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的呼吸还悬在半空。
时轻年的拇指还停在她的腕骨内侧。
那一句"很熟"落进黑暗里,像一颗小石子沉到了井底。
没有回声,只有一圈一圈往外扩的涟漪,撞得她耳膜发麻。
她本能地想再靠近一点。
只是一点。
只是让他身上那股松木和薄荷的气味,再往她鼻腔里钻得深一点。
她的脚尖已经悄悄挪了半寸。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从她身体的左侧穿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温热,干燥,指节修长。
保养得极好。
"FOUnd yOU.(找到你了。)"
FrederiCk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她左耳边响起来,语气里全是“如释重负”的轻快。
"I've been Snapping thiS damn COin fOr eight minUteS.(我这枚破硬币我弹了八分钟了。)"
"YOU didn't anSWer OnCe.(你一次都没应我。)"
"I WaS fOllOWing yOUr vOiCe.(我是循着你的声音摸过来的。)"
尤清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当——”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最后一下。
仿佛一个信号。
下一秒,整个大厅的灯光,从穹顶的巨型水晶吊灯开始,一盏接着一盏,轰然亮起。
光线像融化的金子,瀑布一样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瞬间将黑暗驱散得无影无踪。
大厅里一百多号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持续了十几秒的嗡嗡议论声,在看清大厅中央景象的瞬间,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剪断。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同一个地方。
尤清水的身上。
她站在大厅最中央,像一出戏剧里被聚光灯骤然打亮的主角。
她的左手手腕,被今晚舞会的小主人,巴斯侯爵的幼子,弗雷德里克·阿什沃思微笑着握着。
她的右手手腕,被一个戴着银色恶魔角面具的男人攥着。那男人一头惹眼的银灰色短发,身形高大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一女两男。
在“午夜配对”的游戏结束时,被两个人同时抓住。
这种情况,在阿什沃思家举办了近百年的假面舞会上,还是头一回。
人群中先是沉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Oh my gOd, What’S happening?”
(我的天,这是什么情况?)
“TWO Of them? Fred and… WhO iS that Silver-haired gUy?”
(两个?费雷德和……那个银头发的是谁?)
“Never Seen him befOre. BUt he’S hOt.”
(没见过。但真帅。)
“ThiS iS getting intereSting.”
(这下有意思了。)
尤清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好奇的,玩味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她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FrederiCk此刻脸上的表情会有多僵硬。
她慢慢地抬起头,先看向左边的FrederiCk。
他脸上的微笑还维持着,但眼角已经没有了笑意。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和恼怒。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右边。
时轻年。
他戴着一张极简的银色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浅杏色的薄唇。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因为不适应强光而微微收缩了一下。
湛蓝色的眼睛,像被冰封的海。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那双透过面具露出来的眼睛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FrederiCk握着尤清水左手的那只手上。
他皱了下眉。
尤清水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感受得到时轻年握着她右手腕的手,指节收得更紧了。
时轻年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在灯亮的第一时间就松开手。
这种局面,最好的做法就是放开眼前这个女人的手。
一向不喜欢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的他,应该像对待所有陌生人一样,面无表情的离开。
不管什么规则不规则。
但他做不到。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放。
看见她那双眼睛,心脏的某个地方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微微发酸,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另一个男人握着她另一只手腕的画面,让他非常、非常不爽。
"EXCUSe me, Sir.(打扰一下,先生。)"
FrederiCk最先打破了沉默。
声音很轻,笑容也很得体,是那种从小被贵族礼仪熏出来的、连拒绝都要用糖衣包一层的语调。
"ThiS dy iS my danCe partner tOnight.(这位小姐是我今晚的舞伴。)"
"I'm afraid yOU'll have tO let gO.(恐怕你得松手了。)"
"I Can help yOU find anOther SUitable partner. There are Still Several dieS Unpaired at the baCk Of the hall.(我可以帮你另找一位合适的舞伴。厅后还有几位小姐没有配到。)"
他的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台阶,又亮了主场。
周围的人跟着轻笑。
这本该是这场闹剧最体面的收场方式。
但时轻年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抬。
"I gOt her firSt.(我先握住她的。)"
他开口,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咬。
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钝感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
"If She'S yOUr partner—"
(如果她是你的舞伴——)
他终于抬眼,隔着面具,冷冷地扫了FrederiCk一眼。
"Why didn't yOU find her firSt?
(你为什么没先找到她?)
"YOU let her fUmble in the dark alOne. FOr ten minUteS."
(你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摸了十分钟。)
"WhOever COmeS te, payS te."
(后到的,就该有后到的觉悟。)
中文的逻辑,英文的骨架。
话糙,理糙,但砸下来又硬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