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磊这几天总是感觉心慌意乱的。
那笔贷款，那笔放给大哥刘红强公司的贷款有没有问题，经不经得起查，他自己很清楚。
以前这种事不是没干过，他当客户经理第一笔贷款就是贷给了大哥的合作伙伴，一个只有一份供货协议其他一无所有的建材经销商。
没有资产、没有从业经历，甚至征信都是空白的。
大哥找到了他，希望他帮忙想想办法，他欠他大哥的人情，没办法，只能伪造流水，但幸亏结果是好的，托那个基建火热的时代的福，大哥他们大赚了一笔，贷款顺利还上了。
大哥还给了他一笔钱，作为回报。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各种违规操作一个接一个，大哥还介绍了其他同行来找刘红磊。
刘红磊的事业蒸蒸日上，贷款一直放的很好，回扣拿的也很爽，一直都没有出事。
凭借优秀的业绩，刘红磊一路攀升到支行信贷部主任的位置上，直到这笔340万的流动资金贷款。
他把那份四海建材的信贷档案塞进抽屉最深处，坐下来，盯着抽屉的把手发了好一会儿呆。
340万。大哥连一周都没撑住。
好在，距离还款的日子还很久，大哥说他来想办法，刘红磊才放下心来，毕竟大哥从来没有坑过自己。
刘红磊整了整领带，那是大嫂送自己的礼物，父母去世了，大哥大嫂就是自己这个世上最亲的人，这次也一定没问题，一家人一定能一起度过难关。
只是那个胡宁安···
刘红磊清楚的记得，大哥抽着烟怨毒的说着胡宁安仅仅用两三天时间，就在期货市场赚了100万时候的表情。
他凭什么？刘红磊不禁想问。
刘红磊生了一会闷气，翻开了递交上来的信贷资料，准备审核。
第一笔就是汪明华提交的给支行斜对面的那家超市放的贷款，金额很小，5万元。
汪明华的字写的很娟秀：主调查人汪明华，已按要求开展双人贷前调查。客户因元旦、春节节前备货资金周转需要，向我行申请生产经营贷款 5万元。经调查，客户征信状况良好，贷款用途真实合规，经营正常、还款来源稳定，综合风险可控。拟同意授信 5万元，授信有效期 3年，单笔用信期限 1年，执行年利率 7.3%。
看到那行娟秀的小字，刘红磊就想起汪明华昨天在走廊里冷冷看着他的样子。一个小丫头片子，跟着胡宁安才几天，也敢跟自己顶杠了。
“胡宁安……”刘红磊一阵烦闷，伸手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让汪明华来趟我办公室。”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汪明华来了。
她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抬着下巴，脸上神色淡淡的。刘红磊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捏着衣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手链，以前没见她戴过。大概是胡宁安送的。
这个念头让他更烦躁了。胡宁安在期货市场翻云覆雨，一两天赚一百万；自己被套在340万的窟窿里，每天心惊胆战。胡宁安身边还站着这么一个姑娘，漂亮、聪明，跟他在走廊里并肩走，替他说话，处处护着他。
凭什么？
“汪明华，你这笔贷款我看了。目前我不能签字，有几个问题需要你们补充核实，或者干脆不能放贷。”刘红磊斜着眼睛看向汪明华，故意找茬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刘主任请指示。”汪明华语气冷冷的。
刘红磊哼了一声，慢条斯理的说道：“你们调查结论说，临近两节进货，那有没有提供真实进货合同、上下游单据、往年同期备货流水？只口头说备货，无佐证，我觉得用途真实性存疑。测算过客户节前备货实际资金缺口没有？凭什么刚好申请 5万，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依据在哪？”
“第二···”
“刘主任，客户是本地个体经营散户，常年做两节时令备货，行业惯例都是现款现货、临时拿货，没有制式购销合同。
我们现场核实了往年两节进货流水、日常经营收款台账，已经交叉印证备货需求真实。5万元是按往年同期备货规模、除去自有流动资金后，精准测算出的缺口，不是随意报的金额，有调查底稿可查。”
汪明华直接打断刘红磊的自说自话，一点面子都不给。
刘红磊脸上一僵，继续说道：“好，那两节备货属于短期周转，为什么授信拉 3年、用信 1年？短期需求匹配长期授信，期限设置不合理，存在资金闲置、挪用隐患。你···”
“刘主任，客户是长期固定经营商户，每年元旦、春节都有固定备货周转需求。设置授信 3年、单笔用信 1年，一是匹配他常年季节性经营周期，省去每年重复调查、重复报审的流程；二是授信循环额度管控，单笔用信限定 1年，严格匹配短期备货周转，不会造成资金闲置和挪用，符合我行小额授信期限的惯例。”
汪明华听胡宁安说了才知道刘红磊是个隐藏极好的蛀虫，心里早就厌烦的不想和他讲一句话，昨天在走廊里找胡宁安的麻烦，现在又来故意找自己的茬，汪明华没和他拍桌子就算修养很好了。
刘红磊向后靠在椅子上，盯着一脸倔强的汪明华，嘴角勾出一丝猥琐的笑。
“汪明华，这笔贷款没有抵押、担保，什么财报、流水都是不齐全的，你作为主调人，能不能书面承诺：这笔 5万贷款无挪用、无借名、无虚假经营？否则你承担一切后果？”
这种承诺往往是一些有瑕疵的贷款才需要的，要不就是历史上曾经有征信异议，要不就是抵押物不足值，要不是资质有问题，但这笔贷款明显不在此范围内。
汪明华涨红了脸，这属于对自己的羞辱，是对自己职业道德的否定。汪明华很想拿起审批资料，回他一句你爱批不批，我不放了。
但是想想胡宁安的计划，她又忍住了。
“刘主任，这个商户就是咱们支行斜对面的那家超市，行里的人基本都去他那里买过东西，他家的情况大家都熟悉，您今天上午还去哪里买了烟，没必要吧。”
刘红磊绕有兴趣的看着汪明华涨红的脸，笑了笑：“那很遗憾，这笔贷款我批不了。”
汪明华真的生气了，梗着嗓子回了句：“那是不是我签了承诺书，您就可以批？刘主任！？”最后的刘主任三个字，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怒意。
“没问题！”刘红磊耸了耸肩，故作潇洒。
“好！您稍等，我现在就去写！”话说完，汪明华就摔门而去，和这种小人多待一分钟都是折磨。
汪明华跑到了大厅，找到了刚散了晨会的胡宁安。
“怎么了？”看着涨红了脸，风风火火的汪明华，胡宁安奇怪的问。
“宁安，刘红磊欺负我？”然后就把刘红磊刁难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胡宁那。
胡宁安把汪明华拉到一个角落，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他的日子长不了，斜对面那家超市是吧，那个河南来的大哥？那人很好的，明华，咱们的目的是给那家超市放款，他刁难来刁难去，最后不也就是一个承诺书吗？我们的目标不是让大哥宽裕一点，顺利进到货吗？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呀。刘红磊一只疯狗，叫了几声而已，不值当生气的。”
汪明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想起了刘红磊可恶的嘴脸，真就像一只被栓起来的疯狗一样，只能叫几声，给人一点小小的惊吓而已，改变不了结果。他真要强行阻止放款，在理由荒诞的情况下，吃不了兜着走。
“好啦，人家听你的，一个承诺书而已。”汪明华甜甜的笑了。
刘红磊从汪明华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办公室坐了半天，越想越不是滋味。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自己拍桌子，这支行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宏远玩具的信贷档案，翻了翻。李浪签了字，汪明华被换了副调，8000万已经放出去了。这笔业务他经手过，报市行审批是他经手的，张卫国催得紧，他也就没多问。
他想了想，拿着档案起身往张卫国办公室走。宏远这笔贷款是张卫国一手推动的，现在放出去了，年底考核的缺口算是补上了，他也该去跟张卫国汇报一声，顺便探探口风，汪明华那笔5万小额贷，他卡着不批，万一闹到张卫国那里，他也得提前打个底。
走到行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黄总你放心，已经放了。对，今天就到账。”是张卫国的声音，难得地带着几分热络。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张卫国笑了两声：“好说好说，你安排就行，我晚上有空。”
刘红磊刚要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听不出电话那头是谁，但张卫国说话的语气，那种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热络，和平日里在行里板着脸训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行，那就这样。晚上见。”
刘红磊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才敲了敲门。
“进来。”
张卫国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还捏着手机。看到刘红磊进来，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红磊啊，什么事？”
“张行，宏远那笔贷款今天放出去了，市行那边也过审了，我来跟您汇报一声。”刘红磊把档案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张卫国扣在桌上的手机。
“知道了。”张卫国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还有事吗？”
刘红磊本想提一句汪明华那笔贷款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卫国刚打完那个电话，心情似乎不错，但眉宇间还留着刚才热络的余韵，这种表情刘红磊很少在张卫国脸上看到。
他下意识想到，张卫国催宏远这笔贷款催得那么紧，恐怕不只是为了完成考核任务。
“还有件事，”刘红磊换了个话题，“最近行里有些不太平。那个胡宁安，虽然被调去柜台了，但在期货市场赚了点钱，风头正劲。汪明华又跟着他不放，我担心……”
“担心什么？”张卫国皱了皱眉，“一个坐柜台的，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之前说宏远那笔贷款有问题，”刘红磊试探着说，“虽然最后李浪签了字，但万一他在外面乱说什么……”
张卫国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能乱说什么？宏远的资质是你经手的，贷款是市行批的，他一个被调岗的客户经理，有什么资格质疑？”张卫国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但话里带着一层深意，“再说了，就算他在外面胡说，也没人信。他在这支行里，已经是个钉子了。”
“那是。”刘红磊附和了一声。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大哥那边，最近还好吧？”
刘红磊心里咯噔一下。
“挺好的，张行。挺好的。”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最近建材市场行情不错，他生意正忙着呢。”
“那就好。”张卫国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你大哥的企业也是我们支行的客户，要维护好。”
“您放心，张行。”
从张卫国办公室出来，刘红磊后背全是汗。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反锁了门，坐下来。张卫国刚才那句问话“你大哥那边，最近还好吧”，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可能。那笔340万的事，只有他自己和大哥知道。张卫国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查到这条线。
但张卫国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那句“好说好说”和“晚上见”，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帮大哥伪造流水的时候。那时候他也用这种语气在电话里跟大哥说：好说好说，没问题。
张卫国在干什么？宏远玩具的黄老板，是不是也像大哥对他那样，跟张卫国有着某种默契？
他不敢往下想。但他又忍不住想。
如果张卫国也有把柄，那他就不是这支行里唯一一个在暗处躲着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既恐惧又安心。恐惧的是，整条船都在漏水；安心的是，他不是唯一一个坐在水里的。
他整了整领带，站起来，打开抽屉，把四海建材那份信贷档案往里塞了塞。
晚上。张行说晚上有空。刘红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张卫国今天晚上见的，一定是黄宏远。
与此同时，张卫国坐在办公室里，等刘红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还留着刚才的通话记录。他按下删除键，看着那个名字从列表里消失，然后把手机揣进西装内兜。
晚上七点，黄宏远约他在老地方吃饭。咨询费的事，也该再谈谈了，儿子留学要花钱的地方多，这笔贷款放下去他功劳最大，黄宏远总得多表示表示。
至于胡宁安，他在走廊里说的那句“你们自求多福吧”，张卫国更是不屑。一个坐柜台的，说什么疯话。
但他还是隐隐有些不舒服。胡宁安在贷审会上说的那些话，关于美国次贷危机、关于宏远玩具的订单风险，他虽然当时拍了桌子，但私下里也查了一下。美国确实有几家次级贷款机构出问题了。
不过，那又怎样。美国离这里隔着一个太平洋。宏远玩具是做实业的，有自己的工厂，有自己的工人，黄宏远开着豪车、出入高档会所，怎么看都不像会出问题的企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胡宁安在贷审会上那张平静得让人不舒服的脸。
“自求多福？”张卫国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笑了笑。
这小子，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