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德、张佐元的两营步兵正在全速奔跑。
远远看到杨逍的骑兵从百草坪方向溃退而来,身后烟尘中紧跟着黑压压的追兵,吴天德猛地勒住马,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全军止步!列阵!"
号令层层传下,两营步兵在官道上迅速收拢。
刀盾手抢前一步,齐胸铁盾同时落地,盾尖插入土中,盾面上端微微前倾,连成一道完整的铁壁。
火枪兵在盾墙后方列成三排横队,枪口同时前指,燧石卡入击砧,很快完成了从行军到迎战的全部转换。
杨逍看到了那片铁灰色的盾墙:"收拢成三列纵队。"
卢忠大声传令,近卫营和郑坤的残骑很快收拢成三列纵队,从刀盾手让出的通道中鱼贯涌入。
最后一匹马穿过盾墙之后,刀盾手立即合拢,盾面重新搭接在一起,整条阵线恢复成了完整的铁壁。
杨逍翻身从卢忠的马背上跳下,接过了亲兵递来的一匹新战马,踩着马镫翻身上去。
他勒住马转头看向郑坤:"清点伤亡,下马休整,人和马都喘口气。令随军医士立即救治伤员。"
杨逍策马来到吴天德身边,目光落向前方正在逼近的烟尘。
那些莫邪都军的呼喊声已经能听清了。
嘶哑、狂乱,像一群被反复敲击的铜锣发出的破碎杂音,节奏和声调都毫无规律。
"敌兵服了迷药。"杨逍没有回头,目光仍在前方,"药效上头的时候不知痛、不怕死。正面打不划算,打他们的腿脚。人倒了就爬不起来,拖慢他们攻击的步伐。"
吴天德当即朝身后的传令兵大声喊了一句:"传令下去,枪口压低两寸,专打敌人腿脚!"
传令兵沿着阵线飞奔,将命令逐排传开。
莫邪都军冲到了百步开外。
吴天德看准了最前排那些扭曲的面孔,手中令旗猛然落下:"放!"
三排火枪依次响起,密集的弹丸从枪口喷出,最前排的莫邪都军双腿中弹成片倒下。
有人膝盖被打穿跪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有人小腿中弹后向前扑倒,手里的兵器摔出老远。
但倒下的人没有喊叫,他们咬着牙撑着残肢拼命往前爬,拖着断腿一尺一尺地挪动。
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后背、脑袋和肩膀继续往前冲,无数双赤脚和皮靴从倒地的同袍身上踏过去,有人被踩得脸面朝下嵌进泥土里,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敌阵后方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火箭带着黑烟划过高空落在盾墙上,铁皮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火箭的箭杆在盾面上一折两断,箭镞上的油脂沾在盾面铁皮上继续燃烧,被刀盾手用湿布一拍就灭了。
数轮火箭接踵而至,有的越过盾墙落入后方步兵阵中,火枪兵侧身避让,阵形略微波动了一下又恢复了。
敌人毫不退缩,源源不断往前涌,火枪兵的轮射速度丝毫不敢减慢。
连续不断地射击之后,铁灰色的枪管变成了暗红色,装弹的士兵被烫得指尖起泡。
火枪兵身边备有水桶,每隔几轮就用湿布裹着枪管浇一遍水,冷水淋上滚烫的铁管,嗤一声蒸出一团白气。
枪管稍稍冷却便继续射击,反复几次之后有些人左手掌心已被烙出一层黑褐色的痂。
莫邪都军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逼近。
前排已经推进到六十步以内,最前面的几个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眼珠外凸如死鱼,仍在一瘸一拐地往前扑。
火枪射出的弹丸在他们腿脚上打出一个又一个血洞,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但后面的人踩着倒下的躯体继续涌过来,像一层又一层被潮水推上来的枯木,被下一波浪又往前推了几步。
杨逍拔出横刀,刀刃在日头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休整了片刻的骑兵,高声喊了一句:"全军做好肉搏准备!骑兵上马!"
郑坤的残骑和近卫营同时翻身上马,横刀出鞘,双管燧发枪重新架到了鞍前。
刀盾手将盾面微微前倾,脚掌在泥地上踩实了,整个人弓腰抵住盾背。
就在这时,吴天德身边的一名传令兵从前阵快步跑来,喘着粗气:"都督!敌人不再往前冲了。"
杨逍立即催马来到前阵。
正在逼近的莫邪都军阵线确实出现了变化。
最前排的人不再加速前冲,有人停在了原地发愣,有人在后退,步子蹒跚;有人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蜷成一团。
紧接着敌阵后方传来一阵奇怪的悠长号声,听到号声的莫邪都军开始转身往回跑,先是十几个人带头转身,紧接着剩下的所有敌兵像退了潮的水一样朝东面漫去。
没有人断后,也没有人结阵掩护,所有人都在埋头往后跑。
郑坤策马冲到杨逍身边:"都督,追不追?"
吴天德也靠了过来,手里的令旗攥得发白:"趁他们退,冲一阵能多杀几百!"
杨逍双目盯着敌军溃逃的方向:“穷寇莫追。"
随即转头看向卢忠:"你带五十骑远远跟着他们,不接战,不靠近,只看他们撤到哪里去了,沿途有没有人接应。发现对方回头反扑,立即撤回,不要恋战。"
卢忠立即带一小队骑兵追了出去。
“传令全军,立即退到溱水岸边扎营。”杨逍果断地下令。
大军在溱水北岸选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平地立下营寨。
伤兵被抬进帐中,随营医士往来奔走,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全是血腥气和草药味。
郑坤的骑兵折损近千人,近卫营折损百余人,大多是在冲锋突入战场中心时被长槊和火球击中落马的。
听完郑坤的报告,杨逍面色凝重。
他走出帐外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对身边的亲兵说:"派人去泷州,请韦启明峒主带几个精通毒药的族人来。"
"另外,营寨外围增挖壕沟,多设拒马桩,多撒铁蒺藜,巡逻岗哨增加三倍,所有人不得卸甲。"
营寨中的火把陆续点燃,把溱水北岸的营区照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火光映在水面上,和南岸浓重的夜色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卢忠带着人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时手里提着一杆双管燧发枪,枪管上沾着泥灰和干涸的血迹,走到杨逍面前把枪递了过来。
"都督,末将在您落马的地方找到了您的枪。"
杨逍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来。
枪管乌青的底色被泥土盖了大半,枪机完好,两根枪管都还能用。顺手搁在了案上。
"敌军去了哪里?"
"全部退往广州方向去了。我们跟了十多里,没有发现其他敌人。"
杨逍把案上的双管枪拿起来,转身看向帐外溱水南岸的夜色,指尖轻轻摩挲枪身,一语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