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开放探亲通道的事情，早就传开了。
但是青年团从北国带回来的消息，让不少桂籍的官员打消了衣锦还乡的念头。
如今八桂大地，哪里还听得到乡音？就连饭店里的白切鸡都换成了椒麻鸡和口水鸡了。
但是甘蔗还是照种，而且直接种在了祖坟上。就这种情况，谁还愿意回去？
李佑林接过秘书的电报纸看了一遍，顺手递给了旁边的张本一。
“这算是年底以来又一桩好消息了。”张本一感慨了一句，随即又转念一想，说道，
“不过骤然放开七天跨境通行，人流势必杂乱，边境查验、身份核查、秩序管控，都得提前做好预案，不能出半点纰漏。”
李佑林开口说道：“秩序管控交给边境防务部门负责，按既定规矩执行即可。眼下最先要摸清楚的，是咱们体制内的人心动向。”
他抬眼看向机要秘书，出声吩咐：“通知民政司主官，立刻过来一趟。”
秘书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休息室。
没过多久，民政司主官周庆安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进门便恭敬行礼：“总统，您找我？”
“刚收到北国正式照会，春节七天两广探亲通道，定下来了。
你民政司牵头，立刻在所有部委、机关内部做一次专项摸底统计。”
“统计范围，覆盖所有在编公职人员。分门别类，统计清楚桂省籍、粤省籍干部的人数，再逐一登记。
自愿报名春节跨境探亲的人员名单，数据要细、要实，不许模糊糊弄。”
周庆安记录好之后，当即点头应下：“我明白，我回去立刻布置下去，连夜摸排各部委人员情况。”
话说出口，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据实开口：“总统，有个情况，我提前跟您报备一声。
这段时间，青年团从北国桂省考察归来的见闻，早就传遍整个官场体系了。
现在机关里头，两广出身的干部，心思已经彻底分成两拨了。”
张本一闻言微微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几分兴致：“哦？说说看，怎么个分法？”
“只要是桂省籍的干部，尤其是四五十岁往上、早年在桂省土生土长的老人，几乎没人打算报名回乡探亲。
相反，粤西、粤北、潮汕籍的干部，报名意愿格外强烈，大多都想着趁春节假期回去走亲访友。”
这个两极分化的现象太过明显，连他这个常年混迹民政、熟悉民情官心的人，都觉得格外有意思。
张本一则是有些好奇，出声追问：“都是故土亲人，怎么差别这么大？不就是回去看看老家而已，桂省的老人怎么一点念想都没有？”
“张司令，您可能不知道，如今的八桂之地，基本上听不到地道的白话了，遍地都是川贵口音。
日常饮食也彻底变了样，街边到处都是麻辣火锅店，这已经不是当初的桂地了。”
“最关键的一点，也是这帮老干部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个。
如今桂省当地不少农户，为了种植甘蔗增收，直接把甘蔗地开到了祖坟地界上。”
“难怪……”张本一低声感慨了一句，瞬间通透了。
周庆安叹了口气，他也在想自己的祖坟是否还在。
“回去干什么？听着满街听不懂的口音，看着完全陌生的生活习俗，连祖坟地界都种满了甘蔗。
对他们来说，那片土地只剩下地理上的老家，再也没有心里的故土了。”
这群人身居高位，半生恪守礼制规矩，最看重的从来不是故土的繁华与否，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乡情与传承。
记忆崩塌，比路途遥远更让人绝望。
“那粤省籍的干部，为什么意愿这么强烈？”张本一接着问道。
“心态完全不一样。”老周立刻接话，对比格外鲜明，
“从粤西、粤北、潮汕迁徙过来的不少，主要是粤西地方迁过来的或者逃难过来的。
但粤北和潮汕地区，依然还有许多人在本地没走，所以亲戚朋友都能找到。”
“所以现在机关里的风气特别明显。
桂省籍老干部聚在一起聊天，没人提回乡的事，个个淡然佛系；
粤省籍的干部，下班之余全都在打听什么时候开放探亲通道，满心都是盼着春节衣锦还乡。”
李佑林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心里早已把官场人心的格局摸得一清二楚。
短短数年时间，故土风貌彻底迭代，硬生生把一群人的乡愁彻底碾碎。
北国如今这么做，彻底断绝了桂籍人员返乡的想法。
等老一辈人没了，后面的人，更加不会想回去看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我清楚了。所以这次摸底统计，不用刻意引导，也不用私下规劝，完全尊重个人自愿。”
他看向周庆安：“你不用纠结谁愿意回、谁不愿意回的对错。只需要统计三类数据即可。”
“第一，全体桂省籍公职人员总人数，自愿报名探亲人数、放弃人数，比例统计要清晰一点。”
“第二，全体粤籍干部，细分粤西、粤北、潮汕三类，同样统计报名与放弃人数。”
“第三，单独登记身居高位、工龄较长的老干部群体的选择，单独制表汇总。”
“还有一点。”李佑林补充道，语气严肃了几分，“此次探亲仅限春节七天、仅限两广区域。
所有报名人员，必须提前报备行程、往返时间、探访对象。”
“公职人员跨境，不比普通百姓。”李佑林目光锐利，“规矩必须卡死。
严禁借探亲名义滞留、串访无关区域，严禁私下接触不明人员，更不能借机参与任何商贸往来。”
这是底线，也是官场纪律。
一旦放开通道，人流混杂，公职人员的言行举止、外出轨迹，必须严格管控。
老周神色一凛，立刻应声：“我懂。所有报名人员全部签署报备承诺书，行程全程留痕，归境第一时间复盘登记，绝对杜绝违规乱象。”
张本一在旁适时补充了一句：“防务这边也会同步对接边境口岸。
所有公职人员出入境，单独核验、单独备案，和普通百姓人流区分开。”
“可以。”李佑林微微颔首。
休息室里再度安静下来。
张本一看着手中的电报，低声感慨：“同样是故土，同样是离别数年，人心差距竟然这么大。桂省的老人，看着是放下了，其实心里最是遗憾。”
李佑林淡淡开口，语气十分通透：“不是遗憾，是释然。
对他们来说，记忆里的故土已经消失了，回去看到满目陌生，只会徒增心结。
不回去，反而能留住最后一点念想。”
这就是官场这群老臣的真实心境。
他们身居高位，见过风雨、历经动荡，早已看淡得失。
唯独根植骨髓的乡土礼制、宗族传承，是他们最后的执念。
如今物是人非，执念破碎，索性坦然放下，专心扎根南华这片新的土地。
“也好。”张本一缓缓开口，“人心定了，局势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