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浑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
它看了看埃文斯,又看了看任逸,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因为……因为刚才,我不是完整地听那个老头儿说了嘛。”
乌尔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种谄媚劲儿消退了不少,有些讷讷地道。
“这位大爷,会在新纪元用自己的记忆再造世界。”
“但是,那他记忆中没有的东西,不是就不能造出来了吗?”
埃文斯的黑液停止了涌动。
“所以……”乌尔浑的声音越来越小,十字架上的那张脸难得地露出了一种近乎羞怯的表情。
“实不相瞒,我那场核爆里面死了不少小弟。”
“这不是,大爷您都不认识他们吗,所以我寻思着……怎么都得给您讲讲啊。”
任逸的触手缓缓收回了一截,白云微微转动,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看不出来,”任逸慢悠悠地说,触手尖戳了戳乌尔浑的十字架横臂,“你还是个好老大。”
乌尔浑愣了一下。
然后,十字架中心的“胸脯”猛地一挺……就是那张脸的下面那一小块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挺的,反正它挺了。
“那可不!”乌尔浑声音瞬间恢复了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豪迈。
“这荒原上,听了我黑牙部族的名声,谁不说一声我乌尔浑老大对手下多么好?”
“哦?”埃文斯幽幽地开口,凉飕飕的地道。
“我怎么听说,黑牙部族成员烧杀抢掠、狼狈为奸呢?”
乌尔浑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挺起来的胸脯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十字架微微弯曲,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呃……”它支支吾吾,“那个……这……这不冲突嘛……”
任逸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不过没有进一步干涉。
埃文斯收回了触手,把乌尔浑放回桌面,黑液涌动回去,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人脸。
“我凭什么帮你?”他很平静地问道。
乌尔浑站在桌面上,杆儿微微发抖。
“你对我没有什么助力吧。”埃文斯继续说道。
“那个老头儿放心让我做这个开启人,是因为我们的目的一致……”
“我想得到自由,就必然毁灭他想要毁灭的这些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十字架,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你呢?你好像也没什么能给我的东西。”
乌尔浑彻底蔫了。那张笑脸垮了下来,十字架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它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小声说:
“要不……新纪元我也跟着您当牛做马?”
埃文斯摇了摇头。
“算了吧,没必要。”
乌尔浑没有继续挣扎,十字架的颜色都好像暗淡了几分,杆儿在地上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又安静了,微弱的光线中,乌尔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稻草人。
任逸看着这一幕,触手安静地收在身侧,没有插嘴
这是埃文斯的事,他没必要替乌尔浑说什么好话。何况他也不保证这个家伙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然后埃文斯开口了。
“讲讲吧。”
乌尔浑猛地抬起头。
“就当睡前故事了。”埃文斯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乌尔浑那张笑脸瞬间绽放了。
“谢谢大爷!”乌尔浑的声音都亮了几度。
它在桌面上站得笔直,那根杆儿在地上稳稳地扎住,像一棵小树。
“跟您说啊,”乌尔浑开始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的得意劲儿。
“我第一个收的手下是一个老头子。骨瘦如柴的,一脸油滑样,最擅长装神弄鬼。”
“要不是他反应快,有点小计谋,还会说好听的话,我才不把他留在旁边呢。”
埃文斯打了个哈欠,他闭上眼睛,像是要准备休息了。
任逸也飘到了墙边,白云舒展开来,触手垂在下方,悬浮在半空。
房间里,只剩下乌尔浑的讲故事的声音在回荡。
“还有我手下的两员大将,大哼和大哈。”虽然没有回应,但乌尔浑自己一个倒是讲的津津有味。
“他俩脑子不太正常,但是力气大、能打。一顿饭得吃三个人的饭量,就是俩饭桶……”
乌尔浑继续讲着,声音在房间里起起伏伏。
它讲到一个喜欢偷东西的小个子,叫什么“鬼手阿七”;
讲到一个阴险毒辣小三子,最喜欢撒石灰和攻人下三路;
讲到一只被它救下的断了尾巴的狗,最擅狗仗人势,每次被欺负了就呜呜嗷嗷地来找他惨嚎。
他的故事的细节很碎,很乱,没有什么章法。
有时候讲到一半就跳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有时候一个人物出现了好几次,每一次的版本都不一样。
那些名字和故事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缓缓地、无声地,汇入某片更大的水域。
乌尔浑的声音越讲越低,越讲越慢。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至少在它心中是鲜活的……被一件件翻出来,晾在空气里。
随着他的讲述声越来越低,直到完全没有声音。
任逸的触手缓缓收拢,白云在空气中静止不动,像一朵真正的云。
埃文斯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
第二天,最先醒来的是任逸。
他那团白云微微膨胀了一下,触手从云层中慢慢探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探测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的感知忽然一阵触动,随即警觉了起来。
有人靠近。
脚步声很轻,但很快。从走廊那头过来的,目标明确,直奔这间屋子。
任逸的触手瞬间缩了回来,白云猛地一收,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小云团。
他迅速飘到埃文斯身后,贴着他隐去了身形,随后在埃文斯耳边“播放”了经典的“叮铃铃铃铃”。
“唰”的一下,地上泛滥的黑色液体被这一声铃声炸得像是沸腾了起来。
“你干嘛!”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紧接着传来了敲门声,这敲门声又急又重,整扇门都在震。
“谁啊!”埃文斯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屋外,语气非常不好。
他还保持着睡前的人形,但睡得七零八落的,除了头还算完整之外,剩下的部分完全是一个满地乱爬。
“您好啊懒虫,您的早餐到了!”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戏谑声音。
埃文斯一愣,迅速辨认出来人,随即愤怒地怼了回去。
“你这个‘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