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也没再多待,坐了会儿就走了。
院子一安静下来,三个孩子又轮着闹了半圈,等喂完奶、擦完身子,天已经擦了黑。
吴婶在堂屋摆碗筷,抬头往门口看了两回:“定洲还没回来?”
“还没。”李为莹把安安放进小床里,顺手给他盖了盖小肚子,“可能公司有事。”
“那我把菜给他留锅里温着。”
“嗯。”
她嘴上应得平静,吃饭时却还是忍不住朝院门那边听了几回。
平时陆定洲再忙,也总会想法子回来露个面。
今天还在说什么怕她叫年轻小伙子拐跑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
结果到这会儿,人影都没见着。
李为莹吃完饭,先去西厢房看了看三个孩子。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回屋洗漱。
夜里还有点闷,风扇转着,吹得帐子轻轻晃。
李为莹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到床边时,顺手把门留了半道。
留完了,她自己先顿了下。
明明屋里没人看见,她还是有点不自在,手指在门边停了停,才转回来。
吴婶端了半杯温水进来,见她没睡,笑着说:“你先躺,定洲回来我听着动静,给他开门。”
“没事,我等会儿。”
“等他干什么,他回来晚了,指定又闹你。”
李为莹耳朵一热:“我没等他闹。”
吴婶笑得更明显:“行,不是等他闹,是等他吃饭。”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催着人早些歇。
李为莹嘴上说知道,真躺下以后,却一直没闭眼。
外头偶尔有自行车铃声过去,再远些还有狗叫。
她本来还想,等陆定洲回来,得先问问他到底在忙什么,怎么连个口信都没有。
可等着等着,困意一点点往上涌,眼皮也开始发沉。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空着的位置,凉的。
脑子里又冒出陆定洲白天那句“正事忙完就忙你”。
这人说话没个正形,偏偏每次都说得理直气壮。
李为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想骂他两句,又没人听见。
过了会儿,她还是撑着坐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院里静悄悄的。
她重新躺回去,想着就再等一小会儿。
这一小会儿过去,她先困得睁不开眼了。
另一边,运输公司里还亮着灯。
院里停了七八辆车,车头一字排开,门口还堆着几摞刚卸下来的木箱子。
小刘会计抱着账本进进出出,老周调度在院里喊人核货,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连风扇都压不住那股忙乱劲儿。
陆定洲站在桌边,手里夹着几张单子,听猴子报这两天接下来的活。
“纺织厂那边要两车,机械厂三车,南边回来的那批电子表后天到站,得有人连夜去接。”猴子说得口干,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还有城西那个新开的商场,也想跟咱们签长线。”
铁山坐在一边,拿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两下:“车还够,人不够。老赵他们这几天连轴转,今儿下午老赵媳妇都找到门口来了,说再这么跑,人得睡车底下。”
陆定洲把单子往桌上一放:“那就招。”
猴子立刻坐直了:“俺也去贴招工纸?”
“贴。”陆定洲看他,“司机先招六个,文职再添两个。”
“六个?”猴子咋舌,“这回是真铺大了。”
“活都送上门了,不接等着别人吃?”陆定洲手指点了点桌面,“司机要跑过长途的,路不熟没事,人得稳,别一上车就犯飘。会修车的优先,半道抛锚了总不能蹲路边哭。”
铁山点头:“这个对。”
“文职呢?”猴子问。
“会记账,会打算盘,嘴严。”陆定洲道,“别给我弄两个光会坐桌边嘴花花的。咱们这儿不是机关单位,单子一多,出一笔错就是钱。”
猴子嘿嘿乐:“陆哥,你这话让人听见,还以为你嫌男同志。”
“我嫌你。”陆定洲瞥他,“你要闲,明天先去门口站着招呼人。”
铁山没忍住,也笑了。
桌上那盏灯照着单子,边角都卷起来了。
猴子笑完,声音低了些:“港城那边,真要开?”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点。
铁山抬头:“你前阵子不是还说先看看?”
“看够了。”陆定洲把手里的笔转了下,往纸上点了个圈,“现在路子能走,南边也在松。咱们这边的货往下压,那边的东西再转回来,中间有得做。别人嫌麻烦,我不嫌。”
猴子听得来劲:“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跟人谈正事还是耍贫嘴。”陆定洲把纸扔回他面前,“这条线刚起,头一趟我得自己去。仓、车、人、口子上怎么接,都得先摸顺了。”
铁山皱了皱眉:“那你这一趟,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差不多。”陆定洲说,“顺利的话快点,不顺还得多待几天。”
猴子挠了挠头,终于想起家里那位:“嫂子那边,你说了没?”
陆定洲停了下。
他今天忙到现在,连坐都没正经坐过,更别提回家。
“还没。”
猴子一听就乐了:“那你回去可有得哄了。嫂子白天还等你呢。”
陆定洲抬脚踢了踢他椅子腿:“你挺懂?”
“我是替你着急。”猴子挪开一点,嘴还没停,“你今儿要真不回去,嫂子指定不高兴。”
“我知道。”陆定洲拿过旁边的名单,低头扫了两行,“先把眼前的事定下来。”
小刘会计这时候又抱着账本进来:“陆经理,城西商场那边的人还在等,说想把价格再谈谈。”
“让他等五分钟。”
“哎。”
人一走,铁山就把纸往前推了推:“那招工启事我来写,明天一早贴出去。司机这边我再帮你挑一轮。港线你既然定了要去,京城这头谁盯?”
陆定洲抬手点了点他,又点了点猴子:“你俩。”
猴子先叫起来:“我?”
“你不然想上天?”陆定洲靠着桌边,嗓音压低了些,“铁山压车队,你盯货单和收款。嘴再贫,账给我盯清楚。真出了岔子,我回来先揍你。”
猴子立刻坐正:“那我学着正经点。”
陆定洲哼了一声,拿起笔,在名单最上头写了两个字。
港线。
笔尖一顿,他又往下补了一行。
第一趟,自己去。
外头有人喊“陆经理”,声音急,像是又来了新事。陆定洲把笔一扔,站直了往外走。
猴子在后头追着问:“陆哥,你今晚还回不回啊?”
陆定洲脚下没停,只丢回来一句:“等忙完。”
可院里灯还亮着,货车也还没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