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寒雾浓稠如墨，彻底封死大凌河两岸视野。
天幕暗沉无星，厚云层压在战场上空，将南北连营尽数吞入漆黑之中，只余两处营寨零星灯火，刺破死寂长夜。
北岸满蒙联营，喧嚣彻夜未停。
科尔沁铁骑举火把巡河往复，马蹄奔腾、呐喊不绝，刻意把声势铺得漫天彻地。箭雨轮番虚射、战鼓频频擂动，全程佯装全军总攻姿态，摆明了就是要死死牵引南岸明军的全部注意力。
南岸明军主帐，静谧肃穆，与北岸的喧嚣形成极致反差。
诸葛亮端坐四轮车，羽扇轻抵下颌，目光牢牢锁死沙盘东侧辽阳方位，神色沉凝，不发一言。
片刻后，王承恩躬身疾步入帐，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急促。
“丞相，东厂急报！”
“多尔衮亲率五千八旗精锐，一个时辰前悄然离营东进，甲胄旗号全然未掩，行军路线直白无比，直奔辽阳外围铁岭堡粮屯而去！”
话音落地，帐内瞬间炸开动静。
满桂双拳骤然攥紧，上前一步沉声请战，语气急切。
“丞相！鞑子摆明了要偷袭我辽阳粮营！铁岭堡仅有两千守军，根本挡不住五千精锐八旗！”
“末将请命，即刻带本部兵马驰援辽阳！绝不能让粮草军械落入多尔衮之手！”
吴三桂、祖大寿紧随其后，齐齐拱手抱拳。
“丞相，末将愿同往驰援！”
众人战意滔天，皆欲出兵截击多尔衮。
唯独法正稳步上前，指尖轻点沙盘上辽西辽东的连通要道，出言阻拦。
“诸位将军且慢。”
“丞相，此事太过蹊跷。”
“范文程素来狡诈阴毒，最擅虚实相生、诱敌伏击之术。如今北岸全线佯攻牵制，多尔衮又明目张胆东进奔袭，计谋摆得太过直白，全然不符合他往日隐忍诡谲的风格。”
“依末将之见，这大概率是诱敌之计！多尔衮东进是假，引诱我军分兵、趁虚偷破大凌河防线才是真！万万不可贸然出兵！”
满桂当即反驳：“可辽阳粮屯乃是辽东命脉！一旦粮草尽失，我军辽东战线直接瘫痪！岂能坐视不管？”
“若是诱敌，我军不出兵便是万全；若是真攻，铁岭堡必破，得不偿失！”
两军意见相悖，帐内气氛瞬间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缓缓抬眼，羽扇轻拂沙盘大凌河正面防线，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孝直所言，正中要害。”
“范文程一生算尽诡谋，从不行浅显之策。此番大张旗鼓佯攻正面，又放任多尔衮公然东进、不做丝毫遮掩，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是刻意为之的障眼法。”
祖大寿蹙眉问道：“丞相的意思是，多尔衮并未真心奔袭辽阳？”
“非也。”
诸葛亮微微摇头，目光深邃。
“多尔衮此行，有奔袭之形，无死战之心。”
“他最多东行三十里，必然就地折返。范文程要的，就是我见其形、误其势，误以为辽阳告急、仓促分兵驰援。”
“只要我中军一动，大凌河防线兵力空虚，北岸蓄势待发的蒙骑主力，便会瞬间压境，强攻破寨！”
法正恍然颔首：“原来如此！是典型的声东诱敌、虚实互换之策！”
诸葛亮当即沉声传令，军令清晰干脆，不容置喙。
“传我将令！”
“第一，飞骑传讯辽阳铁岭堡守将，紧闭寨门、死守营垒，无论关外有何动静，绝不许出战、绝不许分兵！”
“第二，大凌河全线守军原地布防，各司其职，一兵一卒不得调离防线，任凭北岸如何叫嚣佯攻，全数按兵不动！”
“我倒要看看，范文程这场刻意演给我看的大戏，最后该如何收场！”
“诺！”
众将齐声领命，纵然心中仍有顾虑，依旧遵令退回防区，严守阵地。
帐中众人尽数散去，只剩法正伫立原地，望着帐外浓稠寒雾，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他低声自语：“范文程隐忍七日，步步谨慎，今日忽然行如此粗浅诱敌之计……当真只是简单的虚实骗局？”
他始终隐隐觉得，这看似直白的计谋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后手。
可他万万想不到，此刻北岸联军帅帐之内，范文程已然胜券在握。
灯火摇曳，映着他清癯冷峻的面庞，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此刻终于浮出一抹笃定笑意。
多铎立在一旁，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低声问道：“先生，明军细作已然探明，诸葛亮断定摄政王是诱敌之计，全程按兵不动，未发一兵一卒驰援辽阳！一切皆如先生所料！”
范文程缓缓抬眼，望向南方明军大营的方向，声音冷冽如寒刃。
“我料定他会如此。”
“诸葛亮智冠天下、算无遗策，一生行事稳如磐石，最不信‘直白破绽’。”
“越是浅显的计谋，他越会认定是陷阱；越是明目张胆的奔袭，他越会笃定是诱敌。”
多铎神色震动：“那先生的真正布局是……”
“从头到尾，无一虚假。”
范文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彻底揭开这连环杀棋的真面目。
“大凌河佯攻是真，多尔衮东进是真，奔袭辽阳铁岭堡，亦是真真正正的死攻！”
“我要赌的，从不是计谋之诡，而是诸葛亮的自负、惯性、笃定！”
他步步拆解，道尽全盘杀招。
“第一步，蒙骑全线佯攻，铺天造势，牵制明军全部视野；”
“第二步，多尔衮公然东进，不遮不掩，任由明军探知踪迹，故意留下‘诱敌破绽’；”
“第三步，利用诸葛亮多疑审慎、不信浅显诡计的习性，笃定其必然按兵不动、拒不驰援；”
“第四步，五千八旗精锐全速奔袭，趁其不备，实打实攻破辽阳外围据点，逆转七日颓势！”
此计，无阴毒诡谲的花招，却以拙破巧、以险胜稳，精准拿捏天下第一智者的预判惯性。
多铎心神巨震，由衷叹服：“先生此计，匪夷所思！这根本不是用兵，是攻心！”
范文程目光沉沉，望向东方夜色。
“天亮之后，辽东方见分晓。”
“诸葛亮稳守七日、算尽七日，今日，该他失算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