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也没有急着往下讲。
屏幕里的时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往前推。
王玲被推进病房。
又被推出病房。
病床、轮椅、检查室、抢救室,几个场景在画面里不断闪过。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轮床的轱辘碾过地砖,发出一声又一声急促的响。
每一次响,都像碾在直播间所有人的心口上。
王玲的头发越来越少。
最开始,她还能抬手摸一摸自己的头顶。
后来,她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了。
她的手指从能动,到只能轻轻蜷一下。
再到护士喊她名字时,她只能用眼睛很慢很慢地转过去。
她母亲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流食。
勺子送到嘴边。
王玲努力张嘴。
可喂进去一半,又顺着嘴角流出来一半。
母亲赶紧拿纸巾擦。
擦着擦着,纸巾湿了。
也不知道是流食,还是眼泪。
“没事,玲玲,慢慢来。”
“妈不急。”
“咱们一口一口吃。”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直在抖。
王玲父亲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他以前是个很要强的人,求人两个字,几乎从没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可现在,他一遍遍拨出去。
给亲戚打。
给朋友打。
给认识的医生打。
给所有可能有一点办法的人打。
“对,是我女儿。”
“医生说是铊中毒。”
“能帮我问问有没办法可以救回我女儿吗?”
电话里的人,一开始还会安慰几句。
后来,只剩下沉默。
再后来,连沉默都变成了忙音。
直播间的弹幕少了很多。
刚才还铺天盖地的愤怒,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很多人打了半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剩下几句飘过去。
“我不敢看了。”
“她爸妈怎么熬过来的啊。”
“这不是杀一个人,这是毁一个家。”
画面快进到中毒后的第七天。
王玲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眼睛却还是睁着。
护士给她翻身时,她疼得脚趾一下收紧。
那种疼已经喊不出来了。
只能从身体最细微的反应里冒出来。
母亲立刻扑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玲玲,妈在这儿。”
“疼就咬妈的手,别憋着。”
“妈求你,别憋着。”
王玲嘴唇动了几下。
声音太轻。
轻得几乎被病房里的仪器声盖住。
母亲赶紧把耳朵贴过去。
“你说什么?”
“玲玲,你再说一遍,妈听着呢。”
王玲费了很大劲,喉咙里像卡着玻璃渣。
好久,她才挤出两个字。
“回……家……”
母亲当场就撑不住了。
她背过身,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肩膀抖得太厉害,谁都看得出来。
……
夏星开口,声音很平。
可那种平静,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大家一定很疑惑。”
“既然作案过程这么清楚,为什么当年的警方,就是定不了她的罪?”
“证据去哪了?”
“嫌疑人为什么能全身而退,还顺利出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两秒。
“接下来的这段,可能比投毒更恶心。”
黑屏。
一秒后,画面亮起。
时间显示。
医院查出铊中毒当天中午。
京城。
一家高档中餐厅。
门口没有招牌。
只有一名穿西装的接待站在玄关处。
来往的车都停得很远,客人下车之后,自然有人引进去。
镜头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字画。
每一扇包厢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最后,镜头停在最里面的包厢。
包厢里摆着一张圆桌。
菜上得很讲究。
清蒸鱼、佛跳墙、红烧海参,还有两瓶没开封的茅台。
桌边坐着三个人。
李薇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浅色毛衣,表情紧张。
她的手一直放在桌下,死死拽着衣角。
她父亲李锦国坐在她旁边,手指不停敲着桌面。
主位上,是一个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整齐,衬衫袖口一丝不乱。
他坐在那里不怎么开口,可包厢里的气氛,却全压在他身上。
服务员上菜时,连盘子都放得格外小心。
瓜神在画面下方打出字幕。
【李锦华,李薇三叔。时任外交部副部长。】
弹幕瞬间炸开。
“保护伞来了!”
“我就说一个学生怎么能跑这么干净!”
“这饭桌一摆,真相出来了。”
“这不是查案,这是提前灭火啊!”
李锦国端起酒杯,冲主位赔笑。
“阿华,小薇这事,麻烦你了。”
李锦华没碰杯。
他冷眼看着李锦国。
“我早说过,孩子不能惯。”
“你倒好,出了事才找我。”
李薇坐在旁边,连筷子都没敢动。
她小声开口。
“三叔,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李锦华终于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没有多少怒意。
更多的是厌烦。
像是在看一件处理起来很麻烦的东西。
“闭嘴。”
李薇马上低头。
李锦国赶紧打圆场。
“她还小,没轻没重。”
“现在医院那边查出铊了,学校开始排查,估计很快就查到薇薇。”
“阿华,薇薇是你侄女,她小时候和你最亲了,你得拉她一把。”
“如果留下案底,薇薇这辈子就毁了。”
李锦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盖轻轻刮过杯沿。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那一点细响。
“慌什么?”
他放下茶杯。
“学生宿舍,杂。”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案子就定不死。”
李薇听到这话,整个人像终于喘上来一口气。
她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李锦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可宿舍里,那些沾上了铊的……”
李锦华看了他一眼。
李锦国立刻住嘴。
李锦华这才慢慢开口。
“所以你下午……”
话还没说完,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