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的,虽然家境殷实,但交往最多的都是些务实朴素的人家的子弟,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兆堃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平常的开销似乎也比从前多了。一番追问之下,兆堃向雪城坦白,一切变化,他的打扮,花掉的钱,甚至包括从沪江转到震旦读书,都是因为一个名叫江雅言的女孩子。
62上海往事3
这个名字,雪城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兆堃刚进沪江念化学的时候,他就曾经见过江雅言几面。
最早的一次是在海关俱乐部,兆堃跟一班同学在那里排话剧《卖花女》,演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龙套角色,另外还负责服装和道具。借着自家店里的天时地利,这做戏服的任务自然就落到雪城头上,虽然工作繁忙,但他毕竟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与这帮差不多年纪的富家子弟在一起,做些无关生计的事,也算是浮生偷闲,让他有种无忧无虑的错觉。
那出戏里的男一号是语言学家希金斯,女一号是卖花女伊莱莎,两个主演都沪江大学出名的俊男美女。那时的沪江是浸会背景的贵族学校,每栋宿舍楼的底层都是汽车间和保姆房,学生大多出身优渥,一路教会学校念上来,所以,要“希金斯”拿腔拿调的说标准的上流英文是很容易的,但“伊莱莎”的东伦敦考克尼腔却是个难题。
开头几次排练,导演都要一字一句的纠正“伊莱莎”的发音,而这个导演便是江雅言,她是华侨,十几岁才随家人来到上海,英语讲的要比中文地道,说起俚语来令人发噱,几乎每次都引得演职员全体笑场。她也跟着笑,看起来却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别人或许不会注意,但雪城是见惯了人情世故的,不可能看不出来。他时常在角落里看她,她的一颦一笑,以及掩藏的很好的戏谑与疏理,就好像她有这个自知之明,自己不属于这里,就跟他一样。
她长得不算很惊艳,瘦、高、眼神平静,没有当时流行的珠圆玉润或者温柔妩媚,却有种干净利落的美,和她待人接物的作派一般无二。她很会玩,谈吐有趣,差不多所有男生都围着她转,包括那个“希金斯”,也包括兆堃,而女孩子当中则传着关于她的种种流言,好的坏的,不知所云的——她开快车,喝烈酒,抽男人的香烟,会说法语,舞跳的很好,钢琴弹得却荒腔走板,父亲是北洋政府时期的外交官,母亲那方面有英国血统,不是正牌夫人……
反正,她绝不是那种应该觉得落寞的类型。他不懂她为什么会这样,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戏终于排完了。在这一个多月里,雪城和江雅言总共只说过一次话。那是首场正式演出之前,在后台的化妆间门口,“伊莱莎”的第一套服装出了点问题,他不方便进女化妆间去做缝补,在场的女学生中间又找不到一个会点简单女红的,最后是江雅言从他手里接过针线,他对她说谢谢,她回头笑了笑,学着戏里卖花女的腔调对他说:What you can do without me, I can not imagine(没有我你能干什么,我很难想像。)
雪城看过太多遍排练,几乎能把台词背下来了,知道这句话是第五幕结尾伊莱莎对希金斯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伊莱莎便走了,两个人终究没能在一起。
差不多两个钟头之后,戏演完了,不算太成功,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江雅言召集全体演职员,用一台德国产的耶那康太斯照相机给大家拍了一张照片留念。兆堃是专门负责打杂的,照片自然也是他去印。第二天去照相馆之前,他问雪城要不要印一张?雪城说不要。照片是江雅言拍的,她不在那上面,要来做什么用呢?
那之后,每个人都各归各位,以为不会有机会再见。但现实总是出于凡人的意料之外,秋天过去之前,他们又见了一面。
这一次,是在“方氏父子”的绅士商店里。临近傍晚,雪城站在柜台后面整理那一天的订单,玻璃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他抬头,便看见江雅言走进来。替她开门的是一个上年纪的外国人,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对衣着漂亮的华裔男女,男的三十几岁,女的和她差不多年纪。
四个人不知在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直到看见雪城,江雅言似乎怔了一怔。那一瞬很短,雪城却看得很清楚。
和她一起来的那对年轻男女,店里的师傅伙计几乎都认得。女的是本城人尽皆知的名媛翠西周,家里开着一间百货公司,男的则是她新婚不久的丈夫王亦尧,是绅士商店的常客。王亦尧的父亲是当时出名西医,在上海开私人诊所,专给大家族看病。王亦尧子承父业,早年留学英国,如今在医学院任教授,一面行医一面教书,方老板过世之前也曾在他那里看过病。
江雅言和翠西周看起来很是亲近,像是闺中密友。雪城不知道她跟王氏夫妇有什么渊源,也未曾想到会因为王亦尧的那一层关系,与她走的更近。
绅士商店那次偶遇之后不久,王亦尧来找雪城,说他夫人婚后无聊,打算在外滩开一家女装店,但进货、请人什么的一概都不懂,想请人帮帮忙。
雪城本想推辞,直到王亦尧告诉他,这家女装店的另一个股东就是江雅言,才把这桩事情答应下来。王亦尧走了之后,雪城也觉得很莫名,自己又不是兆堃,怎么就揽下了这么个差事?
第一个任务便是陪翠西周和江雅言去苏州进一批丝绸,王亦尧负责做车夫,雪城负责提供专业意见。原本是当天去当天回的,不想车子抛锚在半路,四个人在张浦镇投宿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等到翠西周家的救兵。
虽然苏州之行铩羽而归,但雪城与江雅言的之间却有了些许别样的感觉。那段路不长,一行人走的却很慢。王亦尧夫妇开一辆簇新的道齐在前面,他们俩坐在后面那辆坏掉的福特里聊天。起先,江雅言说的更多一些,童年的回忆,学校里的趣事……,车窗大开着,初秋干净清爽的风吹进来,雪城也开始说了一些自己的经历。
63上海往事4
许多年之后,雪城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他对江雅言说的话,以及她每一次回应他的微笑。
他记得说起自己离开故乡的那一天,坐着竹排顺着剡溪而下,一路上听撑排人讲故事,比如刘阮遇仙,东汉永平年间的事情,再比如杨祖德剡溪觅金刀,是在三国。此类乌托邦式的传说,在县志上被归在乡谈野史里,不过就是短短几十个字:汉明帝五年,剡人刘晨、阮肇入天台采药,迷路乏食,摘桃充饥,沿溪行,遇二女,姿容绝妙,相邀还家,殷勤款待,结为伉俪。住半年,春鸟悲啼,思归出山。至家无复旧居,已历七世。晋太元八年,刘阮还山,寻仙无着,徘徊惆怅溪头,不知所终。却在剡溪撑排人的嘴里反反复复的说了几千几万次,每一个坐过竹排的人都听过,却只有像他这样背井离乡的人才会真的记得。
差不多有十年了,早不能说是记忆犹新,却在心里渐渐生了根,发了芽,窜出了细细碎碎的枝丫。故事里那入天台采药的剡人,刘晨和阮肇,从两个单纯的符号变成了有父母妻小,有脾气禀性的人,仿佛就真真切切的立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连身上穿的衣裳,脚下踩得鞋也看得一清二楚。又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八山半水分半田”的景色,那天生纤秀的山水,隆冬腊月铺着一丁点儿薄雪,八月里烫烫的日光洒下来,脚底下是顺着毛竹的缝隙渗上来的一线溪水,漾啊漾的,洇湿了鞋,随之而来的绵软清润的记忆,也全是亦真亦幻的,才一松手就飞也似的逝去了。
雪城一直就是个很会讲话的人,却没有多少把握江雅言会对这些陈年故事感兴趣,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居然真的喜欢听,而一切似乎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
待到那年冬天来临的时候,翠西周和江雅言的女装商店“云绮”在外滩开张营业,所有事情都在预想的轨道上进行,只是人心里的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兆堃找了个机会,终于鼓起勇气,对江雅言吐露心迹。在那之前,他早已默默操练的许多遍。江雅言比他年长,也比他慧黠,他一直都怕她会取笑自己,结果却跟他想得不一样。
她耐心听他说完,而后温和的笑,对他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太不一样了,不合适。”
兆堃突然变得勇敢,强辩道:“既然喜欢一个人,怎么会不愿意改变?”
“哪怕是变坏?”她望着他反问,似乎饶有兴味。
兆堃点头,没有一丝犹豫:“是,哪怕变坏。”
她沉默,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笑容,很久才说:“我本来一直以为,能露出最真的一面才是真的喜欢,后来才知道不是的,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宁愿累一点扮成他心里希望的样子。”
待到双鬓染霜,兆堃每每回忆当时的情形,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像她这样的人又究竟是什么样?自始自终,她未曾彻底拒绝他,但他却明白的知道,她已心有所属,自己没有机会了。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江雅言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时的她年轻善变,华光初绽,身边的人总是懵里懵懂的被她吸引,鲜有几个真能将她看个通透,王亦尧可以算是其中之一,或许雪城也是吧,只是蒙住双眼不看罢了,而她也宁愿他不懂。
旁人都知道她是世家女,父亲做过外交官,在欧洲呆过许多年,一直到她十多岁时举家归国。他们佩服她会玩儿,敢于做任何女孩子不敢做的事情,在好几个追求者之间周旋着,却又能不失淑女风范,觉得如果她去演电影,中国便会多一个玛琳?戴德丽式的女明星。
旁人不知道的却要多得多。她父母从未正式结婚,因为她父亲是反对纳妾的。早年在欧洲,她也是过过几天好日子的,直到母亲跟父亲分开,最后一次听到消息说是在法国南部一处温泉度假胜地的赌场里做不上台面的事情。那几年很好的岁月到头来只留下一些小小的遗迹,一把梳子,或者一只香水瓶,都是旧的,却透着一种精巧别致,是那些时髦的美国货不能比拟的精巧别致。
十几岁初到上海,她发现自己陷落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家里有父亲的正牌夫人、一个异母哥哥,以及众多势力精明的帮佣。在这种环境里,她很快就学会了两面三刀曲意逢迎,几乎是无师自通。
只可惜有时候乖巧也未必有用,她记得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哥哥连抽了她十几个耳光。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如果不是两三个佣人上来拖住她,哥哥肯定伤得更惨。挣脱之后,她去厨房找刀,却发现没有一把不卷刃的。她意识到家里的混乱和破败,突然大笑起来,别人都当她是疯了。
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一九二八年之后,北伐结束,国民政府成立,一系列的政权更迭,父亲丢了官职,之后便始终赋闲。这些年家里不断有掮客样子的人进进出出,看得见的古董摆设和看不见地契票据一点一点地少下去,总有一天要见底。
她曾经想读许多书,去旅行,做一些不一般的事情,但从那个时刻开始,她知道所有这些梦想都一个前提——她必须嫁的很好,既要好到足够让她生活无虞,同时还得让这一家子人放过她,给她自由。
成年之后,身边也不是没有过合适的对象,却始终没有那么理想的,直到她遇到翠西周,继而又通过翠西认识了王亦尧。那时他三十四岁,在欧洲生活过许多年,和她一样玩起花样来聪明透顶,除此之外还是个优秀的医生,受聘在大学教书。他是极少数能和白人绅士享受同等待遇的华人,并不是最有钱的,也没有或黑或白的背景,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泰然自若。他本来会是个很好的选择,只除了一样,他已经结婚了,妻子娘家很有钱,有一个两岁半的儿子,聪明漂亮。
她不笨,不会去淌这样的浑水,识时务的和翠西周做了朋友。翠西时常带她出去,热心的为她张罗着相亲,甚至责成王亦尧把朋友圈子里符合条件的单身汉都拉出来遛一遛。王先生遵命照办,领来的人却总是不靠谱的,女子气的读书人,脾气怪谲的小开,甚至年过半百的洋人鳏夫。
那些相亲大多是不欢而散的,唯独那个洋人鳏夫倒是个例外。洋人名叫维侬,从法国来,有些钱,会弄几笔文墨。江雅言离开欧洲多年,很久都没说过法语,但那种音韵和遣词造句的习惯却还在。不管相亲结果如何,两人相谈甚欢。
翠西在一旁看得很高兴,称赞王亦尧总算找了个过得去的人。王先生只是笑,难得的沉默。
64上海往事5
那天夜里,照例是王亦尧开车送江雅言回家,一路上话很少,难得的沉默。车子开到江家门口,王亦尧终于开口了,语气却还是一贯的轻巧随便,叫人分不出真假。他表面上夸维侬在外风评不错,不管是看性格还是论身家,都是不错的结婚对象,但话里话外的还带着些余音,好像不经意似的就把维侬嗜好饮酒、赌博和赛车,每年都要在摩纳哥烧掉不少钱的事情给露出来。
江雅言只是听,除了笑,没有其他反应。那一夜之后,她与维侬还是相处愉快,却始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一直到维侬离开上海。翠西周很失望,反倒要江雅言来安慰,说华洋之间毕竟差异太大,一开始也是图个新鲜,日子久了,就自然而然的疲了也厌了。
“厌了的只是你吧,我看人家对你可还心心念念的惦着呢。”翠西嗤笑道,随口说的一句话,没人料得到多年之后竟真的会应验。
维侬离开之后,翠西做媒的热情仿佛就此过去了,难得提起个把人选,又在江雅言的婉拒,或是王亦尧兜头泼来的冷水中偃旗息鼓。
那段日子,对江雅言来说既是快乐的,又是不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