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攥着那封信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高姝闭着眼,呼吸渐匀,像是睡过去了。
院子里赵承安的笑声远了,奶娘把孩子们领回了内院。
赵宁站起来,没惊动高姝,把信揣进袖中,径直往前院书房去了。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件事想透。
代王朱充耀,封国大同,传了九代。
无非是圈了几千顷良田、占了百来处店铺、强买强卖逼死过几条人命——
大明朝的藩王,哪个手上没这些烂账?
但他死了。
死在海瑞去查案的当口。
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己想不开,在天下人看来都是一个意思——
海瑞逼死了藩王。
赵宁坐在书案后面,将信展开平铺,又看了一遍。
谭纶说“事发突然”,说“恐生变”。
措辞里藏着一层意思:
他也没料到。
这就排除了一种可能——
海瑞动手之前没跟谭纶通过气。
独走。
赵宁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海瑞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嘉靖朝就敢上《治安疏》骂皇帝的主儿,什么事干不出来?
派他去大同,要的就是他那股不怕死的劲头。
可这劲头是一把没有鞘的刀,砍人的时候痛快,收不住的时候也能伤自己。
问题不在于代王该不该死。
问题在于,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明天的朝会,会是一场血战。
翌日卯时,赵宁穿了一身绯红官袍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
赵福在门口等着,手里捧了个食盒。
赵宁摆了摆手没接,上了轿子。
从赵府到午门,轿子里赵宁一直闭着眼。
弹劾海瑞的折子会从哪些人手里递上来?
都察院那帮御史,平日被海瑞压着一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海瑞做户部主事的时候,光是弹劾同僚就弹了十七道本。
这些人恨他入骨。
六部里头,户部和工部跟宗藩利益牵扯最深,尚书不一定亲自下场,但侍郎和主事一定会跳出来。
还有宗人府。
代王虽然只是郡国藩王,但宗人府的宗正是鲁王一脉的人,兔死狐悲,不可能坐视不管。
轿子停了。
午门到了。
赵宁下轿时,已经有不少官员候在门外。
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看见赵宁过来,有几个人的目光明显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该行礼行礼,该问安问安。
赵宁面上淡的,谁也看不出他昨天收了什么消息。
进了太和门,过金水桥。
赵宁注意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克正跟工部左侍郎陈有光并肩走在前头,两人凑得极近,嘴唇翕动,像是在最后对口供。
来了。
朝会开始。
小皇帝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十岁的孩子已经能端住架子了,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太后在珠帘后面听政。
礼部奏完一件无关紧要的祭祀用度,话音刚落——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克正,有本奏!”
赵宁站在文臣首位,连眼皮都没抬。
刘克正出列,展开奏本,声音洪亮:“臣弹劾钦差海瑞,巡查大同期间行事偏激,罔顾纲常,致使代王殿下含冤自焚!海瑞此人刚愎自用、不通情理,视宗亲如草芥、待皇族如仇雠,若不严惩,天下藩王人自危,祖宗之法荡然无存!”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开了闸。
“臣附议!”
工部左侍郎陈有光紧跟着出列,“海瑞此人,嘉靖朝便以犯上闻名,如今恃宠而骄、变本加厉,竟逼迫藩王至死——”
“臣亦有本!”
户部主事方楷出列,“代王一脉传承九代,从无大过。海瑞以莫须有之罪名上门逼迫,致使王府失火、殿下罹难,此等酷吏不除,朝纲何在?”
一个接一个。
整整十一个人。
小皇帝朱翊钧被这阵势吓到了,偏头看了一眼珠帘后面。
太后没出声。
朱翊钧又把目光转向赵宁。
“亚父——”小皇帝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此事……”
赵宁出列。
满殿安静下来。
他没看那十一个人,目光平视前方,对着龙椅欠身:“陛下,代王薨逝,事关宗藩体统,臣以为当慎重处置。诸位同僚所奏,臣已知悉。”
顿了一拍。
“然则此事始末未明,大同路远,消息辗转。海瑞是否逼迫、代王因何自焚,皆需详查。臣请将诸本留中,待大同方面的详报呈京后,再做定夺。”
留中。
不批,不驳,不表态。
刘克正脸色变了。
他张口还要说什么,赵宁已经退回了原位。
殿上又沉默了片刻。
方楷往前迈了半步,被身旁的人扯了一下袖子,又缩了回去。
朱翊钧看了看赵宁,又看了看那群跪着的人,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珠帘后面,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赵阁老所言有理。事未明前,不宜妄断。留中候报。”
一锤定音。
赵宁垂着眼,没看任何人。
散朝之后,官员们鱼贯而出。
赵宁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的议论声嗡地响着,他充耳不闻。
刘克正和陈有光并肩走在后头,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留中……”
刘克正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留中就是护短。”
陈有光没接话,目光追着赵宁的背影,瞳孔里映出绯红官袍拐过廊角消失的那一瞬。
赵宁出了午门,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
留中,只是拖。
拖一天算一天。
但那十一道弹劾的折子,今天架住了,明天还会来。
后天,大后天,直到他挡不住为止。
轿子晃了一下。
赵福在外面低声问:“老爷,回府?”
赵宁没答。
半晌,他掀开轿帘一角,看了一眼午门方向。红墙黄瓦在冬日的白光下冷得刺眼。
“叔大是不是该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