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裴钺盯着温应天的视线太过“炙热”, 温应天的眉头皱了皱,朝裴钺看过来。 裴钺跟温应天不陌生, 但关系绝对算不上是好。 不过好歹裴钺还是知道礼数的。 他虽然人松垮垮地站着, 话里的尊重还是拿了出来, “温老, 好久不见。” 温应天略微点了下头,然后就把视线挪到了温故的位置。 温故是背对着这边坐着的, 刚好又是在一个阴影处,不注意看都不知道那里还有个人。 但温应天不仅看到了, 还认出来了。 “温故。” 温应天的声音低沉, 带着点不满的怨气,说出的话也是夹枪带棍的, “见了长辈, 连基本的礼节都不会了吗?” 他这一出声, 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温故的身上了。 那个小胡子男人应该是记得温故的,因为在听到温应天叫出温故的名字后, 他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甚至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不过温一明并不记得温故了,但也能听懂温应天的意思, ——这个也是温家人? 不管其他人都是什么心思,被温应天点名的温故却是一动不动。他靠着栏杆蹲着,整个人缩成了一颗球, 低着头像是一尊雕塑。 裴钺明白温故是不想搭理温应天,于是他站了出来, 接了温应天的话。 “温老认识‘我家’温故?” 裴钺明知故问,——既然谁都没有打算告诉他温故的身份,那他就“不知道”呗。 至于温应天为什么会知道温故的存在,裴钺可不认为他是看个背影就认出来了。更大的可能是ES那边走漏了风声。 这不奇怪,温家好歹是ES创立者之一,ES想完全瞒下温故的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或者说,ES能把温故藏一个多月,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而温应天借温一明的事过来,显然是来者不善。 听了裴钺的话,温应天的视线也扫了过来,他直视着裴钺,眼神有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仿佛无论是谁在他的跟前,都没有了秘密。 温应天也确实看出来了,——他看出裴钺知道了温故的身份。 温应天眯了眯眼,说道:“这是我温家的家事。” 裴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家事?温故是你温家的人吗?” 当年在灵堂上,是谁把温故一家逐出家门,连柱香都不给上的? 现在又来说“家事”? 裴钺的眼中满是讥诮。 他这番作态,在场的人都立刻明白过来,——裴钺知道了温故的身份。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简爱国跟赵教授都很是疑惑,——特别是简爱国,他也是来之前才被告知这个情况的。 但显然,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温应天活了这么大岁数,从他二十四岁掌家后,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这样说话了。 温应天不悦地冷哼一声,不疾不徐地问道:“你现在,是要跟我作对?” 裴钺笑了一声,“我哪儿敢啊,只是作为温故的监管者,他现在归我管。我呢,又不太喜欢别人动我的人,温老要跟温故说话的话,我看这个距离就挺好的。” 温应天并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裴钺,突然说道:“普诺斯的幻境并不全是真实的。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是显然你已经被幻境迷惑了。” 不愧是温家掌家人,一眼就看出了症结所在。 裴钺收敛了笑容,语气却很温柔:“可能,但是我愿意。” 他并不解释什么,也没解释的必要。 那段过往,只有他自己能掂量出分量,只有他自己能触碰到热度。 跟别人说了,反而漏了“小太阳”的光。 温应天这次终于沉了脸色,他二话不说,直接一跺脚,两道白光从他的脚边出现,化作利剑刺向裴钺和温故。 裴钺早防着他呢,立刻就要去挡,不过在他动作之前,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了空中,和那两道白色光剑相撞在一起,然后一起碎裂消失了。 在温应天的身后,赵教授慢条斯理地转动手里的一个黑色金属小盒子,在小盒子的一面上,一颗黑色琉璃化作了飞灰。 赵教授脸上带笑,眼里却是凉冰冰的:“温老,请记住温家和ES的约定。在事情结束之前,你们不能对温故出手。” 温应天微微侧头看了赵教授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攻击了。 他回头看着裴钺,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裴钺看着他,不说话。 温应天继续说道:“他是怪物,是一切开始的源头,是大灾难的原罪。——即使这样,你也要护着他吗?” 裴钺笑了,“真巧,我也是个怪物啊。” 简爱国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裴钺这句话不是气话。 裴钺早慧,父母失败的婚姻造就了一个扭曲的家庭,母亲精神出现异常后,早慧的裴钺不哭不闹、默默承受,黑白分明的眼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这样的他成了父母口中的“怪物”。 大灾难后,裴钺成了同化者,但最初的时候,裴钺不是这个样子的。刚成为同化者的时候,他有一些感染者的迹象,成了真真正正的“怪物”。 在温家治愈后,他对恶生力量的抗性,以及他自身的恢复力和抗打击能力,又让他成了其他感染者口中的“怪物”。 怪物,这个几乎贯穿了裴钺截至如今的人生的词,裴钺并不喜欢它。 ——尽管裴钺现在似乎无所谓,但简爱国知道这个词还是裴钺的疤。 而现在,裴钺为了温故,轻易就扯开了自己的疤。 温应天也知道裴钺的情况,也听懂了裴钺的话。 他皱了皱眉,最终放弃了再对裴钺进行说教。 然后温应天看向了温故的方向,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温故,你的父母呢?”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工厂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呼——。” 一阵冷风在闭塞的工厂里突兀刮过,那风冷得刺骨,像是从冰箱里剔出的冰雪揉成的气流。 冷风过后,一直蹲着的温故动了。 温故站了起来,慢吞吞的,像是一具生锈了的机械,正在挣脱什么桎梏般。 而随着他的动作,裴钺注意到在温故的周围,飘散出了一些黑色的颗粒。 那些颗粒的颜色浓郁,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也不容忽视,它们寥寥升起,像是倒流的沙,正在从温故的身上剥落。 裴钺的心里一跳,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不能让他这样做。无论他想要做什么,不能让他做。 “别。” 裴钺一步跨到温故的跟前,伸手把温故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当人入怀的时候,裴钺才发现温故的身体冷得不像话,他就像是一块冷冻过后的铁,隔着衣裳也冻得裴钺的皮肉生疼。 温故仿佛无知无觉,被裴钺抱住之后,就直直撞在了裴钺的怀里,也不挣扎。 “乖,咱不气。” 裴钺被冻得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但他还是没有松开温故。 裴钺一下一下顺着温故的脊背,他摸到了温故的肩胛骨高高凸起,边缘轮廓刺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裴钺没有停下,也没有去刻意查看。 他只是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不停地抚摸着温故的背,安抚着温故。 他回忆起了幻境里看到的画面,脱口而出。 “咕咕乖,咱不气。不气,啊。” 温故的身体轻微地一颤,然后他抬起了头。 裴钺低下头,对上了温故的眼。 那双好看的眼里,此时有着吃人一样的凶悍,但同时,还有一瞬的迷茫。 裴钺知道那个称呼起了作用,他记起幻境里匆匆一瞥的两副白骨,前因后果并不难猜。 裴钺的鼻头有些酸,顶着温故这非人的眼神,他面不改色地轻轻摸了摸温故的头发。 “乖宝,咱不生气,不值得,还不如回家喝小牛奶呢。” 温故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的,他眼中凶悍的狠光逐渐消失,他身上的温度也渐渐回暖,就连背上有些异常的锋利突起,也平复了下去,变得温顺。 温故重新低下头,然后一头扎进了裴钺的怀里。 半晌,裴钺才听到怀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答:“嗯。” 裴钺的一颗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他感觉得到怀里的分量和热度,还感觉得到温故揪住了他的衣裳,像是一个害怕走丢的小孩,紧紧捏着他的衣裳不松手。 裴钺的心脏也像自己的衣裳一样被捏紧了。 他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是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宝贝,暖烘烘的,恨不能揣兜里。 裴钺缓缓吐出一口气,又轻轻顺了顺温故的背,说道:“那咱回去。” 怀里再次传出一声回答:“嗯。” 恰好这时候,医护人员也过来了。 医护人员来得不少,呼啦啦地一通,把温云华和温一明都抬走了。 之前凝滞的气氛被搅得烟消云散,裴钺抱着温故,看了底下的温应天和简爱国一行人一眼,然后直接带着温故离开了。 这一次,温应天没有再阻止。 直到裴钺和温故离开之后,温应天才回头看了简爱国和赵教授一眼。 “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了吗?” 虽然刚才裴钺很快安抚了温故,但发生的事实不会改变。 ——温故是危险的,未知的。 “但同样的。” 赵教授接了温应天的话,不像面对温故和裴钺时的吃瘪和牙痒,对温应天这样的“大人物”,赵教授倒是游刃有余。 他笑得斯文有礼,用温应天的话回敬他:“这也证明了裴钺的确有监管温故的资格。所以,无论温故的危险程度如何,请温老遵守约定,三年内,不要伸手温故和裴钺的事。” 温应天眯了眯眼,和赵教授对视了好一会后,才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了。 在他身后,那个小胡子男人却是魂不守舍,急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赵教授:我、赵教授、不是反派!!(只是没有名字……说着就流下了心塞的泪.jpg) ※ 今天的咸鱼京也在为文名挣扎。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