,抬眼望去,神色淡然。
    王乾话音落下,谢灵运便站了起来。
    他先朝王乾拱手,又向四周作揖,姿态优雅从容。
    “王社长所言极是。”谢灵运声音清朗,“在下不才,方才偶得一首咏怀诗,愿为今日诗会抛砖引玉。”
    他微微昂首,吟诵起来:“青云志未酬,白首愧经纶。世路多崎岖,孤怀寄烟津。书窗十年冷,铁砚磨穿频。愿持三尺剑,斩尽不平尘。”
    诗是工整的七律,对仗平仄都挑不出毛病,用典也妥帖。
    只是立意陈腐,无非是些书生怀才不遇、立志报国的套话。
    但场中掌声却很热烈。
    “好诗!谢兄大才!”
    “不愧是秀才公,文采斐然!”
    谢灵运含笑致谢,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陆怀瑾,拱手道:“陆案首府试院试雄文,早已传遍江南,今日何不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一睹风采?”
    满场目光再次聚焦。
    陆怀瑾放下茶杯,看着谢灵运。
    “谢兄诗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水榭里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如精雕玉砌,工则工矣,只是……”
    他顿了顿。
    “读来总觉似曾相识,少了些自家气象。”
    谢灵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不等他反驳,陆怀瑾已转向王乾,拱手道:“王社长弘扬正学,陆某佩服。只是不知,今日诗会,是考校诗文,还是……另有所指?”
    场中一静。
    王乾面色微沉,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陆案首此言何意?”
    “并无他意。”陆怀瑾语气平淡,“只是陆某听闻,近日临安有些流言,说陆某‘离经叛道’、‘轻浮逐异’。今日诗会又恰逢此时,王社长又特意提及‘匡正文风’,陆某愚钝,难免多想几分。”
    他话说得直接,一点弯都不绕。
    水榭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不少士绅面面相觑,没想到陆怀瑾会这么直白地挑明。
    王乾脸色更沉了,正要开口,湖面上忽然传来铮铮琴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湖心泊着一叶扁舟,舟头坐着个白衣女子,膝上横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垂首抚弦,琴音清冷孤高,如寒泉漱石,又如松涛过岭,瞬息间压过了满场议论。
    林婉儿。
    江南名琴姬,琴艺冠绝一时。
    水榭里静了下来,众人都凝神听琴。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湖不散。
    有个士子忍不住叹道:“琴心剑胆,高处不胜寒。可惜知音难觅,这般琴音,世间能有几人真正听懂?”
    王乾立刻借题发挥,抚掌道:“琴犹如此,文亦如是!琴音孤高,需有知音方能相和;文章之道,亦需正心诚意。若文风不正,纵有才情,亦如无根之萍,终难长久!”
    他说着,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忽然站起身。
    他走向水榭栏边,望着远处湖心的那叶扁舟,看了片刻,开口道:“好琴。”
    王乾眉头一皱。
    陆怀瑾继续道:“只可惜,调起得太高,弦绷得太紧。如强弩之末,失了中正平和之意。初听惊艳,再听便觉刻意,三听则乏味了。”
    他转身,目光直视王乾与谢灵运。
    “文章诗词,亦如抚琴。心中若只存着‘正’与‘异’的分别,刻意求工、攻讦异己,便失了性灵,成了工具。”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清晰。
    “王社长以为如何?”
    王乾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正要厉声驳斥——
    陆怀瑾却已拱手,朝四周团团一揖:“今日聆听诸位高论,获益良多。陆某家中尚有事,先行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从容,穿过水榭,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径直朝岸上去了。
    水榭里一片哗然。
    “他……他就这么走了?”
    “狂妄!简直狂妄!”
    “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暗指王社长和谢兄的文章是‘工具’?”
    “岂有此理!”
    谢灵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
    王乾盯着陆怀瑾远去的背影,眼底寒光闪烁。
    陆怀瑾头也不回,走到柳树下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翁一从巷口闪身出来,牵着自己的马跟上,低声道:“姑爷,他们更恨您了。”
    陆怀瑾笑了笑。
    “要的,”他轻声说,“就是他们乱了方寸。”
    他一夹马腹,青骢马嘚嘚前行,将明月湖畔的喧嚣与敌意,都抛在了身后渐起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