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补充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意味着她与陈家、与王海、与那段曾经风光无限的过往,彻底划清了界限。华信信托的效率很高,就在协议签署后的第二天,那笔两百万元的信托本金,便从陈默指定的账户,划转到了华信信托的专项托管账户中。
按照协议约定,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初,林薇的银行账户中,都会准时收到一笔八千元的转账汇款。这笔钱,虽然与她曾经挥金如土的富太太生活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但足以让她在这座城市里,维持一份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她可以用这笔钱支付房租,购买食物和日用品,偶尔还能给自己买一件打折的衣服,或者去街边的小餐馆改善一下伙食。她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也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获得了经济上的“足额”保障,但这种保障,又是极其“有限”的。
这种“有限”,不仅体现在金钱数额上,更体现在她与整个世界的关系上。她不能再去联系陈默,不能再去打扰王海,不能再去那些曾经熟悉的圈子里抛头露面。她仿佛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虽然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却再也无法融入其中。
她开始尝试适应这种新的生活。她搬离了那套老旧的两居室,在稍微偏远一些的地方,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试图营造出一种“家”的感觉。她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起床,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家看看电视,或者用手机刷刷短视频;晚上早早地吃完饭,洗漱睡觉。
她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试图用这种平淡如水的生活,来填补内心那片巨大的空洞。但她发现,自己很难做到。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那些纸醉金迷的日子,想起那些觥筹交错的晚宴,想起那些对她阿谀奉承的面孔。那些记忆,如同电影般,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播放,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有时也会想,陈默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正在某个高档会所里,与那些商界精英谈笑风生?他是不是正在筹划着下一个更大的收购计划?他是不是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曾经做过他继母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想这些。那些事情,已经与她无关了。她已经签署了那份协议,她已经用两百万元和每月八千元的年金,卖掉了自己与那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她应该知足了。
是的,她应该知足了。陈默给了她足额的金钱,让她能够活下去。但他也用一纸协议,将她的人生,限定在了一个极其有限的范围内。她就像一只被剪掉了翅膀的鸟,虽然不愁吃喝,却再也无法飞翔。
她缓缓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大厦切割成碎片的天际线。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就是她选择的,或者说,是她被迫接受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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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让林薇感到窒息的是补充协议中那条被她反复却始终无法释怀的核心条款——“永不再见”。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与过去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
协议中关于这一条的表述,极其精准,不留任何模糊地带:
“乙方(林薇女士)确认并同意,自本补充协议签署之日起,其与甲方(陈默先生)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法定或约定的亲属关系。乙方承诺,在有生之年,不得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主动寻求与甲方见面、通话、通信或任何形式的接触。乙方亦不得在明知甲方可能出现的地点或场合,刻意制造偶遇或相遇。”
“如乙方违反上述约定,甲方有权立即终止《个人信托年金协议》,并要求乙方在三十日内,全额退还已领取的全部年金。甲方保留追究乙方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一条,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将她与陈默之间那根本就已经细若游丝的“母子”纽带,彻底剪断。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关系。她是她,他是他。他们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的、两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林薇还记得,当她第一次读到这一条时,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没想到,陈默竟然会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他不仅要与她划清经济上的界限,更要与她划清情感上的界限。他不想再看到她,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不想再与她有任何形式上的联系。
她曾经以为,自己与陈默之间,即使没有血缘关系,至少还有几年的“母子情分”。她以为,陈默即使恨她,也不至于如此绝情。但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陈默比她想象的,要冷酷得多,要决绝得多。
她曾经试图在电话里,向刘敏之律师求情,希望能够在协议中,删除或修改这一条。但刘敏之的回答,冰冷而坚定:“林女士,这一条是陈默先生亲自提出的,也是他设立这份信托年金的底线。如果您不能接受这一条,那么这份信托年金的要约,将自动失效。”
林薇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只能在“接受永不再见”和“一无所有”之间,做出选择。
她选择了前者。
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签下了自己与陈默之间,永不相见的未来。
她开始刻意地避开那些可能遇到陈默的地方。她不再去市中心那些高档的商场和餐厅,不再去那些曾经熟悉的社交场合。她甚至开始避免任何财经新闻,因为那些新闻里,很可能会出现陈默的名字和照片。
她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用每月八千元的年金,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活。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陈默了。她只能从那些偶尔流传出来的、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中,去想象他现在的生活。
她有时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嫁给王海,如果当初自己对陈默好一点,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在王家落难时急于撇清关系……那么,现在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她做出的选择,已经将她推向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她只能接受现实,接受那个“永不再见”的条件,然后,带着这份沉重的契约,度过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