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是油绿!
——这一片草地,竟是这样的绿。
这一处绿油油的地方,有羊儿,也有虫儿。虫儿,不知不觉咬到长草了,羊儿也刚好咬到了虫子。
骆白志的头发老长——此时,他这一头长发已散乱,正披着肩。
而那些羊儿身旁的草儿,也在不知不觉地长着,好象倏忽便老长了,和骆白志的头发那么长。
忽然,草地上方传来了怪叫,“吱——”“吱!”
原来,有蝉。蝉的叫声不绝于耳,这一会儿,又是数声。
蝉,停着不动,安分地栖于树上。
骆白志的刀子锋利,正拿在手上,他的嘴巴对着蝉鸣声,在吆五喝六:“可爱的小朋友们啊!快小心我的神刀飞舞!”
刀飞,蝉亦飞!
但骆白志又猛然停下手来,拭了拭手上刀子的刀锋与刀风。那刀锋很利,那刀风也很厉。
几只蝉,大着胆子在一棵茶树上落脚。
骆白志趁着它们想喝绿茶的心态,两只手小心翼翼捉住它们的身子,拿起了放在嘴角仔细地咀嚼!
“饭没吃饱,我饿……”
蝉身冒烟,烟,缓缓升上空,蝉的灵魂已得升华。骆白志捉着蝉的同时,指尖逼出了深厚的内功,令蝉肉熟透。
蝉,一蝉抱住一蝉。它们一只又紧接着一只,就像是冰糖葫芦。
却有一只蝉,只是附在骆白志手上刀子的刀口上,不论怎样都不肯放开……
于是,骆白志提着小刀子想往地上掷刀,企图震下蝉来。但是,他又捏着刀的刀柄,把刀身往附近一棵树的树身上拍打。
一群蝉受了惊,从这一棵树的树叶堆里窜出来,见此情景,骆白志停止手上的拍打动作,赶紧又扬飞刀子。
尖刀煞是凌厉——一只蝉带着一些腥味的外壳被割了下来,割得完整极了,一个身子便是完美的一整块,没有零碎的壳儿。
一直在旁边不出声的陆大龙,一直就坐在地上,这一会儿他突然站了起来伸腰,伸了一个懒懒的腰。
接着,就走路。他走到地上的蝉堆前,抓尸,就像是正去拿蝉身上的一张纸——那些蝉的外壳应手即落下,露出内部红彤彤的肉,肉正冒着热气,看来十分新鲜。
陆大龙把蝉肉放在嘴边,“吱吱”的啃咬起来。他卷起了衣袖,露出手臂。
这一条手臂上,竟有纹身!骆白志的眼睛死盯着纹身,不肯移开一点视线。
“你看清楚了么?”
“没有。”骆白志似乎近视,在摇头。
“过来!”陆大龙招呼他。
骆白志便缓步走到他坐的那棵树下,陆大龙举手,问:“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了,这是一条猛虎。”骆白志坐下了,坐在陆大龙身边。
“恩!”陆大龙点头,又大叫起来,“快别躺下——”
骆白志刚刚躺下,躺在嫩绿的小草怀里,使劲地放松了身心去呼吸。
“蛇!”纹身的陆大龙已发出警告,骆白志却还在那儿自在的喘息。
蛇!是一条无毒的水蛇。
“肉麻!”骆白志忽然感觉得蛇在自己的背上扭动身体,感觉别扭极了。
他的头一下就变大了,飞快跳了起来:“喂,快救救我!”
陆大龙从怀里掏出一柄不锈钢的刀,水果刀。
“嘣!”飞刀,劈碎了顽石。但是,原来的目标却是那条蛇——陆大龙竟然把刀丢失了准头。
“你真没用!”骆白志,嬉皮笑脸。
蛇已死,被他压死,压得瘪瘪的。
这里是五老庄的后花园,平时不管有事没事,骆白志常常都要来玩。今天的他玩得特别开心,现在已很尽兴,而且在不知不觉中,他和陆大龙渐渐的有点混熟了。
这个时候,他拉着陆大龙,一齐坐在一棵柳树下面,勾肩搭背,看起来交情很铁似的。他们是在谈一些话,在讲一件又一件有关江湖上的新事旧事。
远处,有一个人在悄悄地走动,正在逼近他们。他的双脚不断地擦过地上长草,簌簌有声。
而大自然的风正吹着长草,也簌簌有声。所以他的脚步声便给淹没了,四处只听得见风声“忽忽”。
仔细地看,这人一脸悲戚,双目红肿,可见是一个伤心的人。他有什么伤心欲绝的心事呢?
他的老父刚刚在这段日子里躺入棺材,尸骨未寒,你说他能不伤心么?这人,就是五老庄少庄主王孤铜。
其实只有王孤铜自己知道,他真正是为了什么事情伤心。他伤心悲痛的只是——儿子被人抢走了!这个未满月的婴儿被铁仙楼主抢走,已经足足七天了。
七天!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对于一个满心牵挂着什么的人来说,“七天”是相当长的一个时间概念。
王孤铜在熬,内心煎熬着,苦苦地挨过了这七天。他一定要拿到庄中所有的财宝,分出大半给铁仙楼主,只有这样才可以换回他的亲生儿子。但一个弑父的凶残人,怎么会那么爱自己的儿子呢?
王孤铜总在想:我毒杀了自己的亲爹,如此无情,莫非我真的不能算是人?
王孤铜总在想:我还有一个儿子,我一定要好好爱他。我真的很爱儿子啊,这证明我还是很有人性的!
王孤铜总在想:我真的是胡思乱想!
王孤铜总在想:决定以后不再胡思乱想了!
王孤铜总在想:……
其实,是人就知道——他爱儿子完全不是出于父之纯爱,这种爱已经变态,他的儿子,只是他手里面的一颗棋子,他只是把这一颗冰冷的棋子轻巧地放在代表着人生的棋盘上,来证明自己还是个正常人类,以弥补心灵上的一个破洞!
他是在自欺欺人,他不过是把自己的儿子当作摆设——因为,任何人都不应该没有亲人。这是因为爱,所以爱,并不是正常人那种没有“因为”,就可以付出一切的爱!
如果儿子对他构成了威胁,那他一定会马上就扔掉这一颗棋子,像其父亲一样被狠心地除掉。而婴儿无邪,不会思想和行动,所以婴儿的性命直到现在还很安全!
这,就是“虎毒不食子”的道理,但虎却食父。
一直到今天的现在,王孤铜还没有拿到任何一点财宝,因为藏着庄中财宝的地方,只有五老中的三爷才具体知道、并且还持有开启这地方的钥匙。
当年,五老曾经邀请许多武林同道做见证,明文规定了下来:身为五老之首的老庄主王鹤一旦仙去,其余四老就绝不能再拿价值为一两银子的财物,一切有关庄中的财产全部留给少庄主。
正是由于有了这个规矩,才促使王孤铜日后狼心狗肺的弑父之举。当初的五老,没有一个能够预知这一切。即使是现在,其余四老还只知道老庄主得病而亡,根本不知老庄主其实是给少庄主害死的。他们做梦也料不到,当年一个白嫩嫩胖乎乎的小可爱,长大以后竟会变得如此狠毒。
尤其是五老中的三爷,他就特别喜爱这个少庄主,常常都要逗他玩。
王孤铜熬过整整的七天了,这位三爷却离庄远游了半个多月,还没有回来。
——三爷随身带着钥匙,那把开启宝库的钥匙。
后花园里,王孤铜心事重重地走到骆白志的身边,忽然咳嗽了一声。骆白志抬头一看,一惊,站起身,慌忙拜见:“少爷,是你啊!”
王孤铜很不耐烦地看着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悄悄说些什么东西?”
陆大龙打了个哈哈,也不行礼,只是在笑:“我们没有说什么啊!”
王孤铜心中有鬼,原因很简单,就是他做下了很见不得人的歹毒事。他最近疑心病相当的重,老是怀疑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说自己残忍、杀父!
他和妻子恩爱的时候,也老是以为妻子看着自己的目光变了,好象是在看一只狗在大口吃肉。再这样下去,他要疯掉的。
其实,他也差不多是疯子一个了。在到这里来之前,他在自己的卧室里面,忽然从半空看到了一个幻象:自己的妻子变成了一头母猪,而且竟然和一只面相狰狞的大狗,睡在同一张床上。
当时,他心里的感觉竟然是怪好玩的,想想也很好笑,就突然自己一个人轻声笑了起来。这时,站在骆白志与陆大龙身前,王孤铜先是阴沉着脸,一瞬间却又满脸笑意。
骆白志看少爷不大对劲,以为他伤心过度,物极必反了,不哀反乐,忙劝上一句:“少爷,你可要节哀顺变啊!”
——歇斯底里的王孤铜并没有发疯,只是精神恍惚。
精神恍惚的人,似乎没有听到骆白志的劝说,机械地摇一摇头,笑着转身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