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内是一个会客厅,不见周乘风的身影,但已经有人在此喝茶等候。
会客厅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桌椅,左边那排上下各坐着一人。
上首坐着一个掌柜装扮的人,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指尖戴着碧玉扳指,膝盖上端放一长条锦盒。
他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品抿着,听见门口的动静,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孙掌柜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下首的是一个穿粗布棉衣的药农,脚边搁着一个盖住口的破竹篓,双手捧着茶杯正襟危坐,不曾转头看过李长青两人。
孙掌柜前脚刚踏进门槛,上首那位同样一副掌柜装扮的嘴角便往下撇了三分。
待他看清孙掌柜身后跟着进来的李长青,更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哼。
“这就是同仁堂找的药人?一个毛头小子?”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碧玉板子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的目光在李长青身上扫了个遍,面上嫌弃之意不做掩饰。
“带个半大小子来这见世面?孙掌柜也太不把周公子放在眼里了。”
“钱二,我看你是真欠了,上回没被老子教训够是吧?”
孙掌柜面色一沉,张嘴就驳了回去,说得那叫钱二的药铺掌柜脸色都绿了。
他指着孙掌柜,声音尖利:“这里可是周府,你敢对我动手试试!”
“孙福你这么大个掌柜,还跟个乡野村夫一样粗鄙不堪,跟这些泥腿子混一块你生意迟早要黄。”
钱二说完就把头别了过去,不再理睬孙掌柜。
“你他娘的还管上老子了?”孙掌柜刚想发作,袖子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李长青面色不改,只是淡淡扫了那钱二一眼,便自顾自地在右边的凳子上坐下。
仿佛方才那番尖酸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一样。
孙掌柜见状也是冷静了下来,在李长青身边坐下,讲述着他与那钱二间的恩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棉帘再一次被人掀开。
周乘风撩袍进屋,他身着一袭绸白长衫,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
他身后跟着一个手拿账本的账房先生,那账房先生手里还捧着案纸和笔墨一同进屋。
孙、钱两位药铺掌柜率先起身行礼,药农连忙紧随其后,李长青也站起拱手作揖。
周乘风在主位落座,也不多做寒暄,抬手示意账房先生做记录后,缓缓开口。
“诸位皆是为周某办事之人,想必都费了不少心思。不必拘礼,账房我也找来了,东西满意当场奖赏。”
周乘风话音刚落,那个总是慢人一拍的药农却是最先站出来的。
他弯腰掀开盖住竹筐口的盖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株紫灵芝,菌盖足有海碗大小,纹理清晰、品相上乘。
“这……这乃是小人偶然采得,药……药性极好,估摸着有三十个年头。”
药农说话的声音磕磕巴巴的,明显是有些放不开。
周乘风让下人端上来瞧了瞧,点了点头,吐出两字:“不错。”
见此,那钱二也不甘示弱地上前。
他打开随身带着的锦盒,盒子里亮出一支野山参,把锦盒往上一呈,语气满是傲然。
“这是我在北边收货时偶得,北境深山的野山参,少说四十年份。”
“周公子可在城里打听一二,这品相的参,在哪家药铺不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说完还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后面的药农和李长青,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钱掌柜真是有心了,甚好甚好。”
周乘风扫了那株紫灵芝一眼,目光却停在那盒野山参上,显然对那株野山参更加满意。
这两样东西一亮出手,场中的气氛都凝重了几分。
三十年份的紫灵芝、四十年份的野山参,哪一样放在市面上不是难得一见的好货?
若是换在寻常店铺,随便一株就够充当用来撑门面的镇店之宝了。
周乘风微微颔首,对这两株山珍的价值不置可否。
两人先后献宝,两株山珍出手,屋内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到了排在最后的李长青身上。
连他身旁的孙掌柜都默默替他感到了一丝压力,但一想到李长青手里的货,这丝压力便又消散了几分。
但周乘风可不知道李长青手里有什么货,他眉宇间露出一抹疑惑,偏头看了账房先生一眼。
“孙掌柜带着的这位是?”
账房先生翻开册子,在旁低声禀报:“小青山猎户李长青,献药二十年份野黄精,出银十两。”
“哦。”一听到野黄精三字,周乘风瞬间就想起了李长青,目光落在这个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没有露出轻视的神色,但语气里也难免带上了几分迟疑。
“前面二位的山珍你也看到了,你能拿出什么来?”
孙掌柜想上前,却被钱二抢在前头开了口,语气里的轻视不做掩饰。
“年纪摆着着呢,能见识到什么好东西,出来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周公子莫要为难他,就当卖孙掌柜一个面子。”
说完他还挑衅地看了眼孙掌柜,可没有从孙掌柜脸上看到气愤和慌张,只有稳如泰山般的平和。
孙掌柜上前一步,朝周乘风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
“周公子,我孙德在这个行当了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自诩见过的好东西不少,眼光也高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从紫灵芝扫到野山参,最后落在钱掌柜脸上,一字一顿地说。
“今日敢拍着胸脯说一句,他们二位带来的东西,在李长青面前,不够看。”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钱二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指着孙掌柜,瞪着眼睛就要发作。
也就在这个当口,李长青迎着众人目光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他将盒子打开,露出来一个被白布包裹的东西,跟锦盒一样小巧。
李长青一层一层地将白布剥开,屋内除了孙掌柜外,无一例外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那被白布包裹着的东西上。
直到最后一层布落下,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枚麝香囊安静地躺在白布中央,色泽深润如琥珀,香气幽沉而绵长。
它不是扑面而来的浓香,而是一层一层往外渗的、穿透力极强的香味。
像是把整座山林的气息都收进了这鸡蛋大小的囊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