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安邦又给上海家里打了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许清涵。
“明昊呢?”陈安邦开门见山。
“在楼上。”许清涵的声音闷闷的。
“你给我把他关起来。”陈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怒气藏都藏不住,“让周管家看着他,不许他出门。大上海那个地方,一步都不许他再去。”
许清涵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真要关?”
“你管不住他,我来管。”陈安邦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不许他出家门。谁敢放他出去,我回来饶不了谁。听见没有?”
许清涵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陈安邦吼了一声。
“听见了。”许清涵的声音很轻。
挂了电话,许清涵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叫来周管家。
“老爷说了,把明昊关起来。不许他出门。”
周管家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陈明昊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门从外面锁上了,窗户也让人看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他去不了大上海了,见不到依萍了。
她要是等不到他,会不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会不会以为他不为她伴奏了?
要是他失约,以后她不要自己伴奏怎么办?
他出去不去,他烦躁地转来转去。
好大一会儿,才走到钢琴前坐下。
手指落在琴键上,一个一个音地按下去。
现在,他只能把写给依萍地歌,弹给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听。
曲子一遍一遍地重复。
从黄昏弹到深夜。
许清涵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上断断续续的琴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端了一碗粥上去,敲了敲门。
“明昊,吃点东西。”
里面没有回应。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明昊,你把门开开,妈跟你说句话。”
琴声没有停。
许清涵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粥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粥凉了,没人动。
第二天早上,粥还在原地。
刘妈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端了一碗新的上来。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还在琴键上。他的嘴唇干裂了,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可他的手没有停。
那首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
许清涵在楼下坐不住了,给南京打了电话。
“明昊被关起来以后,他不吃饭了。”她的声音发抖,“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没吃。就坐在琴房弹琴,弹了一夜。”
电话那头,陈安邦沉默了很久。
“饿了他自己会吃。”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别心软。关住他,不许放。”
许清涵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她放下听筒,红了眼眶。
陈明桥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听见了琴声。
他上了楼,看见门上的锁,又看见门口地上那碗一口没动的粥。
“妈。”他下楼走到许清涵面前,“爸让关的?”
许清涵点了点头。
陈明桥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上了楼。
他敲了敲门。
“明昊,是我。”
琴声停了。
“二哥。”
陈明昊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明桥蹲下来,从门缝底下看进去——他弟弟坐在地上,背靠着琴凳,脸埋在膝盖里。
“你多久没吃了?”
“不饿。”
陈明桥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拿起电话,拨了南京的号码。
“爸。”
“明桥?”陈安邦没想到是他,“你弟弟怎么样?”
“关着呢。”陈明桥的声音很平,“不出门,不吃饭,就弹琴。弹了一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别管他。饿了他自己会吃。”
“爸,”陈明桥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弹的那首曲子,是写给那个姑娘的。他认准了。”
“认准个屁!”陈安邦骂了一句,“你少替他说话。你给我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知道了。”陈明桥说,“关好了,您放心。”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上了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他早先从周管家那里拿到的。
锁开了,门开了一条缝。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搭在琴键上,没有弹。他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二哥。”
陈明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出来走走。别闷坏了。”
陈明昊没有动:“爸会生气。”
“爸在南京,他回不来。”陈明桥说,“等他回来了再说。他要是再关你,我还能再放你。”
陈明昊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
“曲子还没写完。”他说。
“回来再写。”陈明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出去吃口东西。你要去见那个姑娘,也得有力气走路。”
陈明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明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夜深人静,陈明昊吃了饭悄悄溜出了陈家大门。
他没开车,没叫黄包车,怕被发现。
他自己跑着去的大上海。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衬衫鼓起来。
他不管,拼命地跑。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咚,像他的心跳。
他已经两天没有看见依萍了。
他疯狂地想她。
想她唱歌时微微仰起下巴的样子,想她说话时眼睛里的光,想她笑起来的美丽模样。想她那天在大上海门口,被他牵着手穿过人群,她没有挣开,她走得和他一样昂首挺胸。
他太喜欢她了。
从第一眼就喜欢了,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整个人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明知道母亲会反对、父亲会发难、大哥会为难,还是放不了手的那种喜欢。
他现在就想飞过去,飞到依萍身边。
陈家客厅里,电话又响了。
许清涵接起来,那头传来陈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明昊呢?”
许清涵顿了一下:“……在楼上。”
“呵呵,刚刚门房看见他翻墙出去了。”
许清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跑出去了!”陈安邦在电话那头吼。
“我让周管家去看看!”许清涵道。
不大一会儿,周管家跌跌撞撞跑上楼,又跌跌撞撞跑下来。
“太太……三少爷不在房里。”
许清涵面色一变,电话那头,陈安邦听见了。
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干什么吃的!”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砸过来,“我让你关人,你关不住!明桥说关好了,你们以为我关他,只是为了阻止他找那个歌女?”
许清涵被骂得说不出话。
“现在上海什么局势你知不知道?大上海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日本人、特务、地痞、流氓,全扎堆在那儿!他是陈家的人,多少人盯着他!明诚在南京跟何应钦争位置,多少人等着抓陈家的把柄!他一个人半夜跑出去,出了事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许清涵想到这一层,眼泪掉下来了。
陈安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恐惧,“我跟你说,许清涵,明昊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回来跟你和陈明桥那个兔崽子没完!”
电话“啪”地挂了。
许清涵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