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只剩穷奇一个。
石匣子上的十几道铁链已经被他拆了大半。
最后三根。
穷奇的动作放缓了。
他能感觉到，随着铁链一根根脱落，从匣缝里渗出来的那股寒意在加重。
第十三根。
铜钉崩落，铁链滑到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第十四根。
匣盖微微震了一下。
穷奇的瞳孔收缩。
他的手悬在最后一根铁链上方，没有立刻动。
石匣子里面传来一种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身。
穷奇权衡了三秒。
他体内的灵气已经稀薄到了极限，龙铮那一脚踹断了他前肢根部的骨骼，至今没有复原。
如果石匣子里是某种能帮他恢复的东西——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性，也值得赌。
他伸手，扯断了最后一根铁链。
铜钉飞出去，钉在三米外的石壁上，入壁半寸。
匣盖“咔”地弹了一下。
穷奇后退两步，摆出防御姿态。
三秒。
五秒。
十秒过去。
穷奇绷着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右手，准备掀开匣盖——
“砰！”匣盖自己飞了。
匣子里面涌出来一团赤红色的光。
红光中央有一团东西正在缓缓膨胀，从拳头大小迅速扩张到脸盆大小。
形状逐渐清晰。
像个囊袋。
赤红色的皮囊，表面有纹路在流动。
底部生着六条短而粗的肢体，背上还贴着四片薄翼——此刻翼尖还蜷缩着，像刚破壳的雏鸟。
混沌。
穷奇的脑子里，这两个字炸开了。
上古四凶之一。
和他穷奇、饕餮、梼杌并称的存在。
他听过传言，混沌被封印在千年之前，因为这玩意的行为逻辑实在太诡异——它不分善恶，不辨是非。
你越是正直善良，它越要撕咬你；
你越是穷凶极恶，它反而对你俯首帖耳。
穷奇站在原地没动。
赤红色的皮囊完全舒展开了，六条腿撑着地面，四片翼缓缓张开又收拢，像在活动关节。
它歪了歪脑袋，朝穷奇的方向“看”了过来。
穷奇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混沌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
六条腿动了，“啪嗒啪嗒”地踩着地面，朝穷奇走了过来。
速度不快，姿态也不凶。
穷奇没退，也没出手。
混沌走到他面前，停下了。
赤红色的皮囊缩了缩，六条腿一弯，整个身体趴了下去。
四片翼贴着背脊平展开来。
穷奇怔了两秒。
它在臣服。
穷奇慢慢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混沌的头顶。
指尖触到赤色皮囊的瞬间，一股信息涌进了他的脑子。
饿。
极度的饥饿。
被封了上千年，体内灵气消耗殆尽，现在连维持形体都勉强。
穷奇收回手指，站直身子。
混沌的本性就是欺善怕恶。
他穷奇是上古凶兽，身上杀气和凶性浓得化不开——对混沌来说，这就是“恶”。
所以它本能地臣服。
如果换成那些身上带着功德金光的人站在这里……
穷奇舔了一下嘴唇。
比如某个纯阳体的军人。
混沌遇善则攻。
穷奇绕着混沌转了一圈，脑子里的计划在快速成型。
他自己不敢碰军营，不敢碰那个九尾狐——涂山瑶的妖丹修复了十成，他亲眼看见的。
上次在苞米地被龙铮追着打了三个回合，他跑得很狼狈。
但混沌不一样。
这玩意没有理智，没有恐惧，只有本能。
它不需要权衡利弊，只要感知到“善”，就会本能地发起攻击。
而且它刚破封，饿到了极点。
穷奇走到铁柜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一只下午刚从黑市收来的青铜觚。
他把青铜觚递到混沌面前。
混沌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
六条腿撑起来，脑袋凑近那只青铜觚，快速张开了嘴——嘴里是一个旋涡状的深红色空洞。
“嗡——”
青铜觚表面封存了千年的微薄灵气被吸了个干净。
铜器瞬间变得暗淡无光，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混沌吃完，满足地缩了回去，趴在地上。
但穷奇注意到——它的体型比刚才大了一小圈。
四片翼的边缘多了一层薄薄的赤色流光。
能养大。
穷奇嘴角往上提了提。
涂山瑶修好了妖丹又怎样？
有黑龙有凤凰又怎样？
混沌天生克善。
穷奇慢慢把铁柜子里剩下的青铜器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混沌面前。
“吃。”
“吃饱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穷奇盯着贪婪进食的混沌，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
“那里有很多好人。”
石室外面，耗子贴着铁门竖着耳朵。
他什么都没听见。
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抹赤红色光芒，让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七爷。”耗子缩着脖子走到七爷旁边，声音压到了最低。
“齐爷在里面……搞什么呢？”
七爷背靠着墙，胳膊抱在胸前。
“别问。”
“但是那个光——”
“我说了别问。”七爷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在齐爷手底下干活，记住一条：只做事，不好奇。好奇的人活不长。”
耗子把脑袋缩回了领子里。
片刻后，石室门开了，穷奇走了出来。
耗子赶紧迎上去。
“齐爷。”
“让下面的人把场子散了，化整为零。这个据点不能要了。”
耗子没敢多嘴，立刻转身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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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东直门外，一片废弃的红砖厂房区。
两辆吉普车停在厂房外围。
霍云铮推开车门下来，老钱带着几个刑侦队员跟在后面。
“霍队，这片儿以前是肉联厂的冷库，下面连着个人防工程。”老钱摊开图纸指了指。
“周围住户少，防空洞出入口多，最适合藏人。”
霍云铮拉下枪栓。
“高山，带人封锁北面三个出口。赵海，跟我从正门进。”
“是！”
众人走到厂房后面，一个生锈的铁栅栏门半掩着。
地上的积灰里，有两道清晰的车辙印。
“板车轮胎印。”老钱蹲下来摸了一把土。
“没超过三个小时。”
霍云铮打了个手势。
几名特战队员交替掩护，贴着墙根摸进通道。
防空洞里昏暗潮湿，空气中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安全！”
“继续推进。”
队伍一直下到防空洞最深处，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间石室。
霍云铮端着枪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角，照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老钱紧跟着进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
地上全是报废的青铜器。
那只被文物局方副局长当成宝贝的战国青铜鼎，此刻鼎身全是裂纹。
霍云铮大步走过去，停在那个防震箱前。
十几根粗壮的铁链和崩断的铜钉散落一地。
霍云铮弯腰捡起一截铁链。
触手温吞，昨天那种刺骨的阴寒彻底不见了。
匣子里面的东西，没了。
“他们撤了。转移速度很快，连这些抢来的重器都没带走。”
老钱急得直拍大腿：“费这么大劲去文物局抢东西，抢完直接砸了？这帮人图什么？疯子吗？”
霍云铮盯着石匣子，脑子里快速复盘。
从红星派出所捞出盗墓贼，接着洗劫文物局，连夜运回防空洞。
最后丢弃了所有价值连城的青铜器，唯独带走了石匣子里的“未知物”。
“马上全城布控，查所有必经路口！”
在京城“全城布控”，是需要请示首长的。
老钱打电话汇报，嗯嗯啊啊了几声，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不少。
“怎么？”霍云铮问。
老钱挂了电话，搓了把脸。
“这可是京城，大白天全城设卡盘查，街面上全是荷枪实弹的兵，影响太坏。老百姓还要不要正常生活了？这事不能搞扩大化。”
“给多少时间？”
“两个小时。”老钱伸出两根手指头，“领导说，只给两小时极限封锁期，时间一到，所有关卡必须全部撤掉。”
霍云铮没说话。
两个小时想在一千多万人的四九城里捞出几个人，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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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长安街以西，首都历史博物馆。
天气干冷，街面上没什么行人。
博物馆正门立着四根粗壮的罗马柱。
街对面的老胡同口，穷奇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兜里，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
他脚边趴着那团赤红色的肉囊。
混沌的体型比在防空洞里又大了一圈，四片翼已经能盖住半个身子。
穷奇踢了它一脚。
“进去吧。”穷奇压低嗓门指着街对面的高大建筑。
“里面全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老东西，带着你喜欢的味道。”
混沌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它对“灵气”和“善意”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六条短腿在地上刨了两下。
下一秒，这团赤红色的皮囊直接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速度极快，没有走正门。
混沌直接冲着博物馆东侧的一整面实体承重墙撞了过去。
轰！
半尺厚的青砖混泥土墙壁瞬间倒塌。
值班室电铃骤然叮叮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