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雅额头上早沁出一层细汗。
她怕汗珠子滚下来脏了糕点。
回头吃不了兜着走,干脆在假山边顿了两步,抽出腰间汗巾擦了擦。
就这一停,迎面撞上了薛濯。
乐雅吓一跳,立刻蹲身行礼。
“奴婢给大公子请安。”
薛濯一身青灰长袍,袍角干干净净。
乐雅只敢看自己鞋尖,大气不敢喘。
谁知他目光一扫,落在她脸上那道未褪的印子上。
“这伤,怎么弄的?”
乐雅一愣,忙答。
“不小心磕的,不打紧,过两天就好了。谢大公子挂心。”
慧湘那档子事哪是一句话说得清的?
她瞥见薛濯袖口还沾着半片落叶,叶边微卷,颜色已泛黄,分明是要往男宾那边去。
哪敢扯着人家公子哥儿,絮叨一个丫鬟的破事?
薛濯也没再多问,顺眼看了看她手里的托盘,摆摆手,示意她走。
乐雅如蒙大赦,低头疾步往前挪。
薛濯却没急着抬脚,反倒侧头看了眼旁边石阶旁开得雪白的栀子花,眼神忽然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略带水痕。
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小片碎瓣,停在他靴尖前三寸。
刚迈步,余光却扫到地上躺着一方青布汗巾。
跟内院丫鬟用的差不多,只是左下角细细绣着两个小字乐雅。
他弯腰拾起,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忽地低笑一声。
“倒是个心宽的。”
接着把汗巾往袖口一塞,转身就走,一步没多留。
乐雅送完香糕回来,立刻又被派去摆果盘、续茶水。
有个小丫鬟饿得慌,偷掰了半块糕塞嘴里,当场被齐姨娘拎到墙根下,啪啪甩了两个脆响耳光。
脸瞬间肿起来,小姑娘咬着嘴唇死死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端着空托盘哆嗦着去别处了。
乐雅心里轻轻叹口气,转头就拎起茶壶继续斟茶。
壶嘴稳稳悬在青瓷杯沿上。
她在月洞门底下碰见了膳房的丝竹。
丝竹端着两碟点心,像是刚送完茶回来。
一张小脸却煞白,眼圈泛红。
以前在膳房时,对乐雅唯一伸过手的,就只有丝竹。
这姑娘胆子小得像只猫,走路总是贴着墙根。
但有回乐雅烫了手,指尖红肿起泡,正用凉水冲着。
丝竹趁人不注意,悄悄塞过来一小罐药膏。
乐雅瞧着不对劲,上前轻声问。
“丝竹?出啥事了?”
丝竹抬头看见她,先是怔住。
随即脸一红。
“乐雅姐姐……我、我好像……来月事了……这会儿得赶紧回后罩房一趟……”
乐雅心头猛地一揪,目光扫过她手里托着的盘子,立马开口。
“这碟子……是往东亭送的?”
丝竹一个劲儿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乐雅往前凑半步,伸手接过那青红缠枝瓷盘。
“那边我顺路送过去,你快回去一趟,别耽误事。”
丝竹冲她咧嘴一笑,转身就蹽开了腿。
乐雅端稳了盘子,往东亭去。
那地方挨着荷花池盖的,一步一拐都有景可看。
她刚走到池子边,抬眼一瞧。
好家伙!
水榭里坐了一群千金小姐,个个眉目清亮、衣香鬓影。
可乐雅脚下一顿,没往前迈。
宋家倒台那年她才十二岁,自己也是十二岁那年离的京城。
那时候年纪小,府宴都没去过几回,脸蛋模样早跟从前不一样了。
但架不住有人当年见过她一眼。
她心里嗤地笑了一声。
如今不过是个管熏衣的丫头,还计较什么旧名头?
当下低头垂眼,踏进水榭,把点心轻轻搁在桌上。
刚想退身,一道女声冷不丁劈过来:
“站住。”
是姚白芷。
乐雅一口气卡在喉咙口,胸口猛地一窒。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蹲下福了一礼。
眼角余光扫到裙角。
海棠红绸子,金线密密绣着云纹,料子厚实泛光。
一看就是宫里的妆花缎。
她飞快抬眼一瞄,认出来了。
这位就是刚和离、回相府住下的嫡小姐,姚白芷。
薛大公子早年订过亲的事,府里几个丫鬟背地里都嚼过舌头。
“哪个院子的?”
姚白芷斜靠在栏杆上,团扇慢悠悠晃着。
她眼睛从乐雅脸上一寸寸刮过去。
“叫什么?”
乐雅心里打鼓,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嘴上只低低回。
“回小姐,奴婢叫乐雅,在三小姐屋里管熏衣。”
“乐雅。”
姚白芷把这俩字慢慢嚼了一遍。
舌尖抵了抵上颚,忽然笑出声。
“这名儿倒是稀罕,听着挺水灵。”
“刚才在后院,大公子跟你说了啥?”
她其实打老远就看见了。
去东亭路上,正好撞见薛濯拦住这丫头问话。
乐雅仰着脸听,下巴微扬。
人一进水榭,她就盯上她了。
确实长得扎眼,一笑一眨眼,活脱脱勾人魂儿的模样。
乐雅胸口一紧,脑子转得飞快。
“回姚小姐,大公子只问三小姐什么时候换衣,奴婢答说阑珊姐姐和雅楠姐姐正在跟前伺候,他就走了。”
其实薛濯就随口问她脸上那道伤怎么来的。
乐雅早听人讲过这位姚小姐和大公子过往,哪敢说实话?
姚白芷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凉飕飕的。
“哦,我还当是你这个下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呢。”
乐雅膝盖还蹲着,后脖颈全是汗。
亭子里还有四五个京里有名的贵女,这会全停了话头,齐刷刷望过来。
“这水榭里闷得慌。”
姚白芷啪地把团扇撂在案几上。
“过来,给我扇风。”
乐雅垂着眼应了声是,挪到她身旁,伸手接过扇子,一下一下匀着劲儿摇。
扇骨是老檀木的,沉手得很。
乐雅哪有心思看这些景儿?
手心早湿漉漉的,黏糊糊直冒汗。
就因为跟薛濯多说了两句话。
相府大小姐立马变脸,拿她当出气筒使唤。
那两句闲话,一句是问薛濯可曾见过今年新运来的南洋香料,一句是他答说前日刚在户部账册上瞧见名录。
乐雅心里头,对薛濯那点残存的好感,又淡了两分。
“我倒想起件事来……”
旁边的齐七娘忽然脆生生开口。
“姚姐姐行及笄礼,不也是这个月份吗?那时满京城的太太们见了面就念叨,姚家姑娘和薛家公子,简直是天生一对、门当户对!”
姚白芷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后来咋黄了呢?”
齐七娘歪着脑袋,眼睛弯弯的,可眼尾一挑全是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