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心里暗叹一声,“年后我从上海去伦敦,跟你娘你姑是同一条船,你说巧不巧?”
张煐眼睛一亮,“她们是几时到的伦敦?路上还安好么?伦敦那地界还安稳么?我娘连英语都不会,她会受人欺负么?您回来的时候,她们给您带口信了么……”
小嘴吧吧的,跟连珠炮似的,问的袁凡都回答不过来。
他牵着张煐走到一边儿,“这一路上的事儿可多了,我回来的急,你娘来不及写信,不过也给你带了礼物……”
袁凡转身将小满叫来,“你现在就回去,将张家太太的礼物给带过来,嗯,就搁书房,那红色铁皮盒。”
小满瞪着眼睛回忆了一下,应声出门。
“我娘真给我带礼物了?”
张煐紧紧地抓着面包袋,生怕礼物跑了。
袁凡嘿嘿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那还能有假,你娘可稀罕你了,十句话倒有八句煐子,嘿嘿,还有一好事儿,你快有姑爹了……”
姑爹?
张煐脑袋一昂,声音都大了,“是干嘛的?哪儿人啊?头面还板正么?会写诗么?”
在她的生命当中,要说最重要的自然是黄逸梵,但排第二的那位,却不是她爹张廷重,而是她姑张茂渊。
对这个小侄女,张茂渊宝贝得不行,真是当成了明珠,还不是掌上明珠,而是眼中明珠,当成眼珠子宝贝了。
张茂渊十足的女汉子,这二十多年了,只有夏秋冬,突然之间,春天来了?
袁凡在一边逗娃,袁克文在那边问着情况,“伯驹媳妇儿,你也甭急,把事儿跟咱爷们儿详细说说,既然还没人报信,那就没事儿。”
张伯驹原来是一好,好唱戏,现在成了二好,好玩古董。
对于这个,李氏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捧戏子就是个坑,多少钱丢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古董虽然也费钱,但多少有个物件儿。
就像张伯驹之前捡了个夜壶回来,洗刷干净一瞧,是班超的金瓯。
打那以后,张伯驹就迷上了钻鬼市,喜欢那种捡漏的惊喜。
四天前的凌晨,张伯驹又去了天宝路的鬼市。
夜路走多了,总会见着鬼。
这次是真见着了,这都四五天了,也没个动静。
按说要是被绑了,那也得传个话过来不是?
既然还没来信儿,那就是还在估价,看张大公子那一百多斤该值个多少。
听李氏这么一说道,袁寒云沉吟片刻,上楼一阵,下来拿了一摞信封,“采之,你把这几封信,带给帮里的几位兄弟,请他们关照一下,给我个回复。”
他顿了一下,交代道,“我就在这儿等!”
“好的,我这就去!”
唐采之接过信封,再问了两句,匆匆而去。
袁寒云的信,一共有八封,是给津门青帮的几位大佬的。
这会儿津门青帮,一共有九位大字辈的大佬,号称“九条龙”。
袁寒云就是其中的一条。
说起来也好玩,这会儿的上海青帮,大字辈已经成了活化石,津门却差不多有两只手。
这九条龙,几乎网罗了津门的每一条下水道,每一只麻雀。
袁寒云这一声招呼下去,只要张伯驹还在津门,那就不会少了一根头发丝儿。
“劳烦二表兄了!”
李氏神色一轻,舒了一口气。
突然,她脸色一白,搂着李经溥的肩膀,捂着嘴,“呕!”
“哎呦喂!”
李经溥将李氏扳过来,问了两句,惊喜地一拍手,“这莫不是有喜了?”
她出去叫过管家,让他去叫大夫,转回来埋怨道,“等姑爷回来,瞧我怎么数落他,有他这么当男人的么?”
有喜了?
这还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袁克轸和袁寒云对视了一眼,见袁凡还在一边儿哄娃,“了凡,过来办正事儿,在那边儿磨叽个嘛?”
李氏精神一震。
是啊,放着一半仙在这儿不问,不是傻了么?
李经溥不知道袁凡的底细,坐到张煐身边,询问这位的来头。
袁凡过来,没有多话,“嫂子,伯驹兄是个有福的,他在外头玩儿呢,您这儿给他添丁了,这到哪儿说理去!”
玩儿?
添丁?
李氏大喜过望,“伯驹没事儿?”
“他能有嘛事儿?”
袁凡撇撇嘴,打进门,这家里就只有喜气,“您且把心放肚子里吧,待会儿大夫来了,讨个安胎的方子,跟着这么个不省心的,别把我那小侄儿给惊着了!”
袁寒云深有同感,赶紧接着,“可不是嘛,这货就是那跑调的三弦,忒没谱儿!”
这话一出来,众人惊为天人,这位爷脸可真大!
张伯驹固然是跑调的三弦,您不也是那没笼头的马儿?
一个赛一个没溜儿。
说话间,小满捧着个铁皮盒回来了。
红色的铁皮盒,上头的图画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一瞧就高档。
张煐将面包袋一扔,一把抱在怀里。
她仔仔细细地瞧了半天,揭开盒子,拿起一颗巧克力,剥了糖衣,扔到嘴里。
她吃着巧克力,抱着铁皮盒,默默地坐在窗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爱丽丝梦游仙境》这个故事,是一个叫卡罗尔的人写的。
卡罗尔这人很厉害,他是牛津大学的一个数学老师,还是个结巴。
他有个闺女叫爱丽丝,只有七岁,这是他给闺女讲的睡前故事。
不但讲故事,他还亲手给女儿配上插图。
爱丽丝的幸福,注定只属于爱丽丝。
这人的一辈子,就是一个无法退回的盲盒,父母就是盲盒中的第一份礼物。
无论是悲是喜,打开的那一刻,便是人生。
“爷,我回了!”
几人枯等了两个钟头,眼瞅着快中午了,唐采之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精壮男子。
这些人衣着齐整,但眼神闪烁不定,一脸匪气,一见就不是嘛好路数。
袁寒云随手指了一人,“你是跟谁的?”
那人哈了哈腰,“回袁爷,我是厉爷的门下,我叫白云飞。”
不等袁寒云问话,他便接着道,“厉爷得了您的信儿,就放话下去了,但我们这一堂,真没见过张先生。”
白云飞嘴中的厉爷,名叫厉大森。
这人当过兵,原本是济南警察厅的骑警队队长,与津浦铁路兖州段的警务处长孔小明是拜把子兄弟。
去年抱犊崮的案子,源于孔小明这个寿星公开生日趴体,厉大森当时也在场。
后来孔小明寿星公上吊,厉大森也受了牵连,被一撸到底,他便跑来了津门。
不过,此人的确有几分手段,到了津门不久,他便抱上了杨梆子的大腿,不过一年,居然让他爬到了警厅督察处处长的位置,在大字辈八条龙中,也算一个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