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ting差不多做完了,聊天只聊到一半,秦志星邀苏敏一起吃午饭,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手机如期响起来了。
苏敏从包里翻出电话,看了一眼,对秦志星说:“不好意思啊,是长途。”
老秦自然回答:“没关系,你接吧。”
她跑到屏风后面去听,话说的十份简短,全程讲英文,关键词只有一个independent research,还佯装记了一个上海本地的电话号码。电话那一头的阿尔诺估计更糊涂了,没辨出个所以然来,苏敏这边已经说Bye了。
试完衣服,苏敏跟秦志星在楼里吃了顿简餐,席间两个人都很沉得住气,还是聊天、看风景。直到一顿饭快吃完了,老秦的秘书打电话上来提醒,说到时间去机场了,车已在楼下就位。
苏敏很知趣的起身告辞,秦志星叫住她,终于开口问:“是不是有别家也在跟你谈?”
“谈什么?”她笑,明知故问。
“别跟我装,”老秦也笑,“哪家?”
“不是风投。”
“哦?你不是在找人做独立调查吗?”
“是Steward’s,”苏敏老实回答,“不过什么都还没谱呢,他们开的条件我也不是很拿得准,要是您有空,还想请您帮我看看。”
老秦看看她,没有回应这种虚心求教的态度,反而说:“把你Business Plan发给我。”
他说得着么干脆,苏敏倒有些措手不及:“马上就要?”
“最好是今天,”老秦回答,“我下午四点到香港,晚饭之前看,然后给你回音。”
“行。”苏敏看了看时间,一口答应。
59
离开陆家嘴回家,苏敏心里还是没什么底,只知道戴维梁教她的bluffing策略的确起了一定的作用。兴奋之余,她又想起方书齐。中午之前,他给她发过一条短信,说已经到北京了。此时此刻,他或许正在和凯瑟琳王进行那场关键的对话,KEE的命运,还有他自己何去何从,都可能就此尘埃落定。
她着急想知道结果,又怕打电话过去打扰了他,只能逼自己坐在房里,对着电脑,把秦志星要的资料备齐。MDI的business plan是现成就有的,但许多东西还需要依照眼下的情况一一修改,整体篇幅尽量精简,突出了他们的优势,希望能从第一页开始就吸引住老秦。她是一做起事情就入定的人,暂时忘记其他,两个钟头之后全部改完,又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这才附到邮件后面,郑重的按了发送键。
随后便是等待,既是等秦志星那边的回音,也等着方书齐的消息。
一转眼天就黑了,晚饭吃到一半,她接到老秦的电话,一上来就说:“你找丁小姐约个时间,具体安排我都跟她交待过了。”
乍一听他这么说,苏敏还懵懵懂懂的,说了谢谢道了别,又打给老秦的秘书,敲定了两天后的一个时间。秘书提醒她准备一系列的资料,说负责拟定具体投资条款的项目经理和律师都会到场。直到这时,苏敏才算真的明白过来,这事儿还真让她办成了!
要等的另一个消息却是迟迟不来,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怀疑手机坏掉了,关了再开,除了没人找她,其余一切正常。她一时间也没心思做别的事情,上网乱逛。
先在MSN上遇到阿尔诺,就顺便解释了一下下午发生的事情。
刚好戴维梁也在线,此人还在加班奋战,听她说了下午发生的事,猛一通表扬,说她天资聪颖,终得了他的真传,最后又郑重提醒:合同务必拿去给他看过,千万别随随便便的把自己给卖了,还替别人数钱。
Spade J的头像是灰的,但她还是发了句话过去:过的很开心,希望你也一样。
没有回应。
点开Look book的网页,上面有她两天前刚上传的一张照片,已经收到了四十二颗粉心,和一百五十多条评论,一眼望去,大多是“Amazing!”“Love the dress.”之类,只有一条例外——
来自爱尔兰的Nicola留言说:照片很棒,衣服也很好看,但你们俩到底谁抄谁?
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下面贴了一个链接。
苏敏不解,点进去看。
浏览器上赫然出现了一张数位手绘板画的图画,画里的主角是一个圆脸的女孩,一半写实,一半像漫画,着了淡彩。除了抽象处理的背景,画中女孩穿的衣服,做的动作,甚至包括脸上的表情,都和苏敏在Look book上贴的照片几乎一般无二。而且,Look book上只显示照片发布的日期,却没有确切时间,同一天上传的东西根本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还真难怪人家看了会问,到底谁抄谁?
苏敏觉得奇怪,细看那张画的来源,发现是一篇日志,网址最前面是一个熟悉的名字:SPADE J。
她追过去看,那个Blog文字不多,关注的人也很少,但似乎已经写了很久了,一则一则的,像是给自己看的日记。每一篇日志都贴了一张数位手绘板画的图画。主角无一例外的都是一个女孩子,色彩不一风格不同,但看得出来都是画的同一个人,其中有许多和苏敏照片一模一样。
她一幅一幅看下来,越看越纳闷,不知道Spade J为什么要画这些。但不管怎么说,那些画画得很好,不刻意美化,却很灵动,好像有生命似的,几乎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漫画里的人物。
直到她发现其中有一些是她的照片里没有的,看起来却还是很眼熟——
有一张是衬衣配伞裙,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平底鞋,侧身坐在一把折椅上,对着窗外的河,看不见面孔。
图画下面写着一行字:到今天为止,见过三次。每一次,都希望自己能清楚的记住她的样子,但却不行。
还有一张,女孩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白T加牛仔裤,蓬着头愁眉苦脸的坐在一堆纸中间。
下面写着:喜欢看她写的东西,最朴素明晰的词和最简单的句式,全无顾忌的透着冷冷的调子,即使只是翻译,也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字里行间加进一些自己的东西,有趣,锋利,爱恶作剧。
而后则是在高耸的铜镜前面,身穿曳地红裙。
下面写着:隔着橱窗玻璃看到她,脸上是孩子般欣喜。好像又回到第一次,给她那个橘子,她露出笑靥。
苏敏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差不多到了她可以承受的极限,却还是停不下来,终于翻到最近的一篇,看时间竟然就是几分钟之前发布的,还是一幅画,一行字,和从前一样。
画上是一片绿意荫荣的沼泽,颜色绮丽的柳丝浸没在水里,角落里长着细长的脚的蜘蛛正在结网,通身晕着白色的光。
下面的字让苏敏惊讶,却又好像在意料之中:她说她不信,所以要画下来。
她盯着那幅画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回复道:当她足够幸运,遇到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她没有理由不信。
MSN的提示音响了一声,是Spade J上线了。
很快,他的回复就来了,这是第一次他干脆用中文跟她讲话:“今天不顺利,但也很开心。”
“什么事不顺?又为什么开心?”苏敏的手是抖的,字打得很快,错的却也很多。
“工作不顺,失业了。开心,是因为终于放手了。”Spade J回答。
“真惨。”她有些痛,有些惋惜,但更多的是那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就这么安慰我?”他问。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活儿吧。”
“哪家?干什么的?多少钱一个月?”
“做我秘书吧,或者叫PA也行,名头好听点。”
Spade J没有回答。
很快,苏敏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到方书齐在电话那头笑,笑了一阵,又正色道:“这恐怕不是我想要的工作。”
“你都没做过,怎么知道不是,这只不过不是你想要的头衔罢了。”苏敏难得这么绷得住,仍旧跟他一本正经的。
所以,他也陪她演下去:“那报酬方面呢?”
“工资没有,包吃住。”她说的很干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装作仔细考虑,然后开口问她:“老板,几号上班?”
她听着他说,不出声的笑起来,却又几乎落泪。
或许,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这样的,从一次最普通不过的偶遇开始,一不小心就成了一生一世。
60上海往事1
距离现在一百年多前,曾经有一个名叫Samuel Gordon(塞缪尔·高登)的英国人搭乘不列颠蓝烟囱公司的远洋轮船,从利物浦出发,历经数月航行来到上海。
彼时的上海经过开埠之后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已经成为了远东地区最繁华的工业城市和贸易良港,对洋人来说,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而在无数来此地讨生活的中国人心中,也是遍地黄金。
在那些蜂拥而至的淘金者中间,时年二十三岁的Gordon并没有什么特别,一没钱,二没后台,也不懂多少生意经,浑身上下所有的只是一副好仪表和一些裁缝手艺。至于他为什么会抛下大洋彼岸的一切,来到异国他乡的原因已不可知,唯一可以想见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来跑码头挣钱的。
当时在上海的洋人其实还是比较土的,有些人虽然在殖民地有钱有地位,衣着光鲜,号称上流社会,但是相对英国本土或者欧洲大陆真正的上流社会还有很大的差距,而Gordon正是看准了这种心态,凭着出众的风度和口才将自己包装成了伦敦威斯敏斯特Savile Row出来的顶级裁缝。
一开始,他只是在外滩英国人俱乐部里设了一个柜台,为往来的商人官员高级职员量身定做衬衫西服,又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从一个柜台发展成了一家绅士商店。Gordon也因此发了家,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
一眨眼十几年过去了,到了二十年代末,上海的租界文化逐渐发展。那个时候,不仅洋人,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也开始穿西式服装。不可能所有人都消费的起正宗欧洲出品的衣服,但时髦人人都想赶,所以也正是这个时期,出现了一个所谓“奉帮裁缝”的群体。
“奉”指的是浙江宁波一带。就像扬州人剃头,广东人卖南货,那个年代来上海谋生的宁波人有许多以裁缝为职业,师傅带徒弟,同乡帮同乡,逐渐就成了气候。
当时有一个笑话,说有个洋人拿了自己的旧西服给一个宁波裁缝驳样,结果没见过多少市面的裁缝把衣服上的补丁也一并照做了。
洋人嘲笑奉帮的乡土气,同样的更加时髦花俏的意大利法国裁缝也调侃英国人,说伦敦老街的裁缝做了太多皇家卫队的军服,以至于做西服也只有在立正的时候是合身的。阶层、种族,租界与租界,当时的上海依旧是壁垒分明。
但什么都不能阻止人们赶时髦的心,商人、小开、职员、拆白党纷纷脱下长衫,换上了西式服装,不同的只是那衣服的出处。但千万别以为弄堂口王师傅出品可以在一两黄金一套的上好英国呢西服中间浑水摸鱼,当时酒店、俱乐部的门童只消看你一眼,接过大衣掂一掂,就知道你身家几许。
而在这一股潮流之下,Gordon的绅士商店始终坚持只为特定的洋人群体服务,他店里定制的服装对于中国人或者没地位的白人来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奢侈品。
二十年代末,Gordon的客人中间有一个吃交易所饭的美国人,在其影响下,Gordon试水投机,不想损失惨重,经营一时无以为继。
就在这个时候,一家他曾经最看不上的奉帮裁缝店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这家奉帮裁缝店的老板姓方,浙江省鄞县人(现宁波市内),在英租界四川路上有一间初具规模的裁缝店,走的是讲究性价比的中档路线。
方老板眼红Gordon绅士商店黑心的毛利,却又无奈自己只是个卖美邦的,没办法跟人家的LV相比。难得有此机会,便托了一个买办引见,向Gordon提出入股联营。
条件开的十分优厚,尤其照顾到了洋人的面子,方老板出资仅占小额股份,绅士商店的店招保持不变,方记裁缝铺也更名为Gordon绅士商店,不知道底细的人还只当是G老板盘了家新店。
老Gordon前思后想,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答应了。方老板张罗着装修,换招牌,从此不再卖美邦,也开始卖奢侈品了。
为了不辱没G老板伦敦威斯敏斯特裁缝的金字招牌,方老板还特地高薪礼聘了一个洋裁缝,橱窗上写着——重金礼聘伦敦名师驻店量体裁衣。
三十年代是旧上海的黄金时代,洋行民企蓬勃发展,四处洋溢着航海时代特有的国际主义的氛围。联营数年之后,两人都赚了不少钱。
这一年清明,方老板回家乡扫墓,跟人聊天的时侯得知族中一个远亲家道中落,已经到了饭都没得吃的地步了。
鄞县的方氏是当地有名的大姓,祖上做过当地的县令,世代书香,出过不少举人。而这个落难的远亲姓许,原本做的是批发行的生意,家境殷实。当时的男主人人称六少爷,排行老六,上面五个姐姐,父亲早逝,又是三房合一子,自幼备受宠爱,生性也就有些懒散不求上进。当地有几个坏心眼的商人看准了他没用,伙同地方官员,设计骗了他许多钱。刚好六少爷的爷爷过世,叔叔伯伯们也欺负小六缺心眼,分家的时候占了他很大的便宜。
分家之后,小六带着老婆孩子单过,生意不会做,反倒在赌输了很多钱,渐渐的卖地买房子,年前有人上门讨赌债,小六自己一个人躲出去了,至今下落不明,剩下老婆和三个孩子,眼看着就要被人赶出家门了。
方老板听了心中戚戚,但很快就忘到脑后了,没想到在他离开家乡回上海的前一天,这小六的老婆竟然找上门来了。
小六的老婆带来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说是他家的大儿子,名叫雪城,求方老板